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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对年轻男病人无感吗?陪丈夫做B超,女医生直接把他裤子拉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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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站在市二院老院区B超室5号的蓝布帘子外头,听见里头那个女医生说了句,裤子再往下拉。

我丈夫周建平在里面,三十四岁,右侧腹股沟疼了十一天。

我手里攥着缴费单,单子边角让我捏得卷起来了,纸边发毛。帘子没拉严,底下露出一截铝合金轨道,轨道槽里积着灰,还有一小团棉签上的棉絮。我盯着那团棉絮,听见布料窸窸窣窣响。

女医生说,别动。

周建平说,我自己来。

女医生说,你越动越慢,往下。

我听见皮带扣磕在金属床沿上,当的一声,不重,可我肩膀跟着跳了一下。帘子后头那张检查床我知道,床腿压在地砖上,四个脚垫压出四个黑印子,去年我陪我娘来做肝胆B超,也是这张床。

我叫了声,周建平。

里头没人应我。女医生说,家属外头等,别喊。

那声音不高,硬邦邦的,像冬天窗台上冻住的抹布。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走廊的塑料椅,椅面上搁着半瓶温矿泉水,瓶身全是水珠。墙上钟指着三点三十五分,比护士台那个钟快两分钟,我先前就对过。

三点三十三分叫的号。

我站在帘子外头,整整八分钟。

这八分钟里,我听见探头在塑料套里搓耦合剂的声音,黏叽黏叽的。听见女医生说,不要动,动一下图像就花。听见周建平吸了一口气,又憋回去。听见帘子被她胳膊肘顶了一下,布环在轨道上哗啦响。

我数了四百八十秒。数到三百多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有人推着轮椅出来,轮子吱扭吱扭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帘子后头是我男人,他裤腰被人拉下去了,我站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门帘哗啦一响,女医生先出来。

她四十七八岁,短发,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她没看我,低头在键盘上敲字,嘴里说,报告半小时后自助机取。

我问她,你刚才为什么拉他裤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做腹股沟彩超,裤子不褪下去看不清楚。你家这位一动就挡,我一天几十个病人,个个像他这样,我别下班了。

周建平从帘子后头出来,脸通红,腰带系得歪了,外套下摆塞在裤腰里一半。他小声说,没事,没事。

女医生把探头往架上一搁,说了句,下一位。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我说,你拉他裤子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她手上没停,说,我说了,他动作慢。家属在外头等着,后头还有二十多个人排队。

周建平拉我胳膊,说,走吧,人家医生也忙。

我被他拽出B超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门口靠墙摆着一双皮鞋,擦得干净,鞋后跟磨偏了,是周建平的。他弯腰换鞋,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旋那儿有一小撮翘起来,是刚才躺床上压的。

我问他,她到底拉到你哪儿。

他系鞋带,说,就拉到胯骨下头,没事。

我说,你三十四了,又不是小孩。

他说,人家医生眼里没男女。

这话我听过。我表姐刘春红在城西社区医院做B超护士,她也说过,医生看病人就像看零件。可那天下午,我站在帘子外头,听见布料响,我心里那口气就是下不去。

周建平把行驶证从裤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说,报告要等半小时,去外头坐坐。

医院大门口有家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茶叶蛋,蛋壳裂了,酱油色渗进去。我买了两瓶水,他没开,拧开盖子又拧上。他右腿架在左腿上,架了没两分钟又放下,拿手按了按右边胯骨,眉头皱了一下。

我问他,疼?

他说,按着有点。

我说,刚才医生按你的时候疼不疼。

他说,她用探头压,是有点。

我盯着他裤腰,那条红绳还在,是他本命年他娘给系的,洗得发白了,线头露在外头。我突然问,她拉你裤子的时候,你挡没挡。

他说,挡了,她让我别动。

我说,她原话怎么说的。

他想了想,说,她说,不要动,你一动我这边就得重来。

我把矿泉水瓶往椅子上一搁,瓶底磕在铁皮上,咚一声。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说,这有什么好说的,做个检查。

我没吭声。医院院子里有棵法桐,叶子掉光了,树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一吹就鼓起来。我数着自助机上的取报告倒计时,从三十一分钟数到零,心里想的全是那八分钟。

