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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夜话|医学要始终面对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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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近日,在由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举办的瑞金讲坛上,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中心新闻评论部高级编辑白岩松以“AI时代:医疗健康行业的机遇与挑战”为主题开讲,分享了他对于医学的认识,阐述了科技飞速发展背景下坚守人文的重要性。

白岩松


用四个以“S”开头的词

来理解医学

我一直觉得,医生是一个介于“人”和“佛”之间的职业。现代医学在中国的发展,本身就与爱、慈善、公益紧密相连。中国人很早就特别强调两个职业的“德”:医德和师德。为什么这两个职业格外强调“德”?因为它们与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紧密相关:教育关乎人的精神健康,医疗关乎人的身心健康。但我作为健康知识宣传员也经常说:首先要知道,医生是一种职业,不能要求医生当“佛”,却不解决他作为“人”的需要。

我一直在想,全社会能不能共同努力,让医生专心致志地做好医生,不要被太多其他事情牵扯。强调公益、强调爱,与解决好医生作为职业工作者的实际问题,并不矛盾。

我用四个以“S”开头的词,来理解医学。一辆汽车从购买到报废,4S店是维护它的重要地方。对于一个人来说,医疗也像一间人生的“4S店”。

第一个词是Season,季节。老祖宗早就说了,生老病死,就是人生的季节。从出生、成长,到衰老、死亡,谁离得开医疗?当然,我现在的观念也有变化。我希望未来有更多的人,能够在家中走完生命最后一程,而不是在连着各种管子的ICU(重症监护室)里离开。但如今,人生的季节正在变化。从医疗服务需求的角度看,“春天”在减少,一些医院的儿科前几年忙得不得了,现在也要面对就诊需求的变化,出生人口的变化是一个综合问题。与此同时,怎样做好“夏天”和“秋天”的工作,怎样面对越来越漫长的“冬天”,成为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为什么要强调预防,强调生活方式的改变?因为如果在“春天”“夏天”“秋天”没有做好这些准备,等到“冬天”越来越长,个人、家庭和医疗体系都可能扛不住。我们老祖宗并不忌讳谈死亡,老子讲“出生入死”,这四个字很豁达:一个人出生,就走上了通往死亡的道路。我们每天都在倒计时,但不管你今天觉得自己又老了,还是又长了一根白头发,今天都是你未来生命中最年轻的一天,应该开心,应该善待它。怎样面对人生的季节,是医生需要思考的事情。医生就是这样一个与生命季节紧密相连的职业。

第二个词是Service,服务。医学是服务。

我们常说看病难、看病贵,但也需要了解其他国家的情况,有些国家,等待公立医疗服务的时间很长。我们对医疗卫生的投入,有需要补足的地方。假如投入进一步增加,公立医院的公益性、医生的收入和职业尊重,以及公众获得的健康保障,都可能会更好。医学要回到服务这个概念上。

我刚路过医院的宣传牌,知道这里已经有志愿者为患者弹奏钢琴;上楼时,又看见一个小小的画展,这些细节让我感动。不管是大医生,还是刚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都需要思考:医学到底是什么?我有时去医院、医学院讲人文,看到大标题写着“医学与人文”,开场就会说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医学和人文不是并列的关系,人文就是医学天然该有的一部分。不能说大部分时间在学医学,偶尔有空有闲再补一点人文,不是这样的。钢琴、画展,为思南路一带的老人提供医疗服务,还有瑞金讲坛上的讲座,这些都在医学之中。我听说,音乐指挥家、画家等都曾来瑞金讲坛交流,我觉得非常好。医学是一门科学和人文交融在一起的学科,因此特别富有挑战,也特别有意思。

医疗服务背后是对一个人的综合理解。一个人身体患病,往往伴随着心理变化。不能分科之后,就说这是神经内科的患者,这是胃的问题,这是肺的问题,而看不到疾病带来的心理、精神和情绪变化。近些年,许多疾病诊疗指南越来越重视心理、精神和情绪因素,心血管疾病如此,消化系统疾病也是如此。一方面,这些因素可能与疾病有关;另一方面,患病又会反过来影响人的心理和精神状态。“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句话到今天仍然有意义。

第三个词是Sports,运动。运动背后,是生活方式的改变。

上个月碰到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的胡盛寿院长时,我说,我注意到你们又成立了一个新的中心——健康生活方式医学中心,它不开通常意义上的药方,不做手术,开的是运动处方、生活方式处方。胡院长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感慨。他说:“现在给刚出生的孩子做心脏手术,我能做很多,但仍不觉得自己是‘大医生’,有了这个中心,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大医生’了。”这其实也是医学发展的一个方向。刚才说,人生的“冬天”越来越漫长,那么在“夏天”和“秋天”,怎样让生活方式尽早变好,就很重要。

为什么国家卫生健康委要提出健康体重管理?表面上是在管理体重,更深一层是要回到很多疾病的源头。肥胖本身是一种疾病,又与多种疾病有关。围绕它进行干预,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这正是以健康为中心的一个重要体现。运动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干预,会越来越重要。

