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法国还笼罩在新冠疫情的阴影下。为了保护家人、继续工作,也为了尽快恢复正常生活,很多人按照卫生部门的建议接种了疫苗。
住在法国阿尔萨斯地区的Julia Walter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她是一名家庭保育员,平时在家里照顾孩子,加上自己的孩子,每天最多要应付七个小朋友。照顾这么多孩子并不轻松,喂饭、换衣服、收拾玩具、安排活动,几乎没有多少坐下来休息的时间,但Julia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周工作50个小时对她来说也不算稀奇。
2021年6月,她接种了第一剂辉瑞新冠疫苗。当天晚上,她开始出现手臂疼痛、头痛和疲劳等症状,第二天甚至无法正常工作。起初,她以为这只是接种后常见的短暂反应,没想到一个星期后,胸口突然传来剧烈疼痛,吓得她赶紧去了急诊。
然而,医院检查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她只能带着疑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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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7月,Julia接种了第二剂疫苗,类似的症状再次出现,而且比第一次更加严重。这一次,急诊医生终于查出了问题:她患上了急性心包炎。
心包是包裹在心脏外面的一层薄膜,一旦发生炎症,患者可能出现明显的胸痛、心悸、呼吸困难和疲劳。Julia回忆,那段时间的疼痛非常剧烈,有时甚至让她害怕自己睡着以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次就医之后,自己的生活竟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按照法国媒体的报道,Julia出示了一份心脏科医生的证明。她表示,医生在文件中明确将她的病情诊断为接种辉瑞疫苗后的心包炎。
这一点并非毫无医学依据。事实上,心肌炎和心包炎确实属于辉瑞、Moderna等mRNA新冠疫苗已经确认的罕见严重不良反应。法国国家药品和健康产品安全局ANSM的资料显示,报道所涉及的心包炎发生率低于万分之一,而且大多数患者经过治疗后可以逐渐康复。
但Julia表示,自己并没有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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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仍然受到胸痛和心包积液的困扰,有时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心率却会突然飙升到每分钟200次;即使只是上个楼梯,心率也可能达到130至150次。过去可以每天照顾一群孩子的她,现在却经常因为一点日常活动就疲惫不堪。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在此后的几个月乃至几年里,身体又接连出现了其他问题。
她先后被诊断出强直性脊柱炎、肌痛性脑脊髓炎,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慢性疲劳综合征,以及肥大细胞活化综合征、银屑病等疾病。这些病症涉及关节、免疫系统、皮肤和身体的能量调节,让她的日常生活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影响。
今年刚满40岁的Julia,如今已经需要拄着手杖行走,并被法国相关机构认定为80%的残疾程度。这里的80%是法国对残疾程度及生活功能受限情况的行政评估,并不意味着她有80%的身体器官失去了功能。
可无论怎样解释这个数字,她的生活确实已经与五年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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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告诉记者,自己每天早上起床都十分困难,白天常常无法坚持完成正常活动,到了晚上,身体更是疲惫到连弯腰脱裤子、脱袜子都做不到,有时只能让孩子过来帮忙。
对于一个曾经每周工作50个小时、独自照顾多个孩子的女人来说,这种变化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Julia坚信,自己的健康问题是从接种疫苗以后开始的,尤其是心包炎,她认为手中的医疗文件已经提供了重要证据。但她也清楚,要证明后来出现的其他疾病同样由疫苗引起,远没有那么容易。
而在法国,像她这样试图寻找答案的人,并不只有一个。
Mathieu Dubois今年也40多岁,住在法国中部的Allier省。
2021年9月,他接种了第一剂Moderna新冠疫苗。按照他的回忆,第二天早上,左腿和下背部就开始疼痛,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接种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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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几天之后,疼痛逐渐蔓延到两条腿,走路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到了接种后的第十天左右,他说自己已经几乎无法行走,身体状况恶化得如此迅速,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此后的两年里,Mathieu辗转求医,始终无法得到一个清楚的解释。直到后来,医生才逐渐确认,他患有小纤维神经病变,同时还存在慢性疲劳综合征。
小纤维神经病变是一种影响细小神经纤维的疾病,可能导致灼烧般的疼痛、刺痛和其他感觉异常,尤其容易影响双脚和下肢。对于患者来说,这种疼痛并不一定伴随着肉眼可见的伤口,却可能严重影响行走、睡眠和日常活动。
