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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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叔,您还看不清形势吗?”
林嘉树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落在我刚给丈母娘盛的那碗汤里。
“苏院长不爱您了。”
包厢里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都停了筷子。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
海参是我早上四点起来发的,高汤是昨晚上熬到十一点的。
手背上还有两个水泡,焯水的时候溅的,鼓着亮晶晶的皮。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没看汤,也没看我。
她看的是林嘉树。
苏雅琴坐在她妈左边,林嘉树坐在她右边。
那个位置,去年还是我的。
“嘉树,少说两句。”
苏雅琴开口了,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听着不像拦,像哄。
林嘉树笑了一下,把筷子伸进那碗汤里,夹起一根海参,嚼了两下,又吐回骨碟里。
“凉了。”
他说。
“陈叔,您这手艺,也就剩个勤快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位置,我坐了十二年。
丈母娘七十二岁,在我家住了十二年。
高血压、糖尿病、膝盖积液,每天早晚两次药,我分装在小盒子里,一格一格写上日期。
她夜里起夜三次,我在她房间门口装了感应灯,怕她摔。
今天这桌酒席,三千八百八,我订的。
烟酒另算,一千二。
红包我给了一万,装在红封里,压在汤碗底下。
苏雅琴给的是什么?
一个蛋糕,八寸的,让林嘉树拎进来的。
“陈叔,”林嘉树又开口了,这回他站了起来,手搭在苏雅琴的椅背上,“您也别怪苏院长。”
“她现在是院长了,应酬多,见的人多。”
“您天天在家熬汤,这差距……”
他摊了摊手,没说下去。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谁,我没抬头。
我看着苏雅琴。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
那口茶咽下去,她才慢悠悠地说:“老陈,嘉树年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哪句不对?”我问。
苏雅琴放下茶杯,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很淡,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哪句都不对。”
她说。
“但今天是妈的寿宴,你非要在这儿掰扯?”
我的喉咙发紧。
我攥着汤碗的边沿,烫,但我不觉得烫。
“苏雅琴,”我说,“这碗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我知道。”
“妈吃了十二年的药,我分装的。”
“我知道。”
“这桌酒席,我订的。红包,我包的。”
“我知道。”
她把茶杯搁下,声音还是平的。
“老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身上那件羊绒大衣,一万六,刷的是我的卡。
我想说,林嘉树手上那块表,你跟我说是给科室买的礼品,发票抬头是医院。
我想说,你三个月没回家吃晚饭了,每次都说加班,我打电话过去,背景音里是KTV。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
因为我看见了丈母娘的表情。
她在剥虾,头都没抬。
那个我伺候了十二年的老太太,在我和她女儿之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没什么。”
我说,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妈,汤凉了,我再去热热。”
丈母娘摆了摆手:“不用了,嘉树给我点了佛跳墙,一人一盅,刚上的。”
我看了一眼桌子。
果然,每人面前多了一个青花瓷盅。
只有我面前没有。
“陈叔不爱吃海鲜吧?”林嘉树笑着说,“我特意没给您点。”
苏雅琴低头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刀片划过玻璃。
“苏雅琴,”我看着她,“你带他出来,跟我说一声了吗?”
她抬起头。
“陈默,你别多想。嘉树是我的助理,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别这么小。”
心眼别这么小。
我把这六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响。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没人应声。
我走到包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嘉树正凑在苏雅琴耳边说话,苏雅琴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就由着他了。
丈母娘舀了一勺佛跳墙,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碗海参汤还在桌上,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周德昌”三个字。
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三秒钟。
我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洗手间走。
走廊尽头,包厢里传来一阵笑声。
林嘉树的声音最响。
2
二〇一〇年八月十五号,我父亲留下的那间铺面,拆迁款到账了。
三百八十万。
那天晚上,我和苏雅琴坐在老宅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张存折。
一张是我父亲的,三百八十万。
一张是我的,六十万。
还有一张是苏雅琴的,八万七。
“陈默,”她把三张存折拢到一起,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这钱放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
我没说话。
“我打听过了,”她说,“城南那家妇科诊所,老板要回老家,转让费八十万。”
“我干了十五年护士,妇产科的门道我全懂。咱们把它盘下来,自己干。”
“你干?”我问。
“我干。”她看着我,“你手这样,手术台上不了了,行政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的手,二〇〇八年车祸,为了拉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右手神经断了三根。
接了,但抖。
拿手术刀是不可能了。
“行。”我说,“盘。”
她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陈默,等医院做大了,咱们换个大房子。带院子的,给你妈也接过来。”
二〇一〇年九月,诊所盘下来了。
为了申请医疗资质方便,营业执照写的是苏雅琴的名字。
她是执业医师,我不是。
“就写你名,”我说,“反正咱俩的。”
“那当然,”她说,“我还能坑你?”
