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人跟人的缘分,有时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老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孙老四,1988年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小王庄有个二十五了还打光棍的“老四”?结果咋样?我娶了赵家沟最不好惹的姑娘——赵大芳,人送外号“母老虎”,十九岁那年把邻村俩偷鸡的揍得一个满脸花一个瘸仨月。搁谁看这都是羊入虎口的事儿,可偏偏就让我给碰上了,还碰出了个好来。
那会儿我家啥光景呢?弟兄四个,我行四,大哥二哥三哥娶媳妇把家底掏得比脸还干净,到我这辈儿就剩两间土坯房,墙皮掉渣,房顶漏雨,下大雨屋里得摆五个盆接水。我娘急得嘴上长泡,托了西头的孙媒婆给我张罗。孙媒婆跑了两趟赵家沟回来说,赵老栓家的闺女倒是没嫌咱穷,就是这姑娘名声太响——响得跟放炮似的。我娘夜里坐我炕沿上,唉声叹气:“老四,你说这……这姑娘是厉害,可咱这条件,也没挑的份儿啊。”我翻了个身说:“那就见见呗,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腊月初八那天我去相亲,身上裹着件蓝布棉袄,是我二哥相亲那会儿穿剩下的,袖子短得盖不住手腕,冻得我两只手跟紫萝卜似的。走到赵家沟村口碰见个放羊老头,老头拿眼一瞟我:“后生,去赵老栓家的吧?顺着道走,老槐树往右拐。甭东瞅西看的,那闺女眼尖着呢。”我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往里走。赵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利索,柴火垛码得四方四正,鸡笼里几只母鸡肥嘟嘟的。赵老栓把我让进屋,倒水的碗缺了个口,我端着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正尴尬着呢,东屋帘子一掀,赵大芳进来了——个头不矮,身板结实,头发拢成一根粗辫子甩在后背,五官端正,就是眉眼里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她端着一簸箕花生往桌上一搁,上下扫了我两眼,开口就说:“你就是小王庄孙老四?我听说你,你大哥跑运输翻车那年,你一个人扛了三百斤粮食走了十里地,这事儿谁不知道?行,是个下力气的。”说完转身就走了,前后没超过三分钟。
赵老栓脸上挂不住,搓着手说这丫头不懂事儿。我倒觉得没啥——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没跟我兜圈子。回去路上我琢磨了一路:这姑娘是厉害,可她提前把我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说明人家是真心实意想过日子,不是来找茬的。到家我跟我娘说“行,就她了”,我娘愣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念叨着“我儿总算有着落了”。
日子定在正月十六。那天北风刮得紧,天灰蒙蒙的。赵大芳自己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是飞鸽牌的,崭新锃亮,车把上系着红绸子迎风飘。后座上绑着台缝纫机,那玩意儿少说一百来斤,她到了门口把车一支,冲院里喊:“孙老四,出来搭把手!”我跑出去一看,她一手就把缝纫机从后座上提溜下来了,拎着就往院里走,跟拎个空篮子似的。院里帮忙的婶子们大眼瞪小眼,我三嫂暗地里扯我袖子:“老四,这媳妇你拿得住吗?”我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拜堂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司仪喊“二拜高堂”,我娘稳稳当当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赵大芳一弯腰,就听“咔嚓”一声——椅子后腿裂了,我娘差点摔个屁股墩。赵大芳直起腰瞅了瞅椅子,又瞅了瞅我娘,干脆利索地说:“娘,明儿个我给你打把新的。”她管我娘叫“娘”,叫得又脆又自然,我娘先是一愣,接着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说了三个“好”。
闹洞房那帮人折腾到十点多才散。我堂弟孙老五往炕上撒花生红枣,嘴里还念叨着“早生贵子”,赵大芳往炕上一坐,盘着腿,抓一把花生挨个儿砸回去,砸得孙老五捂着脑门直蹦。等人散干净了,屋里一下子就静了,就剩炕桌上那盏煤油灯忽闪忽闪的。我慢吞吞地洗脚,洗完又慢腾腾地倒水,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赵大芳已经铺好了被褥——两床被子,一床铺在靠墙那头,一床铺在靠窗这头,中间空出老宽一道缝,少说也有一尺。她看我杵在那儿,说了句:“愣着干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给娘做饭。”说完自己裹着被子翻身朝里,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
我吹了灯,摸黑钻进自己被窝里,身子绷得跟门板似的直。窗纸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响,我听着她那边匀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就算娶媳妇了?咋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后来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她拎着我后脖领子把我扔出院门,我一个激灵醒了,天刚擦亮。
头四天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白天一块儿下地,她刨地比我快出一大截,我刨三垄她一垄还没完,回头看我一眼:“你中午没吃饱?”晚上回来她做饭洗衣裳,里里外外收拾得比我娘在时还利索。到了晚上还是两床被子隔一尺宽,她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被窝里盯着房梁想:这都娶进门了,咋跟搭伙过日子的伙计似的?可让我主动往她那边凑,我又不敢——她打人的名声在外头挂着呢,万一我凑过去她以为我图谋不轨,一巴掌把我扇下炕,明儿个全村老少爷们儿都知道了,我孙老四这张脸往哪儿搁?
