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青山,今年五十一,贵州毕节人。从二十六岁开始开长途客车,跑毕节到贵阳这条线,中间要翻好几道山。我开过的车,算下来能绕地球小半圈。我这个人不信神,也不信鬼,车厢里的事,我只信眼睛看见的。
我爹生前是乡里的赤脚医生,话少,脾气倔,常说一句:"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人自己把它走坏的。"我年轻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跑了几年车才慢慢明白。跑车的人,最怕的不是路险,是心慌。心一慌,手就乱,手一乱,车就不听话。
我第一次遇到说不清的事,是二〇〇九年的冬天。
那年我还跑夜班,晚上十点从毕节发车,凌晨两点能到贵阳北站。那天车上坐了二十九个人,我每次发车前都要数一遍人头,这是老习惯,出过一次事以后就改不掉了。数到二十九,关门,开车。
过了黑山坳,雾很大,车灯打出去只看见白茫茫一片。我开得很慢,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声音。快到那个急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女人。
她穿一件白棉袄,低着头,头发是散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停车。我想,可能是哪个上车的时候我没留意。我又数了一遍,三十个。
我把车靠边停下,开了车内灯,站起来往后走。最后一排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过道里,手心出汗。那会儿车上的乘客都睡着了,有人打呼,有人咳嗽,没人醒。
我回到驾驶座,把车重新开起来。开到那个急弯,我又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那个白棉袄还在,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的鞋。
那一夜我一直把车开到贵阳,没敢再看镜子。
后来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直到第二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碰见了村里的老支书,他听我说起那段山路,沉默了半天,说:"你说的那个弯,是不是叫鹰嘴岩?"
我说是。
他说:"二〇〇〇年,有辆从毕节开往贵阳的中巴,在那儿翻下去了,死了九个人。里头有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的就是白棉袄,是去贵阳打工的,第一次出远门。她妈在村里哭了半年,后来病了,走了。"
我问:"那姑娘叫什么。"
老支书说:"叫杨小梅。她家就在我们这个村,东头第三户。"
我那一刻才想起来,我在那个弯上看见的人,手里其实攥着一个红布包。那个红布包,我当时没留意,现在想起来,颜色很旧。
我去了东头第三户。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腰弯得很厉害。我说了我的事,她一句话没问,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红布包,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说:"这是她出门前我给她缝的,里头装着一张我们家的户口本复印件,怕她在外头走丢了,有个凭证。"
我看着那个包,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说:"她从小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你要是再碰见她,就让她别怕,回家吧。"
我那年以后,每次跑那条夜班,过鹰嘴岩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小梅,车到了,你下吧。
那件事过去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碰见这一回。
可是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让我怕。
二〇一六年,我开一辆新买的大客车,换了个大排量的发动机。那天早上我去车队检车,修车的老陈绕着车转了两圈,说:"青山,刹车油管有点旧,我给你换一根。"
我说:"换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爹站在一条河边,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根烟,不点着,就那么夹着。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明天别走老路。"
我醒了,一身冷汗。我爹走了十二年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车队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调度员问我怎么了,我说,就是心里慌。
那天我的车由另一个老司机小龙开。他是个年轻人,二十八岁,胆子大,喜欢开快车。我把车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他笑我:"青山哥,你这是老了吧?"
我没理他,只说了一句:"过鹰嘴岩慢点。"
他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在车队宿舍里睡觉,电话响了。是调度员,声音都变了,说小龙的车在鹰嘴岩出事了,车冲出去了,没翻,但是人卡在了驾驶室里。
我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那辆车停在崖边的护栏前,前脸撞瘪了一半,挡风玻璃碎得跟蜘蛛网一样。小龙被送进了医院,腿骨断了,胳膊擦伤,命是保住了。
交警在现场勘查,把刹车油管拿出来给我看。那根油管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我问交警:"是锈断的吗?"
他说:"不是。切口很新。"
我说:"那怎么会……"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会查。"
查了一个月,结论是车辆刹车系统故障,驾驶员操作不当,承担主要责任。小龙在医院里哭了好几次,说他踩刹车的时候,脚底下是空的。
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青山哥,我那天过弯的时候,车子好像有人在推,我使劲往回拉,怎么拉都拉不住。"
我沉默了很久,没敢说我做过的那个梦。
后来我去车队查那根油管的采购记录,发现换下来的旧油管,老陈说扔了。可是我在车队的废料堆里,找到了那根油管。它被剪断了一截,断口齐整,像是被一把很利的剪子剪过。
我把那截油管拿回家,放在我爹的遗像前面。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我爹。
这回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烟点着了。烟雾飘上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我醒过来,发现家里的挂钟停了。那是我爹留下来的老座钟,我从来没上过发条,它一直在走。那天它停在了三点二十分。
我知道,那是我爹走的时辰。
第三件事,是我最不愿意说的。
二〇二〇年,我那个在贵阳打工的侄子柳海,出了车祸。他骑电动车过路口,被一辆渣土车撞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抢救室里了。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在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陪着她坐。坐到半夜,我妈忽然说:"青山,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旧的安全帽。那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是我爹。
他比我记忆里老一些,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嘴唇发白。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抢救室的门。
我回头看,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家属节哀,我们尽力了。"
我妈一下子就瘫坐在长椅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再回头,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抽烟。我想,爹是来接海子的。他在那边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把海子接走了。
可我又想,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出现呢?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他是来告诉我,这一回,他拦不住了。
侄子出事以后,我开始想很多事。我想起我爹生前说过的那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人自己把它走坏的。
我翻出了这十几年的行车记录,把每一次跑鹰嘴岩的日子都记下来。我发现,我每一次在那个弯上出过岔子的时候,都是我跑得最急的时候。
跑车的人,心一慌,路就变了。
从那以后,我改了三个规矩。发车前数人头,一个都不能少;过鹰嘴岩,不管多晚,都要停下来,打开车灯,朝那个弯鞠个躬;还有,每个月的初一,我都会去车队的废料堆看看,看看那根油管有没有被人动过。
那根油管,我一直留着。
去年,小龙结婚了,请我去喝喜酒。他说,青山哥,我这条腿落下了毛病,以后开不了大车了,我想去县里开个修车铺。
我说:"挺好。"
他又说:"青山哥,那天你让我过弯慢点,我没听。可是我后来想,要不是我没听,说不定我就……"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下去。
我说:"小龙,别想那些。活着就好。"
喝完酒,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鹰嘴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崖边,打开车灯,朝那个弯看了很久。
雾从山谷里慢慢升上来,白茫茫一片。
我忽然想起杨小梅那个红布包,还有她妈妈说的那句话:让她别怕,回家吧。
我对着那片雾说了一句:"小梅,回家吧。"
然后我又说:"爹,海子,你们都回家吧。"
雾越来越浓,把车灯都吞了进去。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开车,也没有觉得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有些事,你不信,它也在那儿。你信,它也不会因此就听你的。它只是在那儿,等你停下来,看它一眼。
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车队打卡。上车之前,我还是会数一遍人头。
有一回,我数到三十个,我一愣,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个。
我车上的座位是三十一个。
我没有去找那个多出来的人。我只是在车关门前,轻轻地对着空座位说了一句:"坐稳了。"
然后我把车开出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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