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西安北郊一所普通高中,高一开学第三天。
陈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拿铅笔戳橡皮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男生,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腿软塌塌地垂在轮椅踏板上,像是没有骨头。
“这是周远,你们的新同学。以后谁座位方便,跟他换一下,搭个伴。”
没人举手。
陈屿低头假装看课本。他不是坏孩子,只是怕麻烦。他妈在纺织厂三班倒,他爸在他十岁那年跟人跑了,家里就他和妈。他从小就知道,别惹事,别多管闲事,活着就行。
“陈屿。”班主任点名,“你旁边那张空着,就你吧。”
陈屿抬起头,看见周远被他爸抱到座位上。那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挂下来,陈屿后来才知道,那叫进行性肌营养不良,治不好,只会越来越严重。
第一天,周远上厕所,是他爸来背的。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他爸没来,打电话说工地赶工期走不开。周远憋了一节课,脸涨成紫红色,指甲掐进掌心。
陈屿放下笔,走过去。
“我背你去。”
周远摇头,嘴唇咬得发白。
“少废话,你比我还轻。”陈屿蹲下来,背对周远。
那是第一次。周远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衣服。陈屿那时候一米七三,一百一十斤,瘦得风都能吹跑,背一个一百斤的人都晃。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三楼厕所,把周远放到隔间里,然后退出去等。
出来时周远没说话,眼眶是红的。
陈屿也没说话。
从那天起,这成了他们之间不用约定的事。
高一到高三,一千零九十五天。陈屿背周远上厕所,背他去食堂,背他下楼做课间操,背他上五楼机房上信息课。冬天周远腿僵,陈屿得先把人焐热了再背。夏天两个人后背贴后背,汗湿了校服,黏在一起撕开时发出吧唧一声。
周远不是完全不能动。他手还有力气,能写字,能翻书,能拿筷子。他成绩好,年级前十,尤其数学,脑子转得比谁都快。陈屿成绩中等,英语永远不及格。
“你英语要是能及格,我给你跪下。”周远说。
“你先把三角函数搞明白再说。”陈屿回。
他们就这么互相损着过了三年。
高二那年冬天,周远病情恶化,腿完全不能弯了,连坐都坐不稳,得用带子绑在椅子上。陈屿背他时明显感觉重了,不是体重重了,是肌肉松了,像背一袋散沙,得格外小心托着腰。
有同学说闲话。
“陈屿是不是图啥啊。”
“听说周远家给了钱。”
“给多少?一个月五百?打发要饭的呢。”
陈屿听见了,没吭声。周远也听见了,也没吭声。
他们之间有一个默契:不解释。
2017年5月,高考前二十三天。
那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屿弯腰把周远从座位上抱起来,准备背他去上厕所。周远那天状态不好,肚子疼,陈屿背他时他整个人往下出溜,陈屿一只手托着他的腿,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周远的手搂着陈屿的脖子。
就是这时候,年级主任从走廊经过。
第二天,举报信出现在校长办公室。
内容不长,大概意思是:高三某班男生陈屿,长期以照顾残疾同学为名,多次在肢体接触中有不当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背人时手部位置过低,触碰隐私部位;课间搂抱时间过长;多次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单独相处。
举报人是匿名的。
校长把陈屿叫去谈话。办公室里坐着年级主任、德育处主任,还有一个女老师做记录。
“陈屿同学,有人反映你跟周远同学之间有些……不太合适的行为。你能解释一下吗?”
陈屿站在那里,手垂在裤缝边,手指头攥紧又松开。
“我背他上厕所。他腿不行,自己走不了。”
“手部位置为什么那么低?”
“他腿软,我得托着大腿根,不然他会滑下去。”
“每次都这样?”
“每次。”
“有没有其他同学可以帮忙?”
“他只让我背。”
“为什么只让你背?”
陈屿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信我。”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最后校长说,高考前暂停陈屿照顾周远的资格,由学校安排专人陪护。陈屿回到教室时,周远坐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
“他们找你了?”周远问。
陈屿没说话,坐下来,把课本翻开。
“陈屿。”
“别说了。”
“是不是有人举报?”
陈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是不是?”
“是。”
周远把笔放下,笔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说你没被猥亵?”陈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教室里几个同学抬头看过来。他压低声音,“周远,你别动。你一动就得有人背,你一动就得有人扶。你现在连去校长室都得我背你去。你拿什么去说?”