我来瑞金医院,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门诊量。听到的是,一天25000到30000人次,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再看全国,十年前诊疗量约77亿人次,去年已经达到106.5亿人次;人均就诊次数也从十年前的5.6次增加到7.6次。所以,需求一直在增长。我经常说,在这么大规模的诊疗量下,总体来看,我们的医患关系并不像有些人想象得那么糟糕。一个很受欢迎的主任医师,一上午可能看50位患者,可能还有熟人托付来的。患者说,怎么跟我只谈了几分钟就结束了?可如果一直不结束,后面的患者又得等。即便一上午看60位,这样一直看下去,能看得过来吗?我国现在面临很大的慢性病挑战。心脑血管疾病、癌症、慢阻肺等,都让我们必须更加重视生活方式和健康管理。我一直提倡的是:不得病、晚得病、得小病;得了病及时治疗,尽量不转成慢性病;即便得了慢性病,也能够有效控制,保证生活质量。

所以,运动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干预,会变得越来越重要。既然国家提出预防为主的健康理念,医院的服务也应当从以治疗为主,逐步向健康管理、健康传播延伸。

最后一个词,是Sunshine,阳光。为什么谈阳光?无论是瑞金医院的钢琴声、画展,还是刚才听到的那些故事,我觉得都与阳光有关。瑞金院史馆的展览里有一张照片很打动我:100年前,一排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走廊里晒太阳,那时候就知道阳光可以治疗新生儿黄疸。当时的广慈医院(瑞金医院前身),就已经把阳光引入了照护和治疗之中。但我要说的不只是自然界的阳光,生命中的阳光是什么?是希望。

一名患者走进医院,常常是在失望、恐惧甚至绝望的打击中寻找希望。我经常说,一名患者所能服用的最好的药,是相信;一名医生所能开出的最好的药方,是希望。即便是晚期癌症患者,也依然可以得到希望。没有希望作为辅助,再高明的医术,也很难实现全部的治疗目标。所以,医生天然是一个与阳光、与生命中的希望紧密相连的职业。

AI时代

医生为什么依然重要

AI(人工智能)时代,怎样看待医疗?这个问题,在我从事的行业里同样存在。在“人人皆记者”的时代,怎样看待专业记者?我越来越觉得,专业记者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确定一件事,而不仅仅是传播一件事。因为传播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但事实需要确定,态度和价值判断也需要建立在事实之上。

医学也是一样。首先,我们应该期待AI快速发展,期待大数据帮助解决越来越多的问题。我认为,未来几年,医疗领域可能会发生很大变化。很多研究已经走到“临门一脚”的位置,大数据的帮助,可能让过去很长的路变短。但是,如果因此得出结论,说医生可以被替代、护士可以被替代,我觉得恰恰想偏了。

请问,AI给你开出一个诊断,你会相信它吗?出现了错误,谁来校正?产生了后果,谁来负责?这三个问题,如果都能很好地回答,AI也许就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但现在,显然还不能这样说。AI既在学习正确的知识,也可能在学习错误的知识,甚至把自己生成的错误信息,再次当作学习内容。于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可能在循环中增加。另外,数据能不能充分共享,也是问题。医院的检查结果,能否在足够大的范围内共享?病例能否成为AI学习的内容?是仅供本院学习,还是可以更广泛地共享?这里还有很多需要解决的事情。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即便前面三个问题都能得到进一步解决,我仍然认为,医生会越来越重要。这不仅因为老龄化加剧、就医需求增长,更因为医学永远要面对一个课题:一个具体的人。

医生面对的不是抽象的“14亿人”。一位专家一上午看60个号,面对的是60个独立的个体。即便此前用同样的方法治疗了9999位患者,效果都很好,对刚刚坐在面前的这一个人,医生仍然需要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因为他是独立的个体,和前面的人不完全一样。

个体的差异,才是医学很大的挑战。现在医学分科越来越细,科室划分已经非常细致,但人是一个整体。这也是为什么樊代明院士等一直在谈整体地看待医学,传统中医也一直强调整体观。在AI时代,每个个体依然是一个独特的人。这决定了即便AI给出的信息是对的,也仍然需要结合这个人的情况,再次确认。这份确认,是医生的权利,也是巨大的责任。能不能说,眼前这个人与前面的人完全一样?不能。所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种谨慎,不只属于吴阶平等前辈医学工作者,现在和未来的医生,也仍然需要保有。

这两年,很多人焦虑。经济有压力,机器人、AI不断出现,现在还有“人人皆记者”的变化,但今年春节,看见春晚上那么多机器人,我的心反而定了一点。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人永远站在“C位”。

所以,我给同事拜年时说了几句话:回到生活,回到人与人,回到面对面,回到此时此刻,直至——回到爱。我跟学生讲,顺大势,逆小势。大势很难逆,但在某些小的方向上,敢于提出不同问题,才可能成为创新者。当全社会都在聊AI、聊机器人时,我们要学会重新关注人。未来很大的发展空间和创新空间,仍然在人这里。不管技术怎样发展,人在“C位”这一点不会改变。医学尤其如此,它永远要面对人。


文 :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中心新闻评论部高级编辑 白岩松

编 辑:魏鑫瑶 仵坤冉

校对:马杨

审核:胡彬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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