报告出来,上面写着右侧附睾头稍大,建议泌尿外科复查。我拿着报告又回B超室门口,想问问清楚。帘子拉上了,里头有人,护士台的小姑娘说,陈医生下午还有十七个号,你等叫号。

我看了一眼排班表,女医生姓陈,陈玉兰。上午门诊,下午B超,晚上七点还要去急诊替班。护士台边上搁着一盒拆开的棉签,盒盖歪着,棉签撒出来几根。

我表姐刘春红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检查结果。我把下午的事说了。她在那头啧了一声,说,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没进过医院。

我说,你讲讲。

她说,我干B超护士十四年了,男医生给女的做乳腺、做阴超,女医生给男的做前列腺、做阴囊,天天有。头几年我也别扭,后来看多了,就跟看手看脚一样。病人躺上去,就是个肚子,就是个腿。

我问她,那你见过医生直接上手拉病人裤子的吗。

她顿了一下,说,也有。有的病人自己不好意思,动作扭捏,医生着急,就伸手拽一下。说白了就是图快。你要说这医生多坏,倒也不一定。可你要说病人心里不膈应,那是假的。

她给我讲了一个事。前年冬天,有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去她们医院做乳腺B超,男医生。姑娘丈夫跟到帘子门口,医生让他出去,他站走廊里,隔着帘子听。听到医生让姑娘把上衣全脱了,那丈夫一脚把门踹开,进去就推了医生一把。后来报了警,医院调监控,医生说检查规范就是这样,手没乱摸。可那丈夫不听,闹了三天,最后医生调走了。

我说,那姑娘呢。

表姐说,姑娘哭了一场,后来再没来过。谁对谁错,你说得清?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表姐又说,你男人那检查,腹股沟彩超,裤子确实得褪到耻骨联合以下。不信你查,网上有。医生拉那一下,动作粗了,可她要是不拉,你男人自己磨蹭,后头二十个人等着,她那个脾气,肯定上火。

我说,她呵斥不要动,我听着心里不舒服。

表姐说,B超室里最怕病人动。一动图像就糊,探头一滑,医生得重来。尤其是看附睾这种小地方,探头稍微偏一点就看不清。她说不要动,多半是这个意思,不一定冲人。

我说,那她不能先说一句我是医生,需要把裤子往下拉吗。

表姐说,该说。可你想想,她一天看几十个,嘴皮子也磨薄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平倒是睡得快,躺下没五分钟就起了呼噜。我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他,他侧着身,右手搭在胯骨上。我把他手拿开,他哼了一声,又搭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小米粥,煮好了他又说不饿,那锅粥在灶上搁到中午,表面结了一层皮,我倒掉了。周建平坐在餐桌边,拿手机查腹股沟彩超怎么做,查完了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网上写的,检查时需要暴露检查部位。

我没接。我说,那你觉得她做得对?

他说,我没说对。我就是觉得,人家一天看那么多,咱别去计较。

我说,我站外头八分钟,听见她拉你裤子,你让我别计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那你想怎么办,去投诉?

我没说话。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池子里,嗒,嗒,嗒。周建平站起来把水龙头拧紧,回来坐下,说,我下午还得去泌尿外科,你要陪就陪,不陪我自己去。

我说,我陪。

下楼的时候碰见邻居老马。老马六十二,退休前在粮站开票,每天早上在楼下遛弯。他看见周建平按着胯,问了一嘴怎么了。周建平说做了个B超。老马说,B超好,没辐射。

我顺嘴问了一句,老马,你做过前列腺B超没有。

老马说,做过,去年秋天,社区体检。是个女医生,四十来岁,说话倒客气。她说,大爷,把裤子褪到膝盖。我褪了。她拿探头一按,我一点感觉没有。我心里还寻思,这要是年轻时,估计得脸红。现在六十多了,皮厚了,啥也不当。

