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奖项,是对我们所做工作的认可,就像是国家给你竖两个大拇指点赞。”11月20日,英国导演柯文思获颁第三届兰花奖“杰出成就奖”,在谈及获奖感受时他如此说。
从事影视行业40余年的柯文思,早在1981年初次来到中国,见证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翻天覆地的发展与变迁。过去八年,他定居上海,深耕中国题材纪录片创作,持续向海外讲述真实的中国故事。在他看来,真正有效的跨文化传播,不是制作宣传片,而是把普通人的生活故事交付给世界,让海外观众看见一个和想象中不一样的中国。
在采访中,谈及中国电影走出去时特别提到《欢迎来龙餐馆》,评价其“感人又巧妙”,并直言“我想看到更多这样的作品”。他认为,中国电影人也可以更多地走出去,讲讲海外中国人的故事。他说,自己在世界各地工作时总能遇到中国人,他们往往做点小生意、工作努力,而且从不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当中国人走出国门,其实是把中国也一起带在了身上”。
面对当前AI的冲击,柯文思坚信纪录片依托人与人真实交流的独特价值难以被取代,“纪录片几乎是少数不容易被AI冲击的影像门类。人工智能没办法拍摄纪录片,无法面对面采访真人,捕捉真人真实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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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英国导演柯文思获颁第三届兰花奖“杰出成就奖”。
谈获奖感悟“获得兰花奖就像国家为我竖起大拇指点赞”
南都:恭喜您获第三届兰花奖“杰出成就奖”,您如何理解授予您这项荣誉的意义?
柯文思:拿到兰花奖我非常欣喜,很大原因是我在中国已经生活八年,拍摄了多部关于中国的影片。作为在中国工作的外籍创作者,你永远不确定中国方面如何看待你的创作。这份奖项,是对我们所做工作的认可,就像是国家给了你两个大拇指点赞。我们努力以正面视角展现中国,但坚决不做宣传片。我们想要讲述中国和中国人的真实故事。你始终不确定这份努力能不能被看见,而这份奖项告诉我:是的,我们认可你选择的道路,欣赏你正在尝试做的事,这让我倍感欣慰。我希望继续留在中国,拍摄更多中国题材影片,这份荣誉也给了我继续创作的空间。
南都:兰花奖表彰为跨文化交流作出突出贡献的人。从导演视角来看,您认为个人在跨文化交流中,可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柯文思:我和同事,致力于讲述朴素的中国故事。我们不触碰宏大的地缘政治议题,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专注于普通人的故事,并努力让作品被海外观众看见。我们的核心受众不是国内观众,而是海外人群,希望帮助他们认识中国,读懂这个在他们眼中充满神秘感的国家。
随着中国科技不断进步,中国已经走进每个人的生活。但不少海外“鹰派”对中国崛起心存抵触。我认为中国本不应被恐惧,而误解的根源,是海外民众担心本土制造业岗位流失,把失业问题归咎于中国,这其实并不公平。我不会去拍摄产业政策这类题材,那是记者的工作。作为电影人,我的任务是讲故事,讲述普通人的生活。我希望海外观众看完影片能够明白,中国人的喜怒哀乐和欧美民众并无差别。很多人想象中国是陌生国度,可当真正深入了解就会发现,中国人民和世界上其他人并无不同。
谈结缘中国“我很荣幸,能够亲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转变”
南都:您到访过近90个国家,十多年扎根中国工作。是什么吸引您选择留在中国?
柯文思:最开始有人邀请我来华拍片,我直接拒绝了。那时我自认对中国缺乏足够认知,很容易在创作中犯下低级错误。我自认擅长讲故事,但读懂中国需要足够的积累。我一直推辞邀约,直到对方再三坚持。我提出条件:必须找到一位中国制片人做搭档,为我提供建议,避免创作跑偏,这位制片人就是韩轶。此后我们一直合作,因为我们对中国有着相近的理解。这部影片是《善良的天使》历时四年才完成。拍完之后,我深深被这个国家和这里的人民打动,决定留下来。我从洛杉矶搬到上海,已经在这里生活八年。我们拍摄了不少独特题材,做一些别人不会尝试的创作,希望这些故事能够被海外观众看到,这就是我的目标。
南都:您40多年前就来中国拍摄纪录片,也拍过深圳相关题材。作为改革开放早期就来到中国的创作者,您如何看待中国这些年的发展变化?