三百八十万,从我爸的账户直接转到了她的账户。
转账备注我亲手填的——“诊所出资”。
六十万,我转的。
备注一样。
那年冬天,诊所开业,六个诊室,十二张床位。
我白天在卫生局上班,晚上去诊所帮忙。
挂号、收费、盘库、修水管,什么都干。
苏雅琴主刀,我打下手。
第一年,流水一百二十万。
第三年,扩了二楼,加了住院部。
第五年,改名“雅琴妇产医院”,床位六十张。
第七年,也就是二〇一七年,她跟我说,要把医院股权理一理。
“怎么理?”我问。
“现在医院要评二级,股权结构得清晰。我一个人持股,人家觉得不规范。”
“那你想怎么弄?”
“你把你的份额转给我,我找个代持的,表面上我百分百,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还是咱俩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
“陈默,你不懂这些,我找律师问过了,这样最方便。”
我看了她三秒钟。
“行。”我说,“但得留个字据。”
她愣了一下:“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说,“但医院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爸那三百八十万,是他一辈子攒下的。我得对得起他。”
她脸上那点笑收了收,又堆起来:“行,留字据。我让周院长作证。”
周德昌,我原来的老师,市医院退休院长。
雅琴医院请他当董事长,挂名,给百分之十干股。
字据是手写的,三行:
“今收到陈默出资四百四十万元整,用于雅琴妇产医院经营。医院股权登记在苏雅琴名下,实际权益按出资比例共有。见证人:周德昌。”
苏雅琴签了字,周德昌签了字,我也签了字。
一式三份。
我那份,锁在老宅的保险柜里。
那份字据,没公证。
这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一个错。
当时我想的是,夫妻之间,公证什么?
周德昌那天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话。
“陈默,章程是我帮你写的,有一条你记着——实际出资人,有权在董事长见证下,变更股权登记。”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说:“周老师,不至于。”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3
二6
六月底,医院门口停了辆新车,白色帕萨特,没上正式牌照。
我路过时多看了两眼。中配,落地二十一万出头。轮毂的样式我认得——上个月林嘉树拿手机凑我跟前翻照片,说这款好看,我当时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我去财务室调当月支出明细。一笔八万整的转账,备注“设备预付”,六月十四号,苏雅琴亲自签的。
“孙哥,这设备预付款,合同附件呢?”
老孙翻了半天,摇头:“没见着,走的是苏院长特批。”
“固定资产台账上有没有新增设备?”
“没有。”
我把那页拍了照。回家路上越想越不对——对公走医院账户,对私走共同账户,这笔八万卡在中间,两头都搭不着。
晚上苏雅琴洗澡,我翻了她的包。头一回。
钱包、口红、纸巾、车钥匙。多出一把帕萨特的钥匙,挂着吊牌。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物业。地下车位B2零三七号,租期一年,一次性付清。签字人林嘉树。
八万块,从我共同账户划出去,给林嘉树买了辆车,停在我们小区地库里。
我回到家,苏雅琴坐沙发上敷面膜。
“回来了?”
“嗯。”我把手机放茶几上,“雅琴,医院最近添设备了?”
“没啊。”她头都没回,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那六月十四号那八万设备预付款,走的什么账?”
她撕下面膜,看了我一眼:“哦那个,嘉树跑外联没车不方便,医院先垫头款,从他补贴里扣。”
“车登记在谁名下?”
“他名下。过阵子就过户。”
“过阵子是哪天?”
“陈默,你最近查得有点勤。”她把面膜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共同账户的钱,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你问可以,”我说,“但八万块的车,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至于在物业那儿跟个傻子似的查车位?”
“我跟你说你能同意?”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以前觉得好看,现在看着扎人。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你要我说,行。”她站起来,“嘉树是医院的人,医院给他配车,属于工作需要。你天天盯着库房盯完又盯账,你干脆把医院公章也收走算了。”
丈母娘从房间出来,端着保温杯:“吵什么?”
“没事妈,”苏雅琴声音软下来,“陈默查账呢。”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陈默,家里的事让雅琴做主,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斤斤计较。”
“妈,共同账户少了八万,我问问都不行?”
“这钱不主要是雅琴挣的?”丈母娘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房贷一个月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张了张嘴。
十三年。我每个月工资九千二,留两千零花,剩下七千二全部打进共同账户。年终奖两万出头,一分不留。这家的水电、物业、两边老人生活费、孩子的补习班,全从那个账户走。
“雅琴挣得多我承认,”我说,“可这钱怎么花,是不是该有商有量?”
“商量什么?”丈母娘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雅琴当院长,外面应酬打点不要钱?嘉树跑前跑后不应酬?你天天在家熬汤做饭,你懂外头的事?”