如今,Mathieu出门需要拄着手杖,原来的工作也已经失去。
让他一直难以忘记的是,当初给他接种疫苗的药剂师,在得知他出现严重症状以后,曾向法国药物警戒系统提交过不良事件报告。对Mathieu而言,这至少说明自己的异常症状在接种后不久就已经受到关注,而不是多年以后才突然把疾病与疫苗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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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从医学角度来说,接种后出现疾病与疾病由疫苗引起,仍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药物警戒报告的作用,是帮助监管机构收集和分析可能存在的不良反应信号,但报告本身并不能证明因果关系。
法国相关调查确实曾发现,辉瑞和Moderna疫苗与极罕见的小纤维神经病变、慢性疲劳病例之间存在值得继续研究的潜在安全信号,但这些信号目前还不能等同于已经确认的不良反应。
Mathieu希望,随着医学研究不断推进,自己的病情最终能够得到更明确的解释。
为了帮助有类似经历的人,他还参与创立了Aavic Team协会,并担任主席。这个协会目前聚集了1000多名成员,他们都认为自己或家人的健康问题可能与新冠疫苗接种有关,希望通过医疗鉴定和司法程序争取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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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位父亲的经历尤其令人心酸。
Alain Maupas的女儿Mélanie,原本是一个喜欢运动、身体健康的年轻女性。
2021年6月,她接种了第二剂新冠疫苗。按照父亲的回忆,两天以后,Mélanie的左臂开始出现细微而不自主的肌肉跳动,医学上称为肌束颤动。
刚开始,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严重问题,但几个星期过去,异常逐渐蔓延到左侧前臂和手指,手指也开始出现弯曲、变形的情况。随后,背部和左腿陆续受到影响,几个月以后,她的脚部活动已经出现困难,走路也越来越吃力。
Mélanie不断去医院检查,希望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可最初的就诊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Alain回忆,有医生认为女儿可能只是压力太大,甚至把问题归结为心理因素,但Mélanie始终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不正常的状况。
在症状出现一年多后,她终于得到了诊断。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也就是ALS,法国人常说的Charcot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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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严重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会逐渐损害控制肌肉运动的神经元,使患者的行走、说话、吞咽乃至呼吸能力受到影响,目前仍缺乏能够治愈疾病的治疗方法。
当医生告诉Mélanie和父亲,这种疾病通常预后很差,患者的生存时间可能只有几年时,父女俩几乎无法接受。
Alain回忆,女儿当场就在医生办公室里崩溃了,两个人哭了很久。对一个当时才30岁出头、原本热爱运动的年轻女人来说,这样的诊断无疑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此后,Mélanie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逐渐需要依靠轮椅生活。今年2月24日,她最终因病去世,年仅36岁。
女儿离世以后,Alain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不断回想2021年发生的一切,认为女儿的疾病可能与当年的疫苗接种有关。
在Aavic Team协会里,他还了解到,另外有48名ALS患者同样怀疑自己的疾病与新冠疫苗存在联系。Alain手中也有一份法国药物警戒网络的文件,其中提到了女儿的病情与疫苗接种之间可能存在关联。
但对于这位失去女儿的父亲来说,最难接受的现实恰恰在这里:他坚信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可目前的医学证据还无法支持这一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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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几个人的故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Julia患有的心包炎,确实属于mRNA新冠疫苗已知的罕见不良反应之一;而Mathieu的小纤维神经病变和慢性疲劳综合征,目前还处于潜在安全信号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阶段。
至于Mélanie患有的ALS,医学界目前没有确立它与新冠疫苗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法国Henri-Mondor医院传染病科主任、疫苗专家Jean-Daniel Lelièvre教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解释,判断一种疾病是否由疫苗引起,不能仅仅依靠症状出现的时间。
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即使没有接种疫苗,人们也可能突然患上各种疾病。