到了第五天,出事了。那天上午我去镇上买盐,路上碰见高中同学刘胖子。他见着我就挤眉弄眼:“老四,听说你把赵大芳娶回家了?咋样,挨揍没?”我说滚犊子。他又贱兮兮地凑过来:“洞房花烛夜咋样?跟哥哥说说。”我脸臊得跟猴屁股似的,含含糊糊说了句“挺好的”就快步走了。回来路上越想越憋屈——别人娶媳妇热热乎乎的,我倒好,跟供了尊菩萨似的,光能看不能碰。
到家把盐搁灶台上,赵大芳正扫院里的雪,扫帚刮得青石板嚓嚓响。我站在那儿看她扫雪,看了半天没动弹。她直起腰来瞅我一眼:“你有话说?”我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跟我进屋。”
我跟着她进了屋,她把门帘子撂下来,屋里暗了一截。她站在炕沿边,我站在门框边,隔了三四步远。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子——好家伙,那手劲儿,跟铁箍似的,我手腕子都觉着勒得慌。她瞪着我说:“孙老四,你今儿个给我句痛快话——你是不是看不上我?还是外头有人了?你要是看不上我,趁早说,我赵大芳不赖着谁。”
我被她这一出吓了一大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儿!”她追着问:“那你天天晚上躲被窝里跟个木桩子似的,我还能吃了你?”我脸上烧得跟炭火盆似的,吭哧了半天,把实话秃噜出来了:“村里人都说你打人厉害……我怕你嫌弃我笨手笨脚的……”
她听完愣了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拿拳头捶炕沿:“我打那俩偷鸡的,是因为他们欺负我爹腿脚不好!我赵大芳是打外人,又不是打自己男人!”她笑够了直起腰,手还攥着我手腕子没撒开,不过劲儿松了些:“你要是不嫌弃我,晚上就别睡那一尺远了。”
那天晚上她把两床被子叠到了一块儿。我躺下的时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倒大方,侧过身来拿手拍了拍我后脑勺:“愣啥?睡吧。”那手拍得我后脑勺热乎乎的。我翻过身去试着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躲,就是说了句:“轻点,我这肩膀是扛粮食扛的,不是石头。”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沙沙响,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叠成了一个。
打那儿以后,这日子才算真正过起来了。赵大芳确实厉害,可她的厉害都使在刀刃上。隔壁王二家的羊啃了我家麦苗,她拎着铁锹在田埂上站了半个钟头,硬是让王二家把麦苗补种上了。可回了家,她给我爹端洗脚水、给我娘剪脚指甲,春耕的时候凌晨四点起来喂牛,让我多睡一个钟头。我后来问她:“外头都传你是母老虎,你咋不辩解?”她一边往灶膛里塞玉米秆一边说:“辩解啥?母老虎就母老虎,能干活能看家就行。说我是母老虎,总比说我是软柿子强。”
1991年开春,我们翻盖了老宅。赵大芳一个人上房梁,瓦刀使得比泥瓦匠还溜。我大哥从外头跑运输回来,站院里仰头看了半天,跟我说:“老四,你这媳妇娶得值。咱爹没福气,要活着看见这光景,准得喝二两。”我蹲在地上和水泥,心里想的是结婚第五天她攥着我手腕子那一下——那手劲儿,那眼神,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我儿子都上初中了,个头随他妈,壮实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有一回他回来跟我说,班里有个男生总揪女同学辫子,他把人家给揍了。我媳妇听完,把儿子叫到跟前,蹲下来问:“你为啥揍他?”我儿子说:“他欺负人。”我媳妇点点头:“行,揍得对,但下回别打脸,照屁股踹两脚,打完了跟老师说清楚。”我蹲在旁边没插嘴,心想这股子厉害劲儿算是传下去了。不过传下去就传下去吧,这世道,太软了确实不行。
回过头想想,1988年那会儿我要是一哆嗦没娶她,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打光棍呢。都说姻缘天注定,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你说这人跟人之间,是不是就跟钥匙和锁似的,看着不搭,拧对了齿儿,咔哒一声,严丝合缝。赵大芳这把锁,旁人看着扎手,可对我孙老四来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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