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钟满仓,今年三十八岁,江西赣州于都县人。我们家在贡江边上一个小圩镇,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支烟的工夫。大姑是我父亲的亲姐姐,在镇上当了三十多年的裁缝。她走的那个晚上,我就在她床边,她咽气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缝纫机的线,我还没锁头。”
可亲戚们私下里都说,大姑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这话难听,可是细想,一个字都没说错。
大姑名叫钟玉莲,属龙,走的时候虚岁六十二,周岁六十一。她十八岁跟我大姑父结婚,大姑父是个木匠,人老实得像块榆木疙瘩,家里大事小事,全是 大姑张罗。他们有个儿子,也就是我堂哥钟满堂。大姑这一辈子,用镇上老人的话说,是一头拉磨的驴,蒙着眼,拉的全是别人家的磨。
头一份磨,是我爷爷奶奶的。我爷爷走得早,奶奶瘫痪在床十一年,十一年,端屎端尿,翻身擦背,都是大姑一个人。我父亲在外地钢厂上班,二叔在广东做小生意,两家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回来也就在奶奶床前站一站,递两个苹果,抹两把泪,转身就走了。大姑从来不抱怨,奶奶走的那年,大姑五十一岁,送葬的时候她跪在灵前哭,说娘,这下我能睡个整觉了。满院子亲戚都笑,说玉莲这个人,实心眼实到没边了。
第二份磨,是替两个弟弟垫的。我二叔九六年做生意赔了,欠一屁股账,是大姑把攒了半辈子准备给堂哥娶媳妇的两万块拿出来给他堵窟窿。我父亲九八年住院开刀,医药费不够,也是大姑把缝纫机踩得冒烟,一件衣裳五块钱工钱,一件一件缝出来的。这些钱,两个弟弟后来谁也没还,不是还不清,是压根没觉得该还。二叔家盖了三层小楼,我爸在县城换了电梯房,大姑还住在她那两间老瓦房里,缝纫机还是那台上海牌的老家伙,踏板都磨出了凹槽。
第三份磨,就是把她自己磨没了的这份,老屋。
镇子前年搞改造,老街划进了拆迁范围。我爷爷奶奶留下的那栋老屋,房契上写的是大姑和两个弟弟三家的名字,当年分家的时候写明白的,一人一份。可拆迁款下来,六十多万,二叔在中间挑头,说我大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按老规矩,娘家房产没有女儿的份。我爸呢,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耳根子软,二叔说什么他应什么。两家商量来商量去,给我大姑分了六万块,还说这六万还是看在她伺候了老太太十一年的情分上。
六万块,摊在三十多年的孝心和两个弟弟半辈子的情分上,一天不到二十块钱。
大姑那天晚上来我家,坐在我家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大姑原来不抽烟的,奶奶走了以后她才学会。她跟我说:“满仓,你大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你奶奶瘫了十一年,我没吭过一声。你两个叔叔的钱,我张过一回讨的嘴没有?我不是图他们还,我是想着,都是一家人,我多担点,弟弟们日子好过点,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也高兴。可这回不是钱的事,是我这三十多年,在他们眼里,原来不值六万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哭,就是烟抽得一根接一根,天亮的时候,门槛上落了一层烟灰。
从那以后,大姑的话越来越少了。堂哥劝她想开点,说咱不要那钱,跟他们断就断了。大姑摇摇头说:“断不了啊,满堂,我断的是钱,断不掉的是心里那口气。这口气不上不下,堵在这儿。”她拿手指头戳自己心口。
前天上午,二叔带着儿子又上门了。为什么呢?因为老屋隔壁那间柴房,当年是我大姑出钱搭的,她拿来当裁缝铺子,铺子拆迁另算补偿,还有一万四。二叔说那一万四也得归公家,说柴房地皮是祖上的。大姑这回终于炸了,六十一岁的人,拍着桌子跟二叔吵,吵得脸通红,吵到一半,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右手扶着桌角慢慢往下溜。送到县医院,脑溢血,进了抢救室就没再睁眼。大夫说,血管早就硬化了,这么大的怒火顶上来,谁也拦不住。
她躺在病床上那几个小时,我守着她。她的手指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缝什么东西。凌晨三点多,人走了。她走得那么不甘心,我到今天一想起来,胸口还是疼的。
出殡那天,二叔一家来了,二婶哭得比谁都响,说姐姐啊你怎么说走就走,咱家的账还没算清啊。我爸蹲在灵堂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一句话不说。我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孝衣,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她的那口气,你们谁替她顺过一寸?
火化那天,按她的遗愿,没搞排场。堂哥把那台上海牌缝纫机搬回了家,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堂屋正中。他说,这是他妈一辈子的见证,她给这个家缝了三十年,缝到最后,把命都缝进去了。
大姑走了以后,我把自己家的账也理了一遍。我发现我这些年,其实也在学她,单位里顶班我顶,亲戚借钱我借,话到嘴边咽回去,委屈到肚里咽下去。大姑走后的头一个晚上,我把烟戒了——奶奶走后她学会的烟,我不能接着抽。然后我做了两件事:把别人欠我的一笔八千块账,当面开口讨回来了,不难为情;把压在心头几年的一件不痛快,跟我媳妇摊开说透了,说完睡了一个囫囵觉。原来开口要账不丢人,说出委屈不矫情。丢人的是,把一辈子活成别人的免费裁缝,把自己活成一口堵着的气。
我们那里有句老话,气是心中火,越憋越燎人。大姑一辈子烧的是自己,喂肥的是别人的理所当然。善良是好东西,可善良要是没有边、没有牙,最后就成了一场无人认领的亏空。她的火化炉前,我在心里跟她说:大姑,您教了我三十年的手艺活儿,走之前又教了我最后一课——这一课,是我拿您换来的,我记一辈子。
人这一生,对别人好,得先留一口气给自己。该说的话要趁人说,该讨的理要趁人讨,该翻的脸也要趁早翻。别等到炉火升起的时候,家人才想起来你有多好——那时候的好,烫的是活人的心,暖不了走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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