假设一个人今天接种了疫苗,第二天发生脑卒中,家属自然容易怀疑两者之间存在联系。但如果这个人没有接种疫苗,他也可能在同一天发生脑卒中,因此仅凭时间先后,并不能证明疫苗就是病因。
要确认某种风险是否真实存在,研究人员需要分析大量人群数据,比较接种者与未接种者的发病情况,或者研究接种前后的疾病发生率,再结合生物学机制和其他证据作出判断。
正是通过这样的药物警戒和研究过程,医学界才逐渐确认了mRNA疫苗与部分心肌炎、心包炎病例之间的联系,也发现了某些腺病毒载体疫苗与罕见血栓事件之间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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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ALS的问题上,现有研究并没有发现新冠疫苗接种后,这种疾病的发病率出现异常激增。
法国药品监管机构此前也收到过相关病例报告,但对这些病例的分析,没有得出疫苗与ALS存在因果关系的结论。
这并不是说Mélanie的痛苦不真实,也不是说父亲提出疑问就不应该被认真对待,而是医学必须区分患者的亲身经历、值得调查的怀疑,以及已经得到证据支持的结论。
对于Alain来说,这种区分或许格外残酷,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女儿,而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至今仍没有得到他能够接受的答案。
为了争取医学和法律上的认可,Julia、Mathieu和Alain都把希望寄托在了进一步的司法程序上。
在法国,因医疗行为或特定公共卫生措施遭受严重损害的人,在符合相关条件时,可以向国家医疗事故赔偿办公室ONIAM申请赔偿。根据报道,截至2025年底,ONIAM已经收到超过2059份与新冠疫苗有关的赔偿申请,其中226份获得了有利处理结果。
不过,这些数字并不意味着所有申请者的疾病都被认定由疫苗引起,更不代表任何接种后出现的健康问题都可以获得赔偿。
在司法层面,法国也已经出现了一些受到关注的案例。
2025年初,蒙彼利埃行政法院在一名护士的个案中,认可了她所患的体位性心动过速综合征,也就是POTS,与新冠疫苗接种之间的因果联系。这名护士叫Virginie Cathala,来自法国奥德省。她的疾病会导致从躺卧状态变为站立状态时,心率异常升高,并伴随头晕、乏力等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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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获得了6.2万欧元赔偿。
这项判决给其他患者带来了希望,但也需要注意,法院针对特定个人作出的因果关系认定,并不意味着同一种疾病在所有患者身上都由疫苗引起,更不代表其他案件一定能够获得相同结果。
Julia目前已经向巴黎司法法院公共卫生专门部门提出针对身份不明责任人的刑事控告,涉及危及他人生命安全的指控。她和协会里的其他成员正在等待进一步的司法程序,也希望能够通过医学专家鉴定,明确各自疾病与疫苗接种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要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专家不仅需要考虑症状出现的时间是否符合已知规律,还必须分析是否存在其他可能的病因,以及医学文献中是否有足够证据支持相关联系。
对于心包炎这样的已知罕见不良反应,医学判断有相对明确的依据;而对于慢性疲劳综合征、小纤维神经病变,尤其是ALS,证明因果关系的难度显然更大。这也意味着,三个人虽然都在寻求法律认可,但他们最终面对的医学证据和司法结果,未必会相同。
采访中,Aavic Team协会反复强调,他们不希望被简单地贴上反疫苗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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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Mathieu以及其他成员,当年都按照卫生部门的建议接种了疫苗。他们表示,如今提出质疑和寻求司法帮助,并不是为了告诉别人应该接种还是不应该接种,而是希望那些长期遭受疾病折磨的人能够得到认真倾听,以及更好的医疗照顾。
Julia说,即使最终获得赔偿,金钱也无法换回自己失去的健康和原本的生活。
不过,讨论这些个案时,也不能忽略新冠疫苗在公共卫生层面的整体作用。
世界卫生组织估计,2020年至2023年间,新冠疫苗在欧洲避免了超过100万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是60岁以上人群。法国药品监管部门也认为,新冠疫苗总体上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其已知风险需要与预防重症和死亡的收益一起衡量。
这两方面并不矛盾。
一种疫苗可以在整体上挽救大量生命,同时也可能让极少数接种者遭遇已经确认的严重不良反应。对于尚未得到证实的疾病关联,医学界同样需要继续研究,而不是仅凭接种前后的时间关系就仓促下结论。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尊重科学证据的同时,不让那些正在承受痛苦的人觉得自己被忽视。
毕竟,人们可以逐渐学会与疼痛相处,也可以慢慢适应身体的变化,但当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时,那句“为什么偏偏是我”,往往会在心里停留很久。
Ref:
https://actu.fr/societe/coronavirus/a-40-ans-je-suis-handicapee-a-80-leur-vie-a-bascule-apres-le-vaccin-anti-covid-ils-reclament-justice_65013435.html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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