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卖部开了二十年,谁家底子厚,看赊账本就知道了
我在村口开了二十年小卖部,卖烟酒糖茶、酱油醋盐,也卖塑料袋和电池。铺子不大,两间房打通,货架是我跟我男人自己焊的,用角铁和木板拼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柜台是块水泥台子,上头搁个计算器、一个茶叶罐改的零钱盒,还有一摞赊账本。
二十年攒下来,赊账本摞起来比我家闺女还高。早年的用作业本记,后来换成了硬壳笔记本,五毛一块的流水,密密麻麻跟蚂蚁爬似的。村里谁家手头紧,来拿包盐打瓶醋,说一声“先记上”,我就翻开本子写一行。有的月底结,有的年底结,有的记着记着人就搬走了,那笔账就烂在纸上,我也不追。
你要问我们村普通人家的存款,别说什么三五十万,能一下拿出五万的,我这本子上翻不出几家。这话不是瞎说,是我一笔一笔赊出去的账告诉我的。
头一本翻到二〇〇八年。那年我堂侄娶媳妇,在我这儿拿了六条烟、八箱啤酒,赊了四百多块。到年底他爹来结账,掏出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钢镚儿,数了半天说弟妹你点点。我点完了,差十二块。他爹脸红了,说下回补上。我说算了算了,那十二块我划掉了。他爹非不干,说过年卖了猪一定还。后来那头猪卖了一千二,他爹真送来了十二块,还拎了半扇排骨。
那时候大家是真穷,但账还得清,心里有数。
去年冬天我翻账本,翻到一页去年秋天的记录。老赵家二小子拿了三箱方便面、两包火腿肠,赊了六十八块。过了三天他媳妇来拿了袋米、一壶油,赊了九十三。又过了五天老赵自己来拿了条烟,四十。一笔一笔加起来,他家欠了我二百多。到腊月二十九他媳妇来结账,掏出一沓子钱,全是十块二十的,数了一百五,说婶子先还这些,剩下的过了年给。我说行。过了年她又给了五十,剩二十多,到现在还挂着。
老赵家在我们村不算最差的。他在镇上工地扎钢筋,一天两百多,但一年能干满四个月就算好。他媳妇在村里帮人摘辣椒,一斤三毛,一天摘一百来斤,挣三四十块。俩人一年到头忙活,钱呢?他儿子去年上高中,学费加住宿加生活费一万出头,把攒的两万块掏空了。他爹去年住了回院,虽然医保报了,自己掏了三千多。他媳妇跟我说,婶子你看我这手,全是口子,我说你抹点油,她说油不顶用,得让手歇,可歇了钱就没了。
我记账有个习惯,不记谁家穷,记谁家有难处。二〇一五年我记了一笔,孙老三家闺女考上大学,拿了两箱方便面、一袋奶粉、一包红糖,一共七十八块。孙老三那时候在村里种菜,一亩多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他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他说婶子我拿这些给闺女带着路上吃。我多给了他一袋鸡蛋,没记账。后来他闺女毕业了在县城当老师,每年过年回来都来我店里买箱牛奶,说婶子你当年那袋鸡蛋我记着呢。
我们村存款最厚的一户,是村东头开五金店的老钱。他去年在我这儿拿了两瓶酒去请人吃饭,赊了六十块,第二天就还了。他有钱,但他抠,买菜都赶收摊的蔫叶子。我问他你攒那么多钱干啥,他说给儿子在县城买房。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七千,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两千,剩下三千,攒了三年攒了十万。老钱说县城首付还差十五万,他得再攒三年。我说你攒完了呢。他说攒完了给儿子娶媳妇,娶完了抱孙子,抱完了再说。
老钱家算我们村底子最厚的了,可你让他一下掏出五万块现钱,他也得去银行取定期。
前年冬天村里修路,每家摊两百块。我在小卖部门口贴了张通知,陆陆续续有人来交。有一户是拿着账本来交的,说你从我赊账里扣吧,上个月拿了四袋米两桶油,一共一百八,再给你二十,正好两百。我说行。他走的时候说婶子你别笑话,手头真没现钱。我说笑话啥,我这儿又不是银行。
其实小卖部赊账这事,搁城里人听着稀奇,搁村里再正常不过。谁家月底钱紧了,拿两包盐一瓶酱油先记上,等卖了粮打了零工再结。我这本子上百分之七八十的账都能结清,坏账不多。村里人穷是穷,但脸面还是要的。
真正让我觉得日子紧的,是这两年的账。以前赊账多是月底周转不开,下个月准还。现在好些账一挂就是小半年,你今天去问,他说明天,明天去问,他说下礼拜。我不是催,我就是记账记多了,心里有本账。去年我拢了拢,全村常住的四百来户,在我这儿赊过账的有一百多家,其中三四十家是常年挂着,还了又赊,赊了又还,账面上永远有几百块的窟窿。
你要问我们村谁家能拿出五万块,我掰手指头数:老钱家,卖五金那个,能。村西头老周家,儿子在省城开出租,儿媳妇在医院当护士,能。再往下数,就数不着了。大部分人手里有个万把块活钱就不错了,多了没有。房子是前些年盖的,家电是结婚时候买的,地里的收成刨去成本剩不下多少。出去打工的一年挣个五六万,房租吃饭孩子上学,能带回来的也就一两万。家里再有个头疼脑热、红白喜事,这点钱就又散了。
昨天下午老赵媳妇又来拿了袋米,说婶子先记上。我翻开新本子,写上她名字,日期,大米一袋,五十八。她走的时候我说,你手咋样了。她伸手给我看,口子结痂了,新皮粉嫩嫩的。她说快好了,过两天又能去摘辣椒了。
我合上账本,搁在水泥台子上。这本子记了二十年,从五毛一块记到五十、一百。数字大了,可底下那行小字没变过——某某家,某月某日,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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