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卜丁
好友告诉我,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张建林的《秘境之国(增订本)》正式出版了。我先想起的不是古格故城,也不是阿里,是西安城里那间没有“双气”的出租屋。
在那间屋子的书架前,我站的那一小时,以及多位让我感恩的人——罗罗、琳琳、房东、隔壁邻居,以及后来很多从西北大学毕业的同仁们。先遇见了她们,后来遇见了《秘境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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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抽走了那一本
初到西安,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入职陕西省文物信息咨询中心后,同事“罗罗”说,她的博士师姐“琳琳”也在找房子,要不你俩合租?就这么着,我俩住进一间超便宜的2居室,房间无“双气"”,但却“人气”十足。
初识琳琳,感觉她全年只需4套衣服就能度过,可以没有衣柜,但绝不能没有书架,似乎她全部家当加起来都没有她的书多。所以她房间我啥也没看见,只看见了位于房间C位的书架。
与她熟悉后发现她是“团宠”,她随便发条朋友圈,点赞的头像能铺满手机三分之二。合租的那些年,我做饭很难吃,她总是给我很大的情绪价值;屋里没暖气,她用冷水洗碗都能洗得特别干净;我懒得收拾自己卧室,她常顺手把我卧室也拖了。初到异乡被这样照顾,我才敢理直气壮不打招呼就私自到她书架上任意“翻找”。
我是个贪心的人。每回从琳琳书架“搜刮”完离开时,我胳肢窝夹着,手上抱着,不止一本。许是因为业内同仁们都太优秀了,她书架上多数出版作品出自“朋友圈”,而且不只有作者亲笔签名,还都特别厚实,我是绝不会先去拿这种厚书的。第一本抽出来的,是《荒原古堡》,当时不知道,这是她老师写的。
实在没想到就这一本,把我硬"控"着在书架前站了1小时,根本没意识到可以坐下来慢慢看。要说那天夹回去好几本,最后记住的,只有这一本,厚度适中,却留下深刻印象。
此后,没多久,我又见到了另一本《秘境之国》,也是张建林老师写的。这对一个没去过西藏的人来说,该书太具有诱惑力了。目录一页页翻过去,“世界屋脊的屋脊” “神山圣湖” “奇特的土林地貌”,再往后是“神秘的葬俗——洞葬与壁龛葬” “古格的‘清明上河图’ “最先进与最原始的武器”,最后一章干脆叫“永远的诱惑”。内容融合考古学、历史学、艺术学、军事学、地理学、人类学多种学科,最大的优点是读起来像故事,没有晦涩学术难懂的词汇,张老师讲述得通俗易懂,极好理解。
今年,我翻看增订本的前言,看见张老师写:考古报告和研究专著“均极为专业,充满了专业术语和繁琐考证,往往令读者望而却步”,“如何使一般读者产生阅读兴趣,是学术界和出版界近年来关注的问题”。确实,张老师把门槛替我拆了,我其实是“阅读不理解”的人。前言里,他还说自己1985年参加古格故城调查,此后数十年走遍阿里的山山水水,“对阿里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故乡陕西”。当年看完书后,我就很频繁地去找琳琳问书里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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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旁,多添一副碗筷
有天琳琳说要带着我蹭饭。原来是因为张老师得了一笔稿费,他很高兴,就想着请自己学生们一起吃饭。于是我这个粉丝“不止面基”到了作者本尊,还蹭了饭。整桌就坐了我一个“外人”,起初挺不好意思的。
可张老师金句不断,大家不断发出笑声。他主动问起他的校友、也是我当时的领导“太阳”的身体状况,以及我在单位承担的具体业务,我逐渐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分享。笑过之后才发觉,那点不好意思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了下来。
他也是关心学生的人。琳琳有时加班晚了回家,张老师还叮嘱其他同事给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她是否安全到家。电话没打给琳琳,打给了我这个室友。有时候我会羡慕琳琳本科、研究生、博士都是在西安读的,这是座充满友爱的城市,喜欢一个城市,是因为一起成长、读书、陪伴的朋友们生活在这里。