“行了行了,别吵了。”苏雅琴拿起包,“我晚上还有会诊,先走了。”
她换鞋的时候手机落在茶几上,屏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明天下午老地方,车的事谢谢苏姐。”
备注:嘉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她从卫生间出来拿手机,看见我站在茶几前,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屏幕。
她脸色没变,把手机拿起来装进包里:“上回跟你说的那批手术包,嘉树走科研培训把手续补了,回头你核一下。”
“嗯。”
她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指甲掐进掌心,手背上那道旧疤又开始发麻。
丈母娘端着保温杯回房间,路过我身边时撂了一句:“男人别太小气,雅琴有本事,你享福就行了。”
享福。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客厅,苏雅琴手机在充电,屏幕又亮了。
还是嘉树:“苏姐,陈叔没再问车的事吧?要不我把车退了吧,别害你们吵架。”
我没碰手机。站在那儿看了五秒钟,屏幕暗了。
第二天我找周德昌,把车的事、工资表的事、共同账户划款的事,一条一条说了。
老院长听完,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份我当年签的章程。
“第七条,重大支出需实际出资人签字确认。她给你签过吗?”
“没有。”
“八万块买车,走的是共同账户,没经过你。这条她违了。”他把章程推过来,“但光这点不够。车她可以咬死是医院配车,走的是嘉树补贴扣款,你顶多让她补个手续。”
“那什么够?”
周德昌看着我:“陈默,你好好想想,当年那笔拆迁款,除了你爸那间铺面的三百八十万,还有没有别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姑说了个事,”我说,“我爸当年那份租约没到期,开发商补了十八万违约款。这笔钱,我没见过。”
周德昌点了根烟,抽了半口,掐了。
“你去查当年的拆迁补偿协议。你爸签的那份,一式三份。街道一份、开发商一份、继承人手里应该还有一份。你爸走的时候,遗物你整理了没有?”
“整理过。文件都放在老宅柜子里,后来医院忙,我就没再翻。”
“回去翻。”
从我姑出院那天算起,我一共翻了三天老宅。
柜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了一层。撬开,里头是我爸的身份证、退休证、几张存折,还有一份叠成四折的协议。
《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甲方是开发商,乙方签着我爸的名字。补偿总额三百九十八万。其中三百八十万是铺面补偿,十八万是“提前解约违约金”。领款人签字那一栏,写的是苏雅琴。日期是二〇一〇年三月十七号。
比三百八十万到账,早了五个月。
十八万,她一个人领的。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坐在老宅的水泥地上,把那页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午。我爸当年把租约提前解了去配合拆迁,开发商赔的这笔钱,他一分没留,全给了苏雅琴。他跟我姑说的是“给雅琴补医院账上”。
可医院的账上,没有这十八万。
我把协议拍了照,原件收好。
晚上回家,苏雅琴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了一句:“这个数据先不要给陈默看,等我捋一捋。”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医院报二级材料,一堆事。”
“嗯。”我换了鞋往里走,“雅琴,二〇一〇年三月份,我爸那间铺面拆迁,开发商赔了一笔提前解约金,这事你知道吗?”
她的笑僵在脸上。
半秒。最多半秒。
“知道啊,”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笔钱补到医院装修里了,当时没留凭证,你爸说不用告诉你。”
“我爸说的?”
“对,你爸亲口跟我说的。”
我看着她。
我爸二〇〇九年走的。这笔钱二〇一〇年三月到账。一个走了一年的人,怎么跟她说的?
“那医院二〇一〇年的装修账上,有没有这十八万的条目?”
“陈默,”她把杯子放下,“你今天是来跟我对账的?”
“你跟我说实话就行。”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盯着我,眼睛不躲,“你要不信,你去查装修合同。不过那会儿公司刚起步,好多账都做得不规范,不一定能查到。”
我点了点头。
“行,那我查。”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爸的钱,我得知道花哪儿了。”
“陈默!”她声音提起来,“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医院陪了三个月,铺面的事全是我跑的。你爸临走前亲口说的,钱让我做主。你现在翻这个,你是怀疑我贪了你爸的钱?”
丈母娘从房间冲出来:“又怎么了?陈默,你一天不闹是不是难受?”
我看着她俩。
一个是我睡了十几年的老婆,一个是我伺候了十二年的丈母娘。她们站在一个阵营里,眼睛瞪着我,像看一个来讨债的外人。
“没怎么,”我说,“我就问一句,你急什么?”
