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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来深圳领着员工旅游刚走出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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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来深圳领着员工旅游刚走出机场

我叫卡洛斯·雷耶斯,今年五十二岁,是马尼拉一家电子贸易公司的老板,手下六十多名员工,公司做了十几年,在马尼拉的商圈里算是小有名气。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好面子,爱放话,尤其几杯酒下肚以后。这些年菲律宾经济确实在往前走,我们做电子贸易的也沾了光,生意做到了周边好几个国家。前年商会的一次酒会上,我又多喝了两杯,当着一圈马尼拉的老板们放了一句话,我说,你们总吹深圳如何如何,我看深圳就是靠政策堆出来的,有什么了不起,论做生意的环境,论生活的便利,马尼拉不输深圳,不信的话,我带着我的员工去深圳走一趟,回来告诉你们,深圳到底有什么。这话放出去,满桌人鼓掌,我也得意,觉得这一炮放得响亮。可这句大话,成了我后来这一辈子最难忘的一课,因为为了兑现这句话,我真的带着员工去了深圳,而我们一行二十三个人,刚走出机场,我就被眼前的东西镇住了。

去深圳的主意,是我的人事经理玛丽亚出的。她说,老板,您在酒会上放了话,员工们都知道了,您要不去,往后您在公司里说什么话都不硬气了。我一想,也对,与其让这句话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不如真的走一趟,顺便也算给优秀员工的奖励旅游,一举两得。我挑了二十二名骨干员工,订了机票,出发前在机场我还特意开了一个小会,我跟员工们说,大家放轻松去玩,顺便用生意的眼睛看一看,回来每人给我写一份见闻,我要拿这些见闻回去堵那些吹深圳的人的嘴。员工们哄笑着鼓掌,个个摩拳擦掌,都准备去深圳挑毛病。

飞机落在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我们一行人在廊桥里有说有笑,还有员工开玩笑说,老板,待会儿出去要是失望,您那份堵人嘴的报告怎么写。我也笑,说那就写深圳名不副实,皆大欢喜。可我们顺着人流走出到达通道,进了那座航站楼,队伍里的说笑声就一点一点小下去了。航站楼里亮堂、干净、安静,指示牌中英文齐全,机器人引路,自助通道刷一下脸就过,速度快得让同行的几个年轻员工直感慨。出了到达厅,来接我们的是合作方深圳公司的负责人林先生,四十岁上下,中文英文都流利,笑起来很爽朗。大巴开出机场上了高速,我在座位上就有点坐不住了,高速路两边的楼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新,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坐我旁边的玛丽亚一直看着窗外,忽然侧过头来小声说,老板,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跟您说的不一样。我没接话,因为我自己的嘴也合不上了。后排几个员工趴在车窗上拍个不停,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低低说了一句,我的天,这楼比马尼拉的银行大厦还高。这一路从机场到酒店,本来是我准备用来验证深圳名不副实的路,结果成了我这辈子被打脸打得最响的一段路。

到了酒店安顿下来,下午林先生给我们安排的第一个行程,是去看他们的电子市场,华强北。我年轻时在马尼拉的 divisoria 市场跑过货,自认为见过电子市场最热闹的场面,可华强北把我几十年的见识打了个对折。几公里长的街区,一栋一栋的电子商场摞在一起,档口一间挨一间,卖芯片的、卖模组的、卖零配件的,柜台后面坐着的很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眼睛发亮,语速飞快。林先生给我们讲了一个说法,在华强北,一个想法到变成能摸到的样品,最快三五天,因为你要什么件,下楼就能买到,你缺什么人,隔壁档口就能介绍。我的采购主管桑托斯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是出了名的挑剔,他在一栋楼里上上下下转了两个多小时,出来以后找到我,表情很复杂,说老板,我在马尼拉配齐一套料要跑三个市场、等两个星期,在这里,一栋楼里一下午全齐了,价格还比我们从中间商手里拿的便宜。他说完这话,我们两个人站在人流里,半天没再说话。我那袋用来堵人嘴的见闻,从那一刻起,开始一篇一篇地反水了。

第二天看的是合作方的仓库和物流。我们公司做了十几年贸易,我最得意的就是我仓库管得好,货损低,账目清。可是深圳这家公司仓库的景象,让我站在那里脸上发烫。整个分拣区用的是自动化分拣线,包裹在传送带上跑,扫码、分道、装车,一气呵成,工人只在几个节点上做核对,出错率的数据就挂在墙上,低得让我不好意思念出声。他们的仓库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中文夹着英文,讲数据的时候不看稿,问她任何一个环节,张口就是准确到小数点的数字。我回头看了看我的几个部门主管,一个个都在低头记笔记,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午餐的时候,我的财务主管蕾莎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老板,咱们那点仓库的账,跟人家这个一比,像小学生的作业本。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我说咱们该学的就学,别管面子了,面子又不能帮我们省货损。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来,我的员工比我先放下了面子。