我说,那她要是直接上手拉你裤子呢。

老马哈哈一笑,说,那我得看看她长啥样。

我说,说正经的。

老马收了笑,说,正经说,心里肯定不得劲。可你要问我算不算事,我说不上来。你要是跟她吵,人家一句医生眼里没男女,你接不住。你要是忍着,回家又越想越窝火。我那年做肠镜,男医生,管子从后头进去,我不也撅着屁股。有啥办法,看病嘛。

我听完没接话。周建平在旁边笑了一下,说,老马说得对。

我白了他一眼。

到了单位,午休时候我跟同事小琴说了。小琴四十一,丈夫跑长途货运,她家里大事小事都她拿主意。她听完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说,这事搁我身上我也火。

我说,你具体说说。

小琴说,去年我男人做肠镜,是个女医生。我在外头等,进去前医生也没说让家属回避,我就跟进去了。那女医生让我男人侧躺,裤子褪到膝盖,她戴着手套,手指头就往里探。我男人脸都白了,回头看我。我当时心里也不舒服,可我没吭声。

我问,后来呢。

小琴说,后来查出个息肉,当场切了。住了四天院。我男人出院那天跟我说,那女医生手凉,别的没啥。我问他,你真没啥?他说,我疼得直冒汗,她手指头一进去我就想喊,哪还顾得上男女。

我说,那你现在还介意吗。

小琴想了想,说,介意也介意,不介意也不介意。人家救了我男人一命,我不能因为那一下回头骂人家。可你要是让我再选一回,我还是希望是个男医生。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说,你们家那个女医生,后来给你男人查出来啥没有。

我说,报告上写附睾头稍大,让复查。

小琴说,那不就得了,人家还给你看出问题来了。我男人那息肉,要不是女医生上手,还查不出来呢。

我说,那她也不能拉裤子。

小琴说,拉裤子是不对,可你看病的时候,是想要个客客气气的,还是想要个手快的。

我没答上来。

下午我陪周建平去泌尿外科,是个男医生,姓吴,五十多岁,说话慢。他看了报告,又给周建平摸了一下,说,附睾炎,不算重,开点药,别久坐,别吃辣,一周后来复查。

临出门,吴医生说了句,B超那个报告,做的时候是不是不太配合。

周建平愣了一下,说,我动了一下。

吴医生说,下回人家让你别动你就别动。附睾这个位置小,你一晃,探头一滑,图像就不准。陈医生我认识,她手狠,可看得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吴医生这么说,我心里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出了医院,周建平说,你看,人家医生也说了,让我别动。

我说,那你现在觉得她拉你裤子对?

他挠了挠头,说,我没说她拉裤子对。我是说,她让我别动是对的。

我说,你倒会分开算账。

他笑了一下,说,我不分开算咋办,真去闹,闹完了病还得看。

周四早上,我去医院给周建平拿药。路过B超室,看见陈医生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吃包子。包子装在塑料袋里,她咬一口,塑料袋就窸窣响一下。她面前搁着保温杯,杯盖拧下来当茶杯,里头泡着枸杞,水凉了,枸杞贴在杯壁上。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我知道了,你让护士先给挂上,我下午四点过去。

她挂了电话,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站起来。我本来想绕过去,可她看见我了,点了下头,说,你男人药拿了?

我说,拿了。

她说,泌尿外科吴主任看的吧。

我说,是。

她说,他水平可以。你男人那个附睾,不算大毛病,别拖。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那天我态度急,你别往心里去。我娘在县医院住着,九十二了,肺上的事,我这边走不开,拖了十一天没回去。后头排队的又催,我手上就重了。

我愣了一下。她没等我说话,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扔,说,你男人要是复查,挂吴主任的号,别挂普通号。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药袋。药袋上印着市二院便民药房,电话号一串八位数。我看她进B超室,帘子拉上,里面又响起叫号声。

我回家跟我娘说了。我娘七十六,耳朵背,我凑她耳朵边说。她听完说,医生也是人,家里有病人,脾气就躁。可话说回来,你男人裤腰被拉下去,你当媳妇的心里不痛快,也是应当的。