苏雅琴别过脸去:“我没急。我是觉得寒心。”
“我也觉得寒心。”
我回了书房,把门反锁。
拿出手机给周德昌发微信:“找到了。十八万,二〇一〇年三月十七号,她签的字。医院账上没有这笔。”
周德昌回了四个字:“证据收好。”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明天来找我,带上协议原件。”
第二天下午,周德昌的办公室里,他把我爸那份协议看了三遍。
“陈默,你爸当年是我的病人,他临走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
我抬起头:“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放心你。他说你这个人太实诚,雅琴脑子活,他怕你吃亏。”周德昌摘下眼镜擦了擦,“他问我,能不能帮你盯着点。我说行。”
“所以您让我进医院当董事长那会儿——”
“对,我答应他之前就跟他通了气。你爸说,医院做起来是好事,但陈默那份不能丢。”他把协议放下,“可你没当回事。我给你立的章程,你签了字就不管了。这些年我提醒过你三回,你一回都没听进去。”
“周老师,我现在想听。”
他推过来一张名片:“这个人姓韩,是我学生,做家事律师。你去找他。我提前打过招呼了。”
我接过名片。
“还有,”周德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里头是一张A4纸,手写的,复印的。
标题:《关于雅琴妇产医院股权代持及实际出资情况的说明》。
底下三段话,把当年四百四十万的来源、时间、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写清楚了。最底下是苏雅琴的签字,周德昌的签字,我的签字。跟我保险柜里那份一模一样。
“原件你锁着,这份复印件我留着备份。”他说,“我跟你说实话,雅琴这几年做事越来越不像话,医院账上的钱挪来挪去,我早看不过眼了。但我一个挂名董事长,没实权。你不一样,你是实际出资人。只要你想动,她的位置就不稳。”
“我现在还没想好。”
“我知道。”周德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你是个顾家的人。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家是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跪着捧出来的。”
那天回家,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女儿下学期学费两万八,从共同账户扣。如果我翻脸,这笔钱谁来出。
我上楼的时候,苏雅琴正坐在客厅里跟林嘉树视频。
“这批耗材的发票你让供应商开成办公用品,数额别太大,分三张。”
她没发现我进门。
我站在玄关听了两句,掏出手机,把这段话录了下来。7
陈念的班主任打电话来,是周四下午。
“陈念爸爸,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您来接一下吧。”
我正在单位开会,站起来就往外走。
给苏雅琴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直接关机。
到学校把陈念接回家,量体温,三十九度四。
物理降温、喂药,守到晚上八点。
苏雅琴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
“念念怎么样了?”
“烧退了点,三十八度五。”
“那就行。”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今天有个饭局,市卫健委的,推不掉。”
“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看见了。”她脱了高跟鞋,“那会儿正敬酒呢,接不了。”
陈念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
苏雅琴进去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她问明天能不能不去补习班。”苏雅琴倒了杯水,“我说不行,落一节课补不回来。”
“她都烧成这样了。”
“烧退了就能去。”她看了我一眼,“陈默,你别什么都由着她。”
第二天早上,陈念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直接请了假带她去医院,验血、挂水,下午才回家。
苏雅琴一整天没打电话。
晚上她回来,我坐在客厅等她。
“雅琴,念念的教育金,你动了?”
她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教育金?”
“念念名下那个账户,从她一岁开始存的,每年存两万,存了八年,连本带息二十一万六。”
“哦,那个。”她把鞋放进柜子,“我转出来周转了一下,医院进设备差点。”
“周转?转给谁了?”
“医院啊。”她皱眉,“陈默,你今天又怎么了?”
“念念下个月要交国际班的定金,五万。账户里剩多少?”
她没说话。
“我今天去银行打了流水。”我把单子拍在茶几上,“二十一万六,分三笔转走。第一笔八万,去年十一月,转到你个人账户。第二笔十万,今年三月,转到一家叫嘉禾文化的公司。第三笔三万六,上个月,还是嘉禾文化。”
“嘉禾文化是医院的合作方,做宣传物料。”
“法人是谁?”
她没吭声。
“林嘉树。”我把手机翻出来,“我查了工商登记,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他老家县城的,经营范围是广告设计。医院去年一年的宣传物料支出,四十七万,全部走的这家。”
“陈默,你查我?”
“我查我女儿的钱去哪了。”
丈母娘从房间出来了。
她永远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来。
“又吵什么?大晚上的。”
“妈,陈默怀疑我把念念的钱贪了。”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念念的钱不就是雅琴的钱?当妈的还能害自己闺女?”
“妈,那是念念的教育金。”
“教育金教育金的,念书能花几个钱?”丈母娘摆手,“雅琴把医院做这么大,念念以后还愁没学上?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我看着她俩。
十三年前,我父亲躺在那张病床上,跟我说雅琴脑子活,你多让着点。
十三年后,他孙女的教育金,变成了林嘉树老家的广告公司。
“苏雅琴,”我说,“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家嘉禾文化,林嘉树占多少股?”
“跟你没关系。”
“他占多少?”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她终于提高了声音,“医院是我的,我想跟谁合作跟谁合作。念念的钱我用了,我会还。你少在这儿审我。”
“你什么时候还?”
