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父亲张培勋
张云芳
我的父亲张培勋,乳名荣祥,生于 1910 年,于 1958 年离世,年仅四十九岁。父亲的一生,平凡普通,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惊天的功业,只是渭北高原乡间一名勤恳本分的农人。可在我心中,他是顶天立地的家人、心怀良善的乡邻,更是我一生最敬重、最怀念的人。他用短暂的一生,扛起整个大家族的风雨,用质朴的善良温暖了身边无数人,点点滴滴的往事,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远去。
父亲家中兄弟四人,大伯早年夭折离世,二伯、三伯常年在外谋生,家中的重担,早早便落在了年幼的父亲肩上。祖父走得早,父亲十五岁就彻底告别孩童的懵懂,独自撑起家里的大小事务。因在家族中排行第七,乡里人都亲切地唤他 “七掌柜”。小小年纪持家度日,岁月和责任打磨出他沉稳踏实的性子,也让他比常人更懂担当、更知感恩、更体恤人心,这份纯粹美好的品性,伴随了他整整一生。
寸草春晖,至诚至孝待长辈
父亲的生母早逝,他是由继母一手拉扯长大的。旁人总说隔层肚皮隔层亲,可父亲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待继母如同亲生母亲一般,满心敬重、万般孝顺。那时家里并不宽裕,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父亲永远把祖母的冷暖放在第一位。平日里在外奔波买回来的吃食、零碎物件,他从不先让孩子们享用,总是第一时间送到祖母手中。
冬天寒风刺骨,他特意买来木炭,只为让祖母屋内暖意融融,不受严寒侵袭;每到逢年过节,再忙再累,他都会提前备好新衣、备妥佳肴,让祖母安享团圆之乐。祖母身体稍有不适,他便即刻请医问诊、日夜陪护,时时问寒问暖、悉心照料。父亲的孝顺,从不是刻意做给旁人看的表面功夫,而是藏在日常烟火里的真心与体贴,朴素又动人,让邻里乡亲无不交口称赞。
大公无私,勤俭持家守亲情
父亲一辈子最难得的,就是心底无私、待人公允。大家族人口繁杂、枝叶众多,可他对待家中侄子女,从来和对待我们亲生子女一模一样,疼爱均等、毫无偏颇。对几位嫂嫂,他恭敬谦和、敬重有礼,待儿媳、待女儿亦是一视同仁、真心相待。正因父亲这般宽厚公正,全家上下老小都敬重他、信服他,一家人互帮互助、和睦顺遂,家风淳朴温暖。
家族之中,三伯早逝,五伯、六伯常年在外漂泊,家中几位兄长的婚嫁大事无人操持。是父亲挺身而出,一人包揽所有事宜,从筹备置办、对接奔走,到迎亲待客、安顿诸事,事事亲力亲为、忙前忙后。终日奔波劳碌,他却始终条理清晰、忙而不乱,稳稳当当为几位兄长办妥了终身大事,从未有过半句抱怨。五伯早逝,留下年幼的立民哥孤苦无依,父亲于心不忍,主动扛起养育之责,供他读书成长,又费心费力为他娶妻成家,倾尽手足情义,守护着兄长的遗孤。
解放以后,我和雅兰姐、玉民陆续到了上学的年纪。彼时家中人口多、家底薄,生活愈发拮据艰难,养活一家人已是不易,读书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父亲再苦自己、再难自家,也从未想过让我们辍学。他咬牙扛下所有生计压力,想尽一切办法供我们三人读书识字、开阔眼界。他常常温柔又坚定地告诉我们:“兄长的儿女就是我的儿女,要待得比亲生的更好,才能对得起早早离世的哥嫂。” 一句朴实无华的家常话,藏着他最重的情义、最坦荡的胸襟。