我说,那你说我该不该去投诉。

我娘说,投诉啥,人家给你查出病来了。

我说,她要是没查出来呢。

我娘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就更得投诉。

我说,你这不等于没说。

我娘说,我都七十六了,你还指望我给你断官司。

那天晚上周建平回来,我把陈医生的话说了。他坐在沙发上脱袜子,说,那她也不容易。

我说,你倒容易,裤子一拉,啥事没有。

他说,我没说没事。我那天也脸红,出来半天没缓过来。

我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吭声。

他说,我躺那儿,裤子褪到膝盖,她拿着探头,我吭声,她手一抖,重来一遍,我不是白躺了。

我看着他。他把袜子卷好,塞进鞋里,说,我心里想的是赶紧查完。

这话我信。他那天在帘子里头说“我自己来”,声音不大,我听得清。他是那种在单位被领导加活也不吭声的人,家里换灯泡能踩凳子绝不叫我扶。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第二周,我陪我姐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碰见她说的那个男医生。男医生姓高,四十出头,白大褂里头穿着毛衣,领子翻出来。他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老太太耳朵不好,他凑近了喊,大娘,一百六,太高了。

我姐拉我到一边,小声说,就是他,去年被那个丈夫推的。

我看那高医生,他给老太太量完血压,又蹲下来给她把鞋带系上,说,大娘,回去药按时吃,别吃咸菜。老太太笑,说,高医生你比我儿子还细。

等他忙完,我姐过去搭话,问他,去年那事后来咋样了。

高医生擦着手,说,调走了,去了城南一个社区站。

我姐说,可惜了。

高医生说,也不可惜,在哪儿都是看病。就是那姑娘后来复查,换了医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恢复得咋样。

我姐问,那姑娘丈夫后来找过你没有。

高医生说,没有。听说那姑娘回去跟他吵了一架,说他把自己媳妇的名声闹没了。那男的还委屈,说我护着我媳妇有啥错。

我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高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是?

我姐说,我表妹,陪我拿药。

高医生点点头,走了。

回去路上我姐说,你看,这事到后来,谁也没落着好。男医生调走了,那姑娘再没来,那丈夫心里也堵。

我说,那你说高医生检查的时候手到底乱没乱。

我姐说,医院查了,没乱。可那丈夫踹门那一下,把所有人都踹到坑里了。

我说,那我那天要是掀了帘子呢。

我姐说,那你就成那丈夫了。

我没说话。到她家楼下,她拎着药上楼,我站在单元门口,看见一楼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叶子蔫了,土干得裂口。

回到我家,周建平在阳台修晾衣架。晾衣架一边的钢丝绳松了,他踩在凳子上,让我给他递钳子。我递过去,他说,往左一点。我往左递。他拧了半天,钢丝绳还是松。

我说,你下来,我来。

他下来,我踩凳子上去,他在底下扶着。我拧了两圈,发现是滑轮里的轴卡住了,得拆。我问他,拆不拆。

他说,拆。

我拆到一半,手一滑,钳子掉下来,砸在他脚边。他哎哟一声,说,你看着点。

我说,你刚才在B超室里,看着点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你咋又提这事。

我说,我提是因为我心里过不去。

他说,那你到底想让我咋样。

我从凳子上下来,说,我不想让你咋样,我就是想让你说一句,你那天也不舒服。

他蹲下去捡钳子,半天没起来。后来他站直了,看着我,说,我舒服才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粗。他说,我躺那儿,裤子被拉下去,她手一碰,我整个人都绷着。她让我别动,我越绷越动。她呵斥那一声,我脸上跟扇了一巴掌似的。可我能咋办,我爬起来提裤子走人?那检查不做了?我疼了十一天,就想知道咋回事。

我没吭声。他把钳子搁回工具箱,说,我不是不生气,我是没工夫生气。

那天晚上他自己把晾衣架修好了。滑轮换了一个,铁丝重新绷紧。第二天我晾衣服,衣架升上去的时候顺当了,绳头卡在锁扣里,啪一下扣死。

我去菜场碰见小琴,她问我,你男人复查咋样。我说,好多了,药吃了七天。小琴说,那女医生你后来还见过没有。

我说,碰见过一回,她跟我解释了,她娘在县医院住着。

小琴说,那你就原谅她了?

我说,我没说原谅。

小琴说,那你还惦记?