“等医院这波周转过去。”
“这波周转是什么时候?”
“陈默,你有完没完?”
陈念从房间出来了,穿着睡衣,脸还红着。
“爸,妈,你们别吵了。”
苏雅琴立刻换了副脸色:“念念,回去睡,没事啊。”
“我听见了。”陈念站在门口,“妈,你把我的钱给那个林叔叔了?”
苏雅琴脸上的笑僵住了。
“念念,你听谁说的——”
“我上次看见你手机了。”陈念的声音很小,“你跟他说钱到账了,车你先开着。”
客厅里安静了。
丈母娘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苏雅琴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念念,”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陈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声关门,很轻。
但我心里某根弦,断了。
苏雅琴站在客厅中央,抱着胳膊。
“陈默,我跟你交个底。医院现在是二级申报的关键期,账上确实有缺口。嘉树那边能拉来投资,我让他出面做点事,是权宜之计。念念的钱我会补回去,一分不少。”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同意?”她看着我,“你天天就知道熬汤、分药、记账。医院的事你懂多少?我要是每笔钱都跟你汇报,这医院早黄了。”
“所以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你有知情权,但你没有决策权。”她说得很平,“陈默,这医院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那四百四十万,就当是入股,我认。但经营上的事,你别插手。”
我看着她。
这句话,她憋了多久。
“行。”我站起来,“我不插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松口。
“但是,”我说,“念念那二十一万六,这个月底之前,回到她账户上。少一分,我拿嘉禾文化的账去税务局问。”
“陈默,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我回了书房,反锁门。
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我怕我这一步走错了,这个家就散了。
可我不走这一步,这个家早就散了,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我打开抽屉,把周德昌给我的那张名片翻出来。
韩律师。
我拨了过去。
“韩律师,我是周德昌周院长介绍的,陈默。”
“陈先生,周老师跟我说了。”对面的声音很稳,“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明天。”
“好。您把手上所有材料带上,包括那份协议、章程复印件、转账记录、录音。”
“录音您怎么知道?”
“周老师说的。”他顿了顿,“陈先生,我先跟您说清楚,这类案子,一旦启动,夫妻关系基本没有回头路。您想好了?”
我看着书房门。
门外,苏雅琴在跟丈母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了几个字。
“他查账。”
“不能让他再查。”
“想好了。”我说。8
周六早上,苏雅琴破天荒起了个早。
“中午嘉树来家里吃饭,你把冰箱那条东星斑拿出来。”
我正给陈念煎鸡蛋,铲子停在半空。
“他来家里?”
“医院有个融资方案,他要跟我对一下细节。”她对着镜子涂口红,“你多做两道菜,别太寒碜。”
陈念端着牛奶杯,小声说了一句:“他上次来家里,把我拼图碰散了都没捡。”
苏雅琴没听见。
中午十一点半,林嘉树进门了。
手里拎着两盒车厘子,一兜子海鲜。
“苏姨,祝您越来越年轻。”他把车厘子递到丈母娘手里,嘴甜得像抹了蜜。
丈母娘笑得眼睛眯成缝:“嘉树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他换了拖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落在沙发上那个位置,“陈叔,我坐这儿行吗?”
那是我的位置。
“坐。”我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苏雅琴从卧室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来了?”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林嘉树旁边。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低头看文件。
丈母娘在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雅琴,饭好了。”
“端上来吧。”
我在厨房盛菜,陈念在旁边帮我端碗。
“爸,”她凑到我耳边,“我不喜欢林叔叔。”
“先吃饭。”
七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
林嘉树坐我右手边,苏雅琴坐他旁边。
这个座次,以前是反过来的。
“陈叔,您这手艺是真没得挑。”林嘉树夹了一筷子东星斑,“不过我听苏姨说,您以前也是拿手术刀的?”
“以前的事。”
“那可惜了。”他嚼着鱼肉,像在唠家常,“苏姨这医院做到现在这个规模,靠的是管理。陈叔您光在家做饭,这差距是越拉越大。”
丈母娘接话:“可不是,陈默你得多出去闯闯,天天围着灶台转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接话,低头给陈念挑鱼刺。
苏雅琴趁这个间隙,把那沓文件推过来。
“陈默,你看一下,签字。”
我放下筷子,翻了两页。
《关于雅琴妇产医院股权结构优化的确认书》。
前面几页是常规条款,我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加粗的字:“实际出资人陈默自愿将名下代持权益转为固定收益权,按年化百分之六计息,不参与医院经营决策及利润分配。”
我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融资方要求的。”苏雅琴解释,“投资公司进来之前要清理股权结构,你那个代持关系不清不楚的,人家不放心。签了这个,你的钱转成债券,每年拿利息,稳当。”
“稳当?”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医院现在估值多少?”