柯文思:这个问题很好回答。1981年我来到中国时,我在中国游历了近七个月,看见了许多动人的风景,也目睹了大量贫困。那时我就明白,如果把勤劳民众的力量凝聚到同一个方向,中国可以完成任何事,拥有挑战世界的潜力。这正是邓小平所做的,改革开放让全国人民向着同一个目标奋进。
这也正如如今的深圳所印证的:来深圳看未来。某种意义上,它本身就是未来。纽约、伦敦、洛杉矶这些城市,背负厚重的历史遗产,发展步履沉重。部分国家对中国抱有敌意,恰恰是因为中国正在创造未来。深圳四十多年的蝶变堪称奇迹。我从未想到,自己能够亲身参与这段崭新故事,身处这段极具历史意义的进程之中,我们正亲历历史。
中国在漫长历史中,曾长期引领世界的文化、科学与艺术,之后200年遭受殖民侵略,经历低谷。但那段时代已经过去。中国汲取历史经验,重新建设国家,取得难以置信的成就。最令我震撼的是,1981年随处可见的贫困,基本已经消除。小康建设、脱贫攻坚让上亿人口摆脱贫困,改善住房、基础设施、教育条件。我很难想象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能够完成这样宏大的成就。能够亲眼见证这种转变,是我的荣幸。时代转型过程里,我们希望将镜头对准这些转型中的普通人,记录他们的故事,我觉得这非常有价值。
谈跨文化传播赢得国际友谊应靠大方、自信地展示真实的自己
南都:您十分看重软实力,软实力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中国文化产品走向全球,优势在哪,又面临哪些障碍?
柯文思: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很少有人问我。很多人刻板印象里,古代中国是封闭的“中央王国”,和外界隔绝,这完全是误解。从古至今,中外交流从未中断,丝绸之路延续2000年,各国商人往来不绝。中国拥有独特的社会治理方式,值得世界学习。想要让世界读懂中国,中国必须主动走向世界。软实力不只是创造经济收益,更是改变外界看待中国的方式,传递中国的思想理念。儒家思想有局限,但也有很多值得世界借鉴的智慧。中国电影想要走出去,合拍是很好的路径,让海外观众理解中国人的生活与思考方式。软实力的核心,是在不造成恐慌的前提下结交朋友。当下不少外国人害怕中国崛起,担心中国产业抢占他们的工作与生计。中国赢得国际友谊不能依靠宣传,宣传低效、不成熟,应当自信地展示真实的自己。中国过去40年取得无数成就,大方展示自身能力,世界或许会开始学习中国模式,就像过去中国学习世界一样。我期待这种转变,软实力可以实现这一切。
南都:从软实力角度,您对中国电影人有什么建议?
柯文思:我认为,中国电影人不必总是只拍关于中国的事情。若能更多走向海外,或与其他国家合拍,或写一个德国人来中国学习、有所收获的故事,甚至更有意思。我一直记得贾樟柯曾去法国学习,还在面包店工作过。我喜欢看到中国人在其他环境中的状态,以及他们如何工作。
关于中国,有一点很有意思。我在世界许多地方拍过片。我几乎在每个地方都能看到中国人。他们通常从事餐饮业,或经营洗衣店、干洗店和小生意,但总是做得很好,总是非常勤奋,总是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从未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你能遇到一个在埃及生活了30年的中国商人,他仍然是中国人。他的穿着不同,举止也不同,中国有一种非常强大的文化力量。中国人走向海外时,也把中国带在身边。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现在有一部电影,英文片名大致为《欢迎来到龙餐馆》,讲的是中东的一家中餐馆。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讲述一个中国人在中东战区做厨师的故事,非常动人,也非常巧妙。我希望看到更多这样的作品。
南都:网络小说、网剧、网游在海外走红,还有《黑神话:悟空》,您如何评价当下中国文化出海?还有哪些中国故事值得被世界看见?