我说,我惦记的不是她拉裤子那一下,我惦记的是,我站帘子外头那八分钟,我啥也没做。

小琴把菜篮子换了个手,说,你要做了,帘子一掀,里面两个人光着半截,你让医生咋说,让你男人咋说。

我说,那我该进去问一声。

小琴说,问一声,人家医生停下来跟你解释,后头二十个人等,你男人裤子还褪着。你回去想想,这问一声到底问的是理,还是问的你自己的面子。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我拎着菜回家,一路上没想明白。

又过了几天,周建平接了个电话,是他单位同事老蒋。老蒋四十八,去年体检查出前列腺指标高,去做穿刺。他听说周建平做了B超,打电话来问在哪儿做的。

周建平说了市二院。老蒋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别提了,我上个月在另一家医院做前列腺B超,女医生,让我侧躺,裤子褪到膝盖。我褪了一半,她说再往下。我往下,她还说往下。我说这都到腿弯了还往下?她说,大爷,你这肚子挡着,不往下看不见。

我在旁边听着,周建平把手机开了免提。老蒋说,我四十八了就成大爷了?我那天回家跟我老婆说,我老婆说,你花二百八十块钱让人看屁股,还看出委屈来了。我说,那能一样吗。她说,有啥不一样,医生也是人,你以为是澡堂子。

周建平在这边笑。老蒋说,你别笑,你那天啥情况。

周建平看了我一眼,说,我那个医生直接上手拉的。

老蒋说,嚯,那你没急?

周建平说,我媳妇急了。

老蒋说,你媳妇急了管用吗。

周建平说,管不管用另说,反正她站外头八分钟。

老蒋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八分钟够长的。

挂了电话,周建平把手机搁茶几上,说,老蒋这人,爱面子。

我说,你不爱面子?

他说,我爱,可我更想省事。

我说,省事和省脸,你选哪个。

他说,我选先看病。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复查。吴医生看了,说恢复得不错,药可以停了。周建平问,那附睾那个稍大还查不查。吴医生说,不用,三个月后再做个B超看看就行。

我们出医院大门,周建平说,三个月后还去市二院?

我说,随你。

他说,那要是还碰见陈医生呢。

我说,碰见就碰见。

他说,你还站帘子外头?

我说,我进去陪你。

他说,人家让家属进?

我说,不让进我就站外头,这回我带个马扎。

他笑出声,说,你别闹。

我也笑了。可走出十几步,我心里又沉了一下。三个月后,帘子后头还是那张床,蓝布帘子还是那个蓝布帘子,轨道里可能还有棉絮。我站在外头,或者进去,陈医生还是那个陈医生。她娘可能出院了,也可能没出院。她可能还穿那件袖口挽到小臂的工作服,手背上那块老年斑还在。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缴费单,单子背面有铅笔写的字,是陈医生写的,附睾尾稍厚,建议泌尿外科复查。字很小,挤在缴费单右下角,铅笔芯断了,最后一个字拖了一道细痕。我把单子折起来,夹在周建平的行驶证里。他行驶证平时放在玄关抽屉,跟电费单、物业费收据叠在一起。

过了一个礼拜,我下楼倒垃圾,碰见老马。老马说,他女婿在社区医院做B超,男医生,前两天给一个女病人查乳腺,女病人丈夫站外头,门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女病人丈夫从缝里看见医生的手,进去就要打。后来护士拦住了,医生解释说查腋窝淋巴结必须抬手,那丈夫不听,闹到院长那儿。

我问,后来呢。

老马说,后来医院给换了个女医生重新查。女病人回去跟丈夫吵了一架,说他不信任她。两口子冷战了半个月。

我说,那男医生呢。

老马说,男医生说以后给女的做检查,必须有个女护士在场。医院也同意了。

我听完,拎着垃圾桶站在楼下。垃圾桶盖没盖严,一只麻雀落在边沿上,啄了啄,又飞走。老马说,你看,这事闹来闹去,最后还是病人吃亏。

我说,也不一定。

老马说,咋不一定。

我说,至少后来那个女病人再检查,有女护士在场,心里踏实。

老马想了想,说,那倒是。

我回家跟周建平说了。周建平正在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地砖上一道水印。他说,要我说,医院就该规定,男医生查女的,有个女护士在场,女医生查男的,有个男护士在场。

我说,那天B超室就陈医生一个人。

他说,对,这就是问题。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他说,我躺那儿说这个?