身为一家主事人,父亲从来没有半点架子,从不贪图丝毫特殊。每当在外的五伯、六伯归家探亲,他总会安排兄长们安心单独用餐,自己却放下身段,和家里的长工一起吃饭劳作,朴实谦和、毫无尊卑之分。平日里,他时常牵挂在外谋生的两位兄长,常常主动送去粮食、蔬菜,真心帮扶、真诚相待。深厚的手足情,被他用一生的细碎陪伴,诠释得淋漓尽致,所有亲戚都由衷佩服他的为人。
勤俭,是父亲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一辈子面朝黄土、辛勤劳作的他,最懂粮食的来之不易,最知谋生的万般艰难。走在路上,看到地上掉落的一粒麦子、一颗米粒,他都会弯腰捡起,绝不浪费分毫。记得从前乡间用木条点火,有一次父亲去马坊送火种,路途中风势极大,火种一次次被吹灭,他没有烦躁、没有放弃,反复折返四次,终于稳稳将火种送达、点亮灯火。这份踏实坚韧、节俭务实的品性,贯穿了他的日常生活,也深深影响了我们一生。
谦和善良,一腔热忱暖乡邻
父亲一生低调谦和、平易近人。家里田地多、劳力少,常年雇佣两三户长工帮忙劳作。因土地多,农忙时还雇三四个短工。即便身为雇主,他从来没有半点傲气,从不仗势欺人、居高自傲。每日里,他和长工们一起下地耕耘、一起吃粗茶淡饭,朝夕相处、说说笑笑,亲如手足。
有一回,父亲外出办事早早归家,饭菜已经备好,五嫂让他先吃,他却执意不肯,诚恳说道:干活的人还没回来,我怎么能独自先吃?简简单单一句话,满是体恤与善良。盛夏酷暑,他早早为长工们备好草帽、汗衫,帮大家遮阳避暑;寒冬腊月,备好厚实棉衣,让大家抵御严寒。每到腊月年底,他总会提前结清长工的粮食工钱,让大家带着收获、安心回家过年。对于村里在外定居的乡邻,每逢春节初一拜年,他总会热情挽留大家在家吃团圆饺子,热忱邀约来年再归乡团聚。他还把家里稀缺的收音机摆在村东空地,让全村老少都能听戏听广播,平淡的乡村岁月,也因他的善意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父亲天生热心肠,见不得旁人受苦,一生乐于助人、不求回报。南村村民成学,遵父母之命娶了一位逃难女子,却因嫌弃女子相貌,狠心将妻子藏在村外高窑,断粮断水、百般苛待。父亲听闻此事,满心愤慨,当即找来成学耐心规劝、严词制止,郑重说道:“你别觉得她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我就是她的娘家人!你若敢伤她性命,我绝不饶你!” 一番正直的话语点醒了成学,他当即把妻子接回家中善待,二人此后安稳度日、儿孙满堂,拥有了红火的一家人。村里还有一户苦人家,兄长早逝,弟弟家境贫寒,无力娶妻,想要迎娶寡居的嫂子,却被宗族以败坏门风为由极力阻拦。父亲深知这家人的窘迫与不易,主动出面调解劝说。他耐心开导宗族长辈:“这孩子家境贫苦,实在无力另娶,只要二人真心相守、安稳过日子,便是最好的归宿,也是对苦命人的体恤。” 在父亲的再三劝说与主持下,宗族终于应允,二人顺利成婚,婚后安稳度日、诞下子嗣,得以圆满团圆。
天灾无情,人间有爱,父亲的善意从未缺席任何一次苦难。有一年河南遭遇特大水灾,田地颗粒无收,一对逃难夫妻走投无路,只能蜷缩在村里的破庙中栖身,衣食无着、处境凄惨。父亲偶然撞见,心生恻隐,当即把夫妻俩接回自家家中收留,妥善安置食宿。平日里让女子在家协助料理家务,男子跟随自己下地劳作谋生。整整一年多的悉心照料、帮扶接济,让绝境中的夫妻俩得以安稳度日。待到河南灾情好转、故土安宁,二人返乡之时,步步回头、连连叩谢,直言父亲是救了他们性命的大好人。