“这跟你没关系——”
“我问估值多少。”
林嘉树插嘴了:“陈叔,苏姨不跟您说也是为您好。您想想,医院现在值多少钱,跟您有什么关系?您那四百四十万,按百分之六算,一年利息二十六万四,比存银行强多了。”
“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他笑了一下:“我是医院的融资顾问,这事我全程参与。”
“融资顾问,签合同了吗?”
“陈叔,您这就没意思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苏姨信任我,我帮医院做事,合同就是个形式。”
“那就是没签。”
苏雅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陈默,你审犯人呢?”
“我审犯人,”我看着她,“你急什么?”
陈念放下碗:“我吃饱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走的时候看了她妈一眼。
那个眼神,苏雅琴应该看见了。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默,我跟你交个底。”她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投资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差你这道手续。你签了,医院升二级就有錢进账,不签,人家扭头就走。”
“这投资方叫什么?”
“鼎盛资本。”
“法人是谁?”
“林嘉树的大学同学。”我看着林嘉树,“对吗?”
他没否认,笑了一下:“陈叔,您查得挺细。”
“我不签。”
苏雅琴的脸沉下来。
“陈默,你想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把文件推回去,“我那四百四十万是投资,不是借款。医院估值多少,我按比例占多少。你想把我踢出去,拿百分之六打发我,门都没有。”
“你——”
“还有。”我打断她,“这顿饭吃完之前,你把念念那二十一万六还回去。我说过月底,今天几号了?”
林嘉树站起来,拍了拍苏雅琴的肩膀:“苏姨,您别生气。陈叔不懂这些,慢慢谈。”
然后他转向我。
“陈叔,我劝您一句。”
“你说。”
“您要是签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您要是不签,苏姨这边也有别的办法。婚内财产嘛,打官司分一半,您那四百四十万,能落到三百万就不错了。”
他笑了笑。
“我这是为您好。”
我攥紧手里的筷子。
竹筷子,用了三年了,苏雅琴买的,一套十双。
“林嘉树,”我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我二十七的时候,在急诊科连值三个夜班,救回来四个心梗。”
我把筷子放下。
“那会儿你还在念初中。”
他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陈叔,时代不同了。”
“时代是不同了。”我站起来,“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医院,是我拿我爸的拆迁款做起来的。没有那三百八十万,苏雅琴现在还在给别人打工。你想空手套白狼,先把账算清楚。”
苏雅琴一拍桌子:“陈默!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看着她,“你把女儿的教育金转给一个外人,你跟我说过分?”
“嘉树不是外人!”
这句话说出口,苏雅琴自己愣住了。
丈母娘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妈你别插嘴。”苏雅琴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平了些,“陈默,我实话跟你说,医院现在要发展,我需要能帮我的人。嘉树懂资本运作,能拉来钱。你除了会查账,还会什么?”
“我会熬汤。”我说,“我伺候你妈十二年,我供你读在职研究生,我每天接送念念上下学,凌晨四点起来给你妈煎药。这些事,你那个能拉来钱的人,会干哪样?”
苏雅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嘉树把她按回椅子上。
“苏姨,别跟他吵。”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陈叔既然不配合,那就走程序。您放心,我同学那边我压得住,等股权理清了再进来。”
他拿起那份文件,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转头看我。
“陈叔,您会签的。”
“走着瞧。”
他走了。
苏雅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丈母娘端着碗进了厨房,陈念的房门关着。
我把桌子收拾了,把剩菜一个一个装进保鲜盒。
苏雅琴忽然说了一句:“陈默,你不签也行。”
我手上没停。
“下个月,医院要开董事会,改选董事长。周德昌年纪大了,该退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你那个代持协议,没有公证。周德昌作证,他是你请的人,法院认不认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绕到我面前,“你乖乖把字签了,我保你每年二十六万的利息,房子归你,念念的抚养权归你。你要是不签——”
“你要跟我离婚?”
“我在提醒你,闹上法庭,你未必赢。”
我看着她。
结婚十四年,头一回发现她这个人,这么陌生。
“苏雅琴,”我说,“你当年跟我爸怎么说的?你说等医院做大了,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把我妈也接来。”
她别过脸。
“那会儿年轻。”
我笑了一下。
“行,你走吧。字我不签,你该打官司打官司。”
她拎起包,摔门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保鲜盒一个一个码进冰箱。
码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开始抖。
我扶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韩律师发了条微信:“周一见面,我把所有东西带上。”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句:“陈先生,注意保留对方书面威胁的证据。”
我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
苏雅琴没给我发过任何文字性的东西。
但林嘉树那句“您会签的”,我录下来了。9
周一上午,韩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我把所有东西摊在他桌上:代持协议原件、章程复印件、周德昌给的备份说明、我爸签字的拆迁补偿协议、十八万那张签收单、共同账户流水、念念账户的转账记录、林嘉树那句“您会签的”的录音。
韩律师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遍,抬起头。
“陈先生,证据链算完整。代持关系有协议、有见证人、有转账凭证。十八万那笔没入医院账,她私自领的,这是侵占。念念账户转出去的钱,三个去向,两个是林嘉树关联公司,这是转移家庭共同财产。”
“能追回来多少?”