周远没说话。他的手在抖,手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握笔,变形得像鸡爪。
“最后二十天了。”陈屿说,“你给我好好复习。”
那之后,学校派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后勤大叔背周远。大叔人不错,但粗手粗脚,周远被颠得难受,回来时校服上全是灰。陈屿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高考前一周,陈屿收到通知:经调查,匿名举报内容缺乏实质性证据,不构成违纪认定,不影响高考资格。
但他已经被调离了周远旁边。
高考那三天,陈屿和周远不在同一个考场。考完最后一科,陈屿在操场找到周远。周远坐在轮椅上,他爸在旁边抽
陈屿走过去,蹲下来,跟周远平视。
“考得咋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那就行。”
他们没说别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高考成绩出来,周远考了621分,被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系录取。陈屿考了438分,刚过二本线,去了宝鸡一所普通学院,学机械。
填志愿时陈屿没跟周远商量。他故意填了外地。
不是不想在一起。是不敢。
那个举报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陈屿知道周远心里也扎着。他们谁都不提,但谁都记得。
大学四年,他们联系变少了。微信上偶尔发消息,周远说在用语音输入法写代码,说学校给安排了无障碍宿舍,说认识了一个做辅助器具的学长。陈屿说课多,说在打工,说周末去爬山了。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陈屿大二那年退学了。不是成绩问题,是他妈查出来乳腺癌,中期。他回了西安,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两千八。他妈做了手术,化疗,头发掉光了。陈屿每天下班去医院送饭,晚上睡在折叠床上。
他没告诉周远。
周远大三那年拿了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一等奖,保送本校研究生。他发了朋友圈,照片里他坐在轮椅上,面前三台显示器,笑得眼睛都没了。
陈屿看了很久,点了赞,没评论。
2023年春天,陈屿在汽修厂干了六年,从学徒变成了师傅,工资涨到了六千五。他妈恢复得不错,复查指标正常。他自己在城北租了个小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2017年的高考准考证,照片上的他头发很长,笑得傻乎乎的。
周远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他搬到了软件园附近,雇了一个全职护工。
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不是闹掰了。是生活把人冲散了。
2023年9月,陈屿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西安本地的。
“喂?”
“陈屿,我是王老师。”
高中班主任。陈屿六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王老师?您怎么……”
“周远今天来找我了。”
陈屿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没事。他来拿东西。当年你们毕业的时候,我收了他一个箱子,说让我保管六年,到了时间再给他。他今天来取了。”
“什么东西?”
“日记。他写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每天一篇。他说里面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但他自己没看,封死的,让我到时候一起给你。”
陈屿没说话。
“你来一趟吧,我在学校老校区门口。学校搬了,这边要拆了,我最后来收拾一趟旧办公室。”
陈屿看了看手上的油污,说:“我过来。”
他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了老校区。铁门关着,里面教学楼已经拆了一半,钢筋裸露在外面,像骨架。王老师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比六年前老了十岁不止。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红线缠着,封口处贴了一块透明胶带,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陈屿。2023年9月前勿拆。
“他让我转交给你。”王老师说,“他说如果你不来,就烧了。”
陈屿接过信封,手在抖。
“王老师,当年那个举报……”
王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表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王老师说,“举报信是我写的。”
陈屿愣住了。
“你……”
“是我写的。”王老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不是举报他猥亵你。”
陈屿脑子嗡了一下。
“当年周远查出来,他的病会恶化到全身。高二那年医生就跟他说了,大概率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不想拖累你。他知道你成绩中等,如果一直背着他,你考不上好大学。他想了个办法,让我写那封信,用匿名举报的方式,逼学校把你们分开。”
“所以……”
“所以那封信是我写的,但内容是我编的。周远看了草稿,改了两个字。他想让你恨他,或者至少让你觉得这段关系被外力切断了,你好好去考你的大学,去过你的日子。”
陈屿站在那里,九月的热风灌进领口,他浑身发冷。
“他现在……”
“他去年查出来心肺功能开始衰竭。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年了。”王老师的声音终于哑了,“他保研、进大厂、雇护工,都是做给你看的。他想让你觉得他过得很好,让你放心。”
陈屿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人呢?”