柯文思:过去五年,两部中国文化作品在海外表现亮眼,《黑神话:悟空》是其一,还有《三体》,这是一部精彩的科幻作品。作者刘慈欣才华出众,也十分幸运,小说拥有好几个改编版本,每次改编都能获得收益。他触及了极具力量的命题。中国是优秀的科幻创作大国,无论是文学还是影视,涌现出大量优秀创作者。科幻的优势在于题材面向未来,不容易被带入现实政治争议。故事全部是想象,这是中国文化出海的闪光点。我十分欣赏中国科幻,它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亮点之一。
南都:中国持续扩大免签政策,吸引外籍人士来华。这种面对面的直接交流,对消除误解、重塑国际形象有什么价值?
柯文思:免签给全世界普通人提供简单的途径,亲自来到中国看一看。这正是中国需要做的。当外界已经存在心理隔阂,就不该继续设置壁垒,需要拆除障碍,欢迎世界各地的人来到中国。中外民众面对面相遇,对双方而言都是积极体验。外国人来到中国,会看见很多超乎想象的景象。没有亲身到访,永远想象不出真实的中国。我住在上海,办公室临近外滩。每天晚上打车沿外滩回家,总能看见许多外国游客,望着黄浦江两岸灯火,惊叹眼前的景象,深受震撼。这样的经历越多,对中国越有益。
谈纪录片创作与AI“纪录片几乎是少数不容易被AI冲击的影像门类”
南都:我一直有个疑问,纪录片里的真实,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真实?
柯文思: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疑问,答案并不简单。这也是纪录片导演长久探讨的命题:纪录片本应记录现实,但导演在拍摄时会组织叙事、塑造内容,在这个过程里就改变了现实。因此纪录片导演必须十分谨慎,不能设置诱导性提问,更不能安排演员式表演,不要要求拍摄对象刻意做出动作。只能记录他们自然状态下的行为。纪录片导演可能非常有侵入性,可能改变现实。当他们改变现实时,就不是纪录片了,它介于事实与虚构之间的灰色地带,因为纪录片导演的手碰过现实、改变了现实。
南都:纪录片追求真实、引人深思。现在短视频与AIGC普及,您如何看待短剧和人工智能对纪实行业带来的影响?
柯文思:现阶段短剧整体质量还有提升空间。它很难捕捉真人讲述故事自带的感染力与情感力量,二者属于不同媒介。短剧每一集都必须制造强刺激,亲吻、冲突、事故,依靠强情节留住观众,属于通俗娱乐,有它的市场。但它很难拥有纪录片直击人心的力量,纪录片能够同时打动理性与情感。
我或许会判断失误,但我认为纪录片几乎是少数不容易被AI冲击的影像门类。人工智能没办法拍摄纪录片,无法面对面采访真人,捕捉真人真实的反应。AI可以生成看起来像纪录片的内容,但本质是虚构。AI不能走出工作室,去寻访普通人,找到合适的讲述者,坐在镜头前分享人生故事。这需要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而AI恰恰缺少这种人类的联结。纪录片或许是我可以坚守的阵地,当然我现在也尝试同时探索不同媒介。
南都:您拍摄过扶贫、抗疫题材纪录片,未来对哪类选题感兴趣?
柯文思:我正在筹备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题材故事。一战时期,英法比联军在法国战场陷入被动,大量人力需要挖掘战壕、运输军备。于是他们从山东征召12万中国劳工赴法国北部承担后勤重活,并非持枪作战,战壕挖掘、物资补给等所有繁重工作都依靠华工,这也是协约国能够取胜的重要原因。这段历史鲜为人知,却是真实发生过的。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计划拍摄的内容。
南都:最后,您还想对观众说些什么?
柯文思:我呼吁大家多看纪实作品、多看纪录片。中国电影人需要观众的支持,现在很多观众的注意力被短视频带走。我担心大众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越来越短,短视频两三分钟,在通勤途中就能看完。这就像看漫画、读短文和阅读长篇小说的区别,阅读长篇能够带给人更深的滋养。电影是丰富、震撼的艺术媒介。国内有很多才华横溢的创作者,他们需要观众,观众就是电影人的氧气。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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