“念念那二十一万六肯定能追,全额。十八万连带利息也能追。代持这块比较麻烦,因为她实际掌控着医院经营,法院判下来多半是股权确权加赔偿,不会把她直接踢出局。”
“那我要做到什么程度?”
韩律师靠回椅背:“看你要什么。要钱,还是要把她从那位置上拉下来?”
“我要医院回到我名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得走股东知情权诉讼,先把财务全貌扒出来,再走撤销她那些关联交易。周期长,但她扛不住。一旦法院判你享有知情权,她所有账目都得摊开给审计看。嘉禾文化那四十七万宣传费、那辆帕萨特、还有她以医院名义在外面签的每一份合同,全得晒出来。”
“打多久?”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前提是你不撤诉。”
“我不撤。”
韩律师推过来一份委托协议:“签这个,我周五之前把起诉材料递上去。”
我签了字。
从律所出来,我给苏雅琴发了条微信:“念念的钱,今天最后一天。你不还,我走法律程序。”
她没回。
下午三点,她转了二十一万六到念念账户上。
附言写了四个字:误会一场。
晚上她没回家。我给她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天,她也没回来。
第三天,我收到法院传票。
苏雅琴起诉离婚。
诉讼请求写得规规矩矩:夫妻感情破裂,请求判决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女儿陈念抚养权归原告。被告支付抚养费至女儿满十八周岁。
我看到“抚养权归原告”四个字时,指甲在传票上掐出了一道印子。
我给韩律师打电话。
“她先告了。”
“我看到了。”他语气很平,“意料之中。她主动起诉,是想在法官面前摆出‘和平分手’的姿态,顺便把财产分割方案按她的思路定调。”
“她连念念都要抢。”
“陈先生,她这步棋是在逼你。你想想,你要是被她激怒,在法庭上情绪失控,或者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她就有了‘被告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的材料。”
“我没那么蠢。”
“那就好。”他顿了顿,“既然她先起诉,咱们这边反诉。代持确权、撤销关联交易、返还侵占财产,一并提上去。”
“什么时候递交?”
“这周五。”
周三晚上,陈念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进了房间。
我敲门进去,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怎么了?”
“妈今天来学校了。”
我坐到床边:“她来找你?”
“她跟班主任说,下个月开始我跟着她住。”陈念翻过身,眼睛红红的,“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你想跟谁?”
“我跟爸爸。”她坐起来,“爸,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出话。
把她哄睡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半夜十二点,苏雅琴发来一条微信。
“陈默,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念念的抚养权给我。医院你别再碰了。咱们好聚好散。”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三行字,删了。
又打了五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法庭上见。”
她秒回:“你会后悔的。”
周四上午,我去医院给我妈拿降压药。
药房窗口排队,前面一个人刚走,我递进去医保卡。
“陈默?”药房的小刘探出头,“你那个代保管的药,上个月被苏院长提走了,你知道吗?”
“什么药?”
“你妈长期吃的那几种,每个月月底来拿。上个月苏院长说家里人要一起拿,让我把陈默名下的预存药全提给她了。”
“提了多少?”
小刘翻了翻记录:“七盒缬沙坦、四盒二甲双胍、三盒拜阿司匹林。还有两盒进口的瑞舒伐他汀。”
“那进口的他汀,多少钱一盒?”
“四百八。”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我妈吃的那几种药,社区医院没有,我每个月来雅琴医院开,走的是职工医保,自费部分刷我工资卡。苏雅琴清楚得很。
她把药提走,我妈下个月吃什么?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药还有吗?”
“还有几天。上回雅琴拿来的那些,我还没吃完。”
“她什么时候拿来的?”
“上个月啦。亲自送来的,态度好得很,还带了两箱牛奶。”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儿子,雅琴这人就是忙,心不坏。你别老跟她闹。”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嗯,”我说,“妈,我明天再给你送药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药是她主动送的。
她不声不响把我妈的药从医院提走、送到我妈手里,我妈还念她的好。
然后她转身去法院起诉,要我净身出户。
我到药房窗口,重新开了我妈下个月的药。
刷了六百多,全自费。
出了医院大门,我给韩律师发了条微信。
“周五的反诉,再加一条:被告擅自转移婚内财产,包括原告母亲名下代管药品及预付医疗费用。”
他回:“收到。金额?”