“软件园那边,高新路和科技二路交叉口,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他公司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周远说你找得到。”
陈屿骑上电动车就走。
高新路,科技二路。十二层。他骑了四十分钟,闯了两个红灯。到了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前台问他找谁,他说周远。前台打了个电话,说周先生让直接上去。
十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一间大办公室,落地窗,阳光铺了一地。
周远坐在轮椅上,面对三块屏幕。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但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他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看着彼此。
“你来了。”周远说。
“你他妈骗我。”陈屿说。
周远笑了。笑完咳了两声,用手捂住嘴。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屿没坐。他走过去,蹲下来,跟六年前一样,跟高一那年一样,跟第一次背周远上厕所时一样,平视着他。
“你骗我。”
“对,我骗你。”
“你让我以为有人举报我。”
“对。”
“你让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对。”
“你他妈——”陈屿的声音碎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周远的膝盖上。周远的腿没有知觉,但他能感觉到陈屿在发抖。
“陈屿。”
“嗯。”
“你看那个信封了吗?”
“没有。”
“回去再看。里面有我写给你的东西。但不是道歉。”
陈屿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是什么?”
“是我欠你的。六年。不,九年。”
陈屿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
“我现在不看。我现在带你走。”
“去哪?”
“去吃饭。你请客,你挣得多。”
周远又笑了。这次没咳嗽。
“行。”
陈屿蹲下来,背对着他。周远犹豫了一下,慢慢趴上去。九年了,陈屿的背宽了很多,肩膀结实,腰杆直。周远趴在上面,还是轻得像一捆衣服。
“你还是这么轻。”陈屿说。
“废话,我又没长肉。”
“走吧。”
陈屿背着他,从十二楼下来,走过写字楼大厅,走过高新路的梧桐树荫。周远的护工在后面推着空轮椅跟着。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屿回到家,十平米的单间,墙上还贴着2017年的准考证。
他坐在床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很厚,写满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陈屿打开。
信纸上是周远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破:
陈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王老师把信封给你了。也说明我还在。
我写这本日记写了三年。每天一篇,从高一第一天写到高考前一天。我本来打算烧了,后来想,万一你恨我呢?你得知道为什么。
高二那年医生跟我说,我的肌肉会慢慢全部萎缩。先是腿,然后是手,然后是呼吸肌。最后我会被自己的体重压死,因为连翻身都翻不了。他说我大概率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算了一下,那是我大学毕业那年。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跟你说。但每次张嘴,都说不出来。你那时候每天背我,背我上厕所,背我去食堂,背我下楼。你手上磨出茧子,校服后背全是我的汗渍。你英语不及格,但你每天晚上给我抄笔记,因为我的手有时候抽筋写不了字。
我拿什么跟你说?跟你说我快死了,你别管我了?
所以我找了王老师。我让他写举报信。我知道你脾气,你被冤枉了肯定不乐意,但你也拉不下脸跟我闹。你会生气,会委屈,但你不会恨我。你只会沉默。沉默够了,你就会去考你的大学。
我赌对了。你考了438分。不高,但够了。你去了宝鸡,我去了西电。你没被我拖下水。
后来我保研,进大厂,雇护工,都是真的。但我没告诉你的是,我每天晚上得靠呼吸机睡觉。我的手现在只能动两根手指。我写这封信用的是语音输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改的。
陈屿,我这辈子欠你一句话。不是谢谢。谢谢太轻了。
我想说的是:你背我的那三年,是我活到现在最舒服的三年。不是因为有人背,是因为背我的人是你。
如果你愿意,高考前那二十三天,是我这辈子最恨的日子。不是因为被举报,是因为那二十三天我没被你背着。
最后说一件事。医生说我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但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不知道这些。
所以王老师会在2023年9月把信给你。如果那时候我不在了,你就当这是一封遗书。如果我在,你就来打我一顿。
我等你。
周远
2023年6月
陈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我去接你。早饭你请。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六年了。
窗外西安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的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楼下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电动车按喇叭。
陈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背周远上厕所。周远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衣服。他一步一步挪到三楼,周远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背就是一辈子。
后记
2024年3月,周远走了。走得很安静,凌晨两点,在呼吸机上睡着,没醒。
陈屿请了假,去殡仪馆送他。周远的爸妈哭得站不住。陈屿没哭。他站在告别厅最后一排,看着周远躺在花丛里,穿一件白色衬衫,很干净。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周远平视。
“你骗我。你说让我打你一顿的。”
没人听见。
陈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已经看了无数遍,纸边都磨毛了。
他把它放在周远胸口,用一朵白菊压住。
“下辈子别生病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阳光很亮。陈屿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的微信,最后一条,永远停在2024年1月17日:
陈屿,早饭你还没请。
陈屿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干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虽然对方永远不会收到:
记着呢。下辈子你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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