我把拖把从他手里接过来,说,下回我去说。

他看着我,说,你真去说?

我说,我真去说。

他笑了一下,说,我信你。

三个月的期限到了,周建平去复查,我没提马扎的事,但我真跟到B超室门口。这回是另一个医生,男的,姓赵。赵医生让周建平进去,说,家属外头等。我没等,我说,我做检查,不,我丈夫做检查,我进去陪着行不行。

赵医生说,不行,有规定。

我说,那帘子别拉严行不行。

赵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外头等着吧,别耽误。

周建平进去了。帘子拉上。我站在外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回我没数秒。走廊里有人打电话,有人咳,自助机在报名字。八分钟不到,帘子开了。赵医生说,没事,恢复得挺好,半年后再来查一回就行。

周建平出来,裤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也不红了。他说,这回这大夫话少,手快,也没拉裤子。

我说,你自己褪的?

他说,我自己褪的,褪到他说停。

我们往外走,路过B超室5号,门关着,帘子看不见。门口有一张塑料椅,椅面上搁着半瓶水,不知道是谁忘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扔,又放回去。

回家路上,周建平问我,你那缴费单呢。

我说,在行驶证里夹着。

他说,你还留着。

我说,留着不占地方。

他没再问。

晚上我整理玄关抽屉,把电费单拿出来,缴费单带出来了。我展开看了一眼,陈医生那行铅笔字还在,附睾尾稍厚,建议泌尿外科复查。字迹淡了,纸边卷得更厉害。我拿橡皮擦了一下单子边上的铅笔印,擦不掉,那是她写的时候用力大了,笔芯嵌进纸纤维里。

我把单子重新折好,夹回行驶证。行驶证里还夹着周建平的一寸照片,照片上他穿蓝衬衫,头发比现在多。我把照片往边上挪了挪,让缴费单别压住他的脸。

周建平在客厅喊,水开了,你喝不喝。

我说,喝。

我去倒水,杯子搁在桌上,他问,你刚才在抽屉里翻啥。

我说,翻电费单。

他说,电费该交了?

我说,下月。

他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眼睛眯了一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帘子后头他说“我自己来”的声音,不大,可我听清了。

后来我又碰见过陈医生一回。在医院门口,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叶。她看见我,点了下头,说,你男人复查了吧。

我说,查了,没事。

她说,没事就好。

她推车走了,后座上绑着一个棉垫子,用绳子勒了两道。我站在门口,看她骑上去,车链子哗啦响了一下,拐进非机动车道。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周建平说了。他说,陈医生她娘出院没有。

我说,我没问。

他说,下回碰见问一句。

我说,你问。

他说,我问就问。

可后来再没碰见过。医院还是那个医院,B超室还是5号,帘子还是蓝的。只是三个月后周建平再去做复查,出来跟我说,5号屋里换了个女医生,姓孙,说话软,进门前先敲门,说,周建平是吧,把裤子褪到胯骨以下,别紧张,我得看腹股沟,检查时间不长,有哪儿不舒服你就说。

周建平说,他躺那儿,听人家这么一说,反倒自己把裤子往下拉了拉。

我听完不知道说什么。回家看见那张缴费单还在行驶证里,纸边卷着,铅笔字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我把它抽出来,又夹回去。

这事过去快半年了。周建平附睾那个地方早不疼了,药也停了。可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帘子外头那八分钟。想起那半瓶矿泉水,想起轨道里的棉絮,想起陈医生说“不要动”的声音。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提前跟进去,或者提前问一句,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伸手拉我丈夫裤腰那一下,到底算不算越界。说她是医生眼里没男女,可谁家男人裤腰被当众拉下去,心里能没个疙瘩。说她做得不对,可后头还有二十来个人排队,她手一慢,一屋子人都得等。你们家里有没有人做过这种检查,你们当时是站帘子外头等,还是硬跟着进去的。换作是你,那八分钟你忍得住不吭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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