蒲城曾爆发严重蝗灾,田地绝收、百姓流离、生计无着。远在他乡的六伯得知灾情告知家中后,父亲毫不犹豫,主动捐出三十担粮食救济受灾乡亲,倾尽所能助力灾民渡过难关。受灾百姓感念他的仁心善举,特意送来牌匾致谢,这份大爱善意,被乡里乡亲久久传颂。平日里,村里谁家遇困缺粮、上门求助,父亲从来都是慷慨相助,常常主动赠粮、宽慰乡邻,从不计较回报、从不催促归还。村里的红白喜事,乡亲们总爱请父亲主事张罗,他从不推辞、尽心尽力,大小事宜安排得妥妥帖帖、周全妥当,是全村人最信赖的主事人。
严慈相伴,言传身教传家风
父亲待我们子女,慈爱温柔却不失严苛,一辈子以德育人、勤俭传家。他常常叮嘱我们姐弟几人:读书要刻苦上进、不负光阴,做人要谦逊文明、尊老敬长,待人要真诚友善、乐于助人,居家要勤俭自律、热爱劳作,处世要心存善良、不欺弱小,深谙吃亏是福、踏实做人的道理。
他一生敬畏劳作、珍惜粮食,最见不得铺张浪费。幼时我们吃饭若是不小心掉落馍块、米粒,一定会被父亲认真教导、严厉批评。他总反复叮嘱我们:“滴水成河,粒米成箩,每一粒粮食都是农人血汗换来的,万万不能浪费。” 正是父亲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严苛教诲,让我们从小养成了勤俭节约、正直善良、踏实本分的好习惯,这份家风,让我们终身受益。
吃苦耐劳,躬身实干兴家园
从前家里人口多、房屋狭小,一家人挤在一起居住,生活十分局促。为了让家人有安稳的栖身之所,父亲下定决心扩建家园。那时乡间没有机械助力,建房所有工序全靠人力完成。他雇来十余名工匠,在后院空地动工修建六孔窑洞、五间厦房,所有砖瓦、木料,都要人工往返十余里山路搬运,其中辛劳,难以言表。
半年多的工期里,父亲从来不当甩手掌柜,始终身先士卒、坚守工地,和工匠们同吃同住、并肩劳作。日复一日的负重奔波、躬身劳作,让他双脚磨出血泡、双手结满厚茧,可他从来默默忍受、从不叫苦叫累。为了保障工匠们的膳食,母亲和逃难来的妇女昼夜轮换,靠着石硙子人工研磨粮食,先后磨完十九担荞麦、二十一担麦子,历时四十余天,加工的面粉、荞面全数供给工匠食用。历经半年艰辛付出,崭新的窑洞与厦房终于落成,为我们一家人撑起了遮风挡雨的温暖港湾,也藏着父亲默默为家人操劳的全部深情。
心怀豁达,历经风雨守初心
时代更迭,世事无常。解放后,家中被划定地主成分,父亲辛苦半生建好的房屋、积攒的全部家产尽数被分配,他也被定为地主分子,时常参与批斗大会。可父亲一生为人正直、处事公道、善待乡邻,从未欺压过任何人,没有半点民愤。每一次批斗,无人指责、无人控诉,他只是默默陪站,坦然接受时代的安排。
即便遭遇不公、历经人生低谷,父亲心中从未滋生怨恨,始终心怀善意、豁达通透,主动响应党的号召,积极参与村里的各项集体活动。村里组建自乐班,他主动报名加入,恪守规矩、严于律己,从不迟到早退、敷衍懈怠。自乐班安排他饰演从未接触过的戏曲角色,难度极大、挑战十足,他没有推脱退缩,反而迎难而上、潜心钻研。在导演的指导下,他逐字逐句揣摩唱腔、打磨动作,白日认真排练,夜晚在家反复练习、精益求精。凭着这份刻苦坚持,他最终圆满完成演出,唱腔婉转、神态自然,赢得了乡亲们的阵阵掌声与一致好评。
聪慧务实,坚韧求生渡磨难
父亲不仅吃苦耐劳,更头脑灵活、善于谋划,总能在困境中寻得生机。解放后,家中肥沃的良田被调换为贫瘠的坡地、沟地,土地贫瘠、耕种艰难。可他从未消极认命、自怨自艾,而是因地制宜、深耕细作,合理种植棉花、豆类等作物,用心打理每一寸土地。水桃坬地块栽种的棉花,长势繁茂、棉絮洁白饱满,每逢赶集,南塬里的过往路人见了都忍不住驻足夸赞,人人称道是上等好棉。收获的棉花,除了制作被褥衣物供家人自用,剩余的全部售卖,补贴家用、维系生计。