其实我对张老师的好感,不全来自他的《秘境之国》。还有帮过我的一些人,其中有很多是他的学生。有我信任的同仁、室友、好邻居、好朋友,我总能听到他们讲张老师的趣闻,他们尊敬的老师,自然在我心里是自带信任光环的,那份崇敬就垒起来了。就是因为他们的诉说,让我对古格故城、阿里等秘境充满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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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如此。虽然西北大学是我当年想考却没有考上的梦中情校,但我采访的很多大咖、一起共事的很多同事是该校毕业的,乃至日常打球的球友、东南亚邻国公主岛遇到的旅友只要提到该校大名,瞬间都能产生说不完的话题。在多次的年终公众汇报会抑或专题讲座的会场,也总能遇到跟我一样喜欢《秘境之国》的读者、粉丝,有的互相之间不认识,但只要聊到阿里、古格故城,便马上熟络了起来,可以说读张老师的书,很容易让“i”人变得“E”起来。
我的好友们在复述他们老师取得成果时,眼中闪烁的自豪是掩饰不住的。而在书中,把复杂讲得好玩,是张建林老师40多年田野换来的。1985年古格故城考古调查之后,2018年国家文物局部署了规模空前的“阿里联合考古”;一批新发现的发掘资料陆续公布,为认识西藏西部从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一直到吐蕃王朝的古代文明,补上了至为关键的实物证据,其中桑达隆果墓地的发掘还获得了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这些都是从书里、资料里一点点读到的,书里那些讲得像故事的部分,底下压着的是一件件实物;走了那么多路的人,才能把书写得这么松。
会场里,遇见一城人
如今,我已在西安工作15年+。在多次专业学术汇报会上,只要听说是张老师主持、主讲,每次座位都会被挤满。挤在里头的有他的学生、有同行,也有我这种至今都没去过西藏的门外人。
后来遇到的很多外地学者,也常在这些会场里碰见他们。大家是冲着张老师来的,我了解到,会场还有不少非业内的粉丝,也是被张老师的《秘境之国》吸引来的。
说起来,我喜欢西安,最早是从那间没暖气的屋子开始的。房东把房子以超低价租给我们,几乎等于免费住了几年;同层邻居也有从西大毕业的,那会儿大家都未婚,周末互相到对方家里聚餐、看电影,吃着我做失败的菜,过着开心的生活。我刚来西安时一个住处都没有的人,后来有了屋子、有了饭桌、有了一屋子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张老师就像书中一样,真人版“粉丝面基”现场延续了他的风趣幽默,所以才能把书写得那么吸引人,“骗”大家都去西藏旅游,使读者不自觉关注到了文化遗产的保护。一本不像发掘报告的书,先用故事把人“骗”进门,再把门外那片高原指给读者看。说到底,我没跟张老师说过几句话,却“粉了”他多年,靠的就是身边这些人和一本书的链接和延续。
出版社的资料里记着另一种“满座”:上一版自 2019 年出版以来广受好评,加印三次;在西藏特别是阿里地区的景区,常能见到这本书的陈列,也常见捧着它按图索骥、在遗址前一一对照的观众。书的后记里,张老师写 2021 年夏再访古格故城遗址,见到有人拿着这本小书当导览,“心下很是感动”。一本考古书被当成导览拿在手上,比什么宣传语都实在。
这次增订,保留了初版结构和内容,订正错讹,新增文字4万余字、图片30余幅,多数篇章补进了新的考古资料和研究成果。后记里他写,从 1985 年第一次考察古格故城至今已逾40 年,自己也年近古稀,“此书增补再版,仅作为对那段难忘岁月的纪念”,末了谢谢所有在青藏高原一起工作过的同事。
最后一章叫“永远的诱惑”,张老师写:“古格王国永远是一个诱惑,是一个有待几代人探索的课题。”可要是写得只有几代人看得懂,我这种门外人连门都摸不着。一本写给大众的书,末了谢的是同事和岁月,我读到这儿想,这大概就是它不像报告的地方吧。
目前这本书再版,让我很欣喜。从书架前被“控”住的一小时,到饭桌旁蹭的那一顿,再到会场里挤过的15年,我这个“外人”,被它吸引,心向远方。古格消失三百多年后被一点点发掘出来,一本不像发掘报告的书,也把一个没去过西藏的人一点点带到了文化遗产的现场。如今它换了深蓝色的新封面,带着 4 万余字、30 余幅图重新摆上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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