检测单上的血清学数字把我钉在泳池边的地板上。我的泳镜掉下去,镜片碎成两半。40岁,镇江游泳馆,教练,体重三年掉了10公斤,我以为是练得太狠。
“你确诊了。”医生把单子反过来,“HIV阳性。”我盯着那三个字母,喉咙像灌了泳池水。池面泛着蓝光,我教了12年游泳,每年夏天带出200个孩子,却连自己的血都管不住。
去年春天,脖子后长了个包,我以为是淋巴结发炎,吃消炎药压了三天。前年冬天,连续低烧38度2,我喝了两斤黄酒发汗。上个月,手指甲缝里冒白斑,我涂了三个月脚气膏。这些我都没当回事,只当是教练这行太累。
回家推开门,阿珍正往桌上端汤。我把碗往旁边一推:“我外面有人了。”她手一抖,汤洒在她虎口上,红了一片。“离婚吧,财产归你,女儿归我。”我没看她,却听见她牙关咬得咯吱响。“你疯了吧?”她声音抖得像刮风时的泳池绳。我说:“我早就腻了,那女人比我小10岁,在零度水浴里泡得水灵灵的。”阿珍把汤碗朝我砸过来,没砸中,碎在瓷砖上。
我摔门出去,钻进那辆开了8年的桑塔纳。车里有女儿糖糖的草莓发卡,卡在座椅缝里。我捏着它,指甲陷进掌心。晚上我改了手机锁屏,换成一张空白图。半夜我摸进女儿房间,她十岁,睡得像只虾米,我看着她睫毛上挂的泪痕——阿珍肯定告诉她什么了。我蹲了半小时,她没醒。
第二天,我去游泳池请辞。老板老周瞪我:“你带出过省冠军,说走就走?”我扯谎:“腰肌劳损,医生让静养。”老周骂了句“屁话”,甩给我两万块钱,说“你当私教这几年,自己存着”。我收下钱,把泳帽和哨子留在更衣室柜子里,那柜子我用了7年。
搬到城南出租屋那天,我数了数银行卡余额——刚好够给糖糖交三年学费。我给自己买了桶泡面,3块5。晚上我站在窗边数对面楼亮灯的窗口,数到第17个,那是糖糖的房间,她房间窗帘是米黄色,我看了四年。
第三周,我发现阿珍每周五晚上都会提着一个黑塑料袋,走到我家楼下垃圾桶,扔进去又走。我一开始想,她扔的是垃圾。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在路灯下站了半分钟,影子拉得老长,我才觉得不对劲。第六周,我趁她走,翻那个垃圾桶——塑料袋里是一盒药,写着“恩曲他滨”,下面是旧报纸包着的几粒白色药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阿珍的字:“您父亲的降压药,放在老地方。”那不是给我的。但药盒上的名字,我认得,是治疗艾滋病的。
我心跳到嗓子眼。她给谁取药?她父亲?她父亲早死了。我跟踪她,发现她走进瑞康药房,出来时又提一个黑袋。我拦下她,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袋掉在地上,滚出三盒替诺福韦。“你给谁买?”我问。她眼神躲闪:“给……给我表嫂。”我抓住她手腕:“表嫂住哪个小区?”她猛地甩开我,吼:“你管得着吗?你是我什么人?”她眼眶红得像辣椒水。
那晚我没睡。我对着墙角发霉的印子发呆,凌晨三点忽然想到——我确诊那天,医生跟我说“你血液里病毒载量高”,可我没有任何症状,除了那些小毛病。我一直以为是我前年旅游时泡温泉感染了,可温泉不传染。第二天,我冲回家,翻抽屉,找到阿珍的药盒——她的体检单压在床垫底下,日期是去年6月,结果写着“HIV抗体阴性”。她没病。但她为什么买药?我发疯似的找,终于在她衣柜夹层里翻出一本病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检查项目里有“病毒载量检测”,结果她没看,被眼泪晕花了。
我拿着病历冲到她面前,她正在厨房切菜,刀一歪,切到手指。血滴在她围裙上,她没喊疼,只是愣愣地看我。“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声音沙哑。她放下刀,用左手按着食指,指缝里渗出血丝。“去年你体检报告出来后,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你是阳性,让你复检。你当时说‘没事,小感冒’。”她顿了顿,“我偷偷留了你的血样拿去检查,你确实是阳性。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我喉咙发紧:“那那你为什么买药?”她抹了把眼睛:“我自己吃过阻断药,但你要吃药啊。我每个月去医院挂号,买药,放在你常喝的粥里——我每天早起两个小时,熬粥,把药碾碎混进去。你每次说难吃,但你都喝完了。”我恍然大悟,那粥里总有股苦味,我以为她放陈皮。
我看着她,她手指还在渗血。我拉过她,想抱,她推开我:“你身上有病毒。”我笑了:“所以你离我三尺远?”她说:“我学了医用防护,你咳嗽我要你离远点,你骂我小题大做。”我这才想起,自从确诊后,我每次咳嗽,她就递口罩,我自己觉着烦,还吼她“矫情”。原来她早就知道,她忍着我的臭脾气,偷偷在粥里喂药,还要装作不知道我的病。而我,以为自己是保护她才赶她走,结果她才是那个一直在背后扛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问。“我怕你走极端。你性子急,又爱面子,你要是知道自己传染我,肯定自杀。”她低头,“我查过,阻断药成功率99.9%,我自己吃了,没感染。我只想让你活下去。”我靠在门框上,感觉像被泳池里的水压拍扁。我教了12年蛙泳和自由泳,却救不了自己的血亲。
后来,我回游泳池上班,老周没多问,只把更衣室钥匙扔给我。我每天早上去游泳馆,下午去疾控中心领药,晚上回到出租屋,阿珍还是每周五来送粥,但这次她当面说:“喝吧,我放了‘毒药’。”我端起碗,一口喝完,那苦味成了我唯一尝到的甜。
三个月后,我的病毒载量降到检测线以下。我带着糖糖去江边放风筝,她问我:“爸,你以前为什么对我妈那么凶?”我盯着风筝线,线那头是一只鹞子,被风扯得绷直。“因为你妈怕我飞走,我用骂人把她留下。”糖糖歪头:“那你俩现在不吵架了?”我说:“我们改了方式,她骂我,我喝粥。”
那天晚上,阿珍在我床头放了一只新的泳镜,镜片是蓝色镀膜的。她说:“你旧的碎了,这个能防紫外线。”我戴上,看见自己眼眶里蓄着水,但没掉下来。
爱从来不是转身把门摔上,而是明明看见对方带刺,还愿意伸手去抱。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用你讨厌的方式,悄悄爱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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