家中紧邻水沟的田地,每逢暴雨来袭,山上的碎石、泥土就会被冲刷进田里,土地杂乱、难以耕种。为了不荒废一寸土地、不辜负一季收成,每年播种前夕,父亲都会带领全家老小,一点点捡拾田间碎石,一筐筐清运、挖坑深埋,默默整治土地、改良土质。土地规整平整后,再深耕播种、悉心照料,种出的玉米长势喜人、产量颇丰,用勤劳与坚持,让贫瘠土地长出丰收的希望。
为了多挣几分收入、贴补家用,父亲常年细心营生。他常常在集市低价买下那些瘦弱毛糙、长势不佳的牲口,带回家中精心喂养、细致照料。日复一日的用心呵护,原本瘦小孱弱的牲口渐渐变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之后再稳妥售卖,换取微薄收入。年复一年的勤恳经营,一点点撑起了全家人的日常开销,让艰难的日子多了几分安稳。
一生坦荡,含冤而去留清风
时代的风雨,终究还是压向了这个勤恳一生的普通人。田地被换、家产分光,一大家人瞬间失去依靠,老幼妇孺泪眼婆娑、手足无措,整日陷在惶恐与艰难之中。绝境面前,是父亲挺直脊梁、护住全家,他坚定地安抚家人:“只要有我在,你们谁都饿不了。” 一句朴素的承诺,是他给全家人最踏实的底气、最温暖的依靠。
彼时村里有人得知公社即将成立、土地将要归公,急于变卖自家土地。父亲为了守住全家的生计根本、让一家人得以糊口度日,咬牙买下土地、播种麦子。来年麦子大丰收,顺利解决了全家人的口粮难题,让困顿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这份求生的无奈之举,却被有心人恶意诬告,诬陷他 “秋后算账、东山再起”。
除此之外,五伯早逝后,五妈想要改嫁,执意要带走年幼的玉民。父亲念及亡兄情义,不愿兄长血脉流落他乡、无人传承,便恳切劝阻,告知五妈:“你改嫁我绝不阻拦,但不能带走我哥的孩子,我定会把他抚养成人,不负亡兄。” 五妈最终听从劝说、放弃改嫁。可这件体恤亲情的善事,也被人刻意歪曲、恶意抹黑,诬陷他 “阻拦寡妇改嫁”。
两件莫须有的罪名,让一生坦荡、善良无私的父亲含冤受屈,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1956 年,父亲刑满归家,常年的劳作奔波、精神压抑、冤屈折磨,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经检查确诊为食道癌。家人悉心照料、全力医治两年,终究没能留住他。1958 年后季,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年仅四十九岁。
回望父亲的一生,平凡质朴、饱经风霜,苦过、累过、委屈过,却从未怨过、恨过、作恶过。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孝、何为善、何为担当,何为手足情深、何为邻里大义。他上敬长辈、下慈儿女、善待亲友、温暖乡邻,于苦难中坚守善良,于不公处坚守本心,于平凡中坚守赤诚。
岁月匆匆,斯人已逝,但父亲的模样、父亲的品性、父亲的教诲,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他就像乡间最朴素的清风暖阳,默默滋养着家人、温暖着一方土地。这份善良、坚韧、正直与担当,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值得我一生铭记、一生缅怀、一生传承。
资料来源:公众号《宽亮漫话》
编辑:司马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