第三天的行程,是这次旅游的重头戏,也是真正让我把那句大话收回去的地方。林先生带我们去参观一个做无人机的科技公司,还有他们合作的一个智能制造车间。走进那个车间的时候,我站住了。总装线上人很少,橙色的机械臂一组一组起落,动作又快又稳,节奏整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讲解的工程师是个年轻人,说这条线上的核心部件国产化率到了八成以上,有几项指标在行业里排第一。我团里做技术的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围着工程师问个不停,人家有问必答,数据张口就来,答不上来的当场拿平板调出来给你看。座谈的时候,那位工程师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大意是,我们的工程师平均年龄二十九岁,最忙的时候,实验室的灯是通宵亮的。这话听着平常,可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公司技术部的平均年龄四十一岁,下班铃一响,办公室就空了。年轻人都去哪儿了,年轻的工程师为什么不愿意来,这个问题我们内部讨论了不知道多少回,方案做了一摞又一摞,可站在这个车间里,我忽然明白了,我们缺的不是方案,是那种把不可能当成明天任务的气氛。散会往外走的时候,玛丽亚在我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老板,回去的报告,没法写了。我说,能写,就写一句,我收回我说过的话。玛丽亚愣了愣,笑了,说这是她进公司十年来听过我说的最体面的一句话。

当然,旅游也不全是看工厂,林先生很会安排,带我们在深圳玩了两天。我们去了深圳湾公园,海边那条长长的人行道上,跑步的年轻人一拨接一拨,推婴儿车的、骑车的、放风筝的,海对面就是香港。我们去了莲花山,山顶往下望,整个市中心的大楼密密地立在阳光里,我们一行人在山顶照了合影,几个员工举着手机拍全景,嘴里全是惊叹。晚上林先生请我们吃粤菜,还带我们坐船看深圳湾的夜景,灯火一层一层铺到天边。饭桌上,我年纪最大的员工、五十七岁的老会计拉蒙,端着杯子到我这一桌来,全桌人看着我。按规矩我该说几句场面话,把气氛拉起来,给马尼拉找补找补。可是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满桌的菜,想起这几天看到的市场、仓库、车间、公园,还有那些通宵亮着的灯,场面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了。我站起来,端着杯子,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用不大的声音说,我出发之前放了一句话,说马尼拉不输深圳,现在我要当着全体员工的面把这句话收回去,马尼拉有马尼拉的好,我们的海湾很美,我们的人民很热情,可是在做生意这件事上,在建设一座城市这件事上,深圳比我们领先的不是一点半点,我不收回这句话,就是我这个老板的失职。翻译把话翻完,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我的员工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举杯,桑托斯举着杯子大声说,老板,您这句收回的话,比您那句放出去的话值钱多了。全桌人笑起来,那晚的酒,我喝得心服口服。

后面的行程,我们改了计划,把原定的购物时间砍掉一半,加了两个安排,一个是请林先生给我们讲讲深圳企业是怎么做员工培训的,一个是去了一趟他们的创业孵化器。孵化器里一间一间的小办公室,坐着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林先生说,这里面的人,平均失败过不止一次,可他们明天照样来上班。我的销售主管恩里克听完,在回来的车上跟我说,老板,我们那里,失败过一次的人就很难再起来了,这里的人失败过三次还在笑。他说完这句,我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马尼拉有很多的优点,热情、乐观、烟火气,这些优点养了我们很多年,可这些优点底下,是不是也压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压得人不敢认真,不敢较劲,觉得差不多就行,明日复明日。这一笔账,我在回程的飞机上翻来覆去地算,越算越坐不住。

回程的飞机上,员工们的见闻一篇一篇交到我手里。玛丽亚替我收齐了,在飞机上整理了一路。她后来跟我说,老板,二十三份见闻,没有一份是挑毛病的,每份都在写一句话,同一个意思,我们回去该怎么办。飞机在马尼拉落地的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开了一个会,全体员工都来了。我把这一趟拍的照片投在幕布上,第一张,是机场高速两边的大楼,第二张,是华强北的档口,第三张,是那个自动化车间,最后一张,是我们二十三人在莲花山顶的合影。我说,员工们,我在酒会上说马尼拉不输深圳,这句话我收回了,但你们记住,我收回的不是马尼拉的面子,我收回的是我们那种不肯看、不肯认、不肯改的毛病。深圳没有跟我争辩一句,它只是把它建好的路、亮着的灯、通宵达旦的车间,原原本本摆在我面前,然后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再来。我们要是真有心气,就该把这句话当成鞭子。

从那以后,公司里流行一句话,说老板去了趟深圳,回来像变了个人。以前开会我爱说马尼拉不输深圳,如今开会我爱说,深圳能做到的,我们认认真真学,也能做到。第二年,我把仓库改了自动化分拣,请的就是深圳的设备商;我把公司最大的一笔新单签给了深圳的伙伴,合同附页上我亲笔加了一句话,产品标准以深圳伙伴为准。副总不理解,说卡洛斯,我们为什么把标准的话语权让出去。我说,我们不是让出话语权,我们是向更高的标准学习,这不是丢脸,这是进步的开始。去年公司年会,我当着全体员工又把那张莲花山顶的合影投在幕布上,我说,我再说一遍,那句马尼拉胜过深圳的话,我永远收回了,收回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做生意见过的最大的一次世面,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一次丢脸。员工们笑着鼓掌,掌声比那年商会酒会上的掌声还响。一个老板最大的体面,不是嘴硬,是见了更好的东西,肯低头认账,肯回头改进,这比什么面子都值钱。马尼拉是我的家,我爱它,可马尼拉要真想变得更好,就该学学深圳的做法,少一点酒桌上的大话,多一点机场出来那一路的实干。我叫卡洛斯·雷耶斯,这一趟深圳之行教会我的这个道理,我要讲给马尼拉每一个爱放话的老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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