“六百八十七。不重要,但我要写进诉状。”
“明白。金额不大,但性质难看。写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陈念已经睡了。
我在她书桌上看到一张作文纸,题目是《我的妈妈》。
开头第一句:“我妈妈是个医生,她每天都很忙。”
第二句:“我小时候觉得她很厉害,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轻轻把作文纸放回原处。
回到书房,把韩律师起草的反诉状看了一遍。
最后一段写着:“综上,被告苏雅琴利用掌控医院经营之便,长期侵占原告实际出资权益,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并在离婚诉讼中恶意争夺抚养权。原告请求法庭依法维护其合法权益。”
我把诉状打印出来,一份一份签字。
签到最后一份,笔停了。
我想起二〇一〇年八月十五号晚上,老宅院子里,苏雅琴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说“等医院做大了,咱们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
这句话,我记了十四年。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个名字签完。
合上文件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德昌。
“陈默,雅琴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让我辞去董事长职务,说你和我串通起来整她。”
“您怎么说的?”
“我说行啊,按章程来。”周德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跟她讲,董事长辞任得开董事会,董事会得通知实际出资人。她说实际出资人就是她自己。我说那好啊,你把当年那份代持协议原件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她拿得出来吗?”
“她手里那份是复印件。原件在你手里。”周德昌顿了顿,“陈默,我跟你说个事。医院去年评二级,报材料的时候有一份股权结构说明,她伪造了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你自愿放弃全部权益,签字是仿的。”
“您确定?”
“我亲眼看见那份文件了。材料在卫健委压着,还没来得及审。我复印了一份。”
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老师,那份复印件能给我吗?”
“明天来拿。”
“谢谢您。”
“谢什么。”他叹了口气,“你爸当年的话,我总算没辜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是小区地库的出口,那辆白色帕萨特正缓缓开出来。
副驾驶坐着苏雅琴,开车的是林嘉树。
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拿起手机,给韩律师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明天加一份证据。伪造签名的股权放弃声明,原件在医院申报材料里,周德昌留了复印件。”10
周五早上六点,韩律师发来一条微信。
“反诉材料已递交。立案厅收了,下周三之前出案号。”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床头柜上。
陈念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煮了锅白粥。
粥在灶上咕嘟着,我坐在餐桌前,把周德昌昨天给我的那份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雅琴妇产医院股权结构调整说明》,落款日期去年八月。正文第三段写着:“本人陈默,系医院实际出资人之一,现自愿将所持全部代持权益无偿转让予苏雅琴女士,此后不再享有医院任何经营决策权及利润分配权。”
落款处一个签名:陈默。
我的字不算好看,但有个习惯——写“陳”的时候耳刀旁喜欢往上带一笔,念师范那会儿养出来的毛病,改不掉。
复印件上那个“陈”字,耳刀旁规规矩矩,往下沉。
不是我的字。
周德昌用铅笔在复印件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申报材料里原件编号零三八,提交日期去年八月十二号,经办人苏雅琴。”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拍了照,发给韩律师。
七点半,他回过来:“这个证据比代持协议更关键。伪造签名涉及刑事,她不敢拿到法庭上辩。你等我消息,我先跟法官沟通证据保全。”
“她要是把原件销毁了呢?”
“所以得快。我今天就去卫健委调档,赶在她反映之前把原件固定下来。”
上午十点,苏雅琴回来了。
门锁转了两圈,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陈默,咱们谈谈。”
“谈什么?”
“撤诉。”她把纸袋放桌上,“你也撤,咱们私下协议离婚。房子归你,车归你,念念的抚养权也归你。”
我看着她。
三天前她起诉离婚,抚养权要归她。今天改口了。
“条件呢?”
“医院你别碰。那四百四十万,我按年化百分之六给你利息,一年二十六万四,按月付,从下个月开始。”
“医院估值多少?”
“你别管估值。”
“我得管。”我说,“你那么着急让我签股权放弃声明,说明有投资方出了价。我算算,二级妇产医院,六十张床位,城南那块地皮,保守估两个亿。我那四百四十万占多少,咱俩心里都有数。”
她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跟我说的。”我站起来,“苏雅琴,你伪造我签名往卫健委报材料,这个事我已经有证据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牛皮纸袋。
“你诈我?”
“你猜。”
她把纸袋摔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
《离婚协议书》,打印好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房子、车、念念归我。她每年支付抚养费八万。医院股权归她,她补偿我现金三百万,分三年付清。
我看了一遍,笑了。
“三百万?”
“你当年出了四百四十万,三百万是本金回收,剩下那部分医院经营风险。”
“我出四百四十万的时候,诊所账上就六张床。现在六十张床,两个亿估值。你拿三百万买我全部权益?”
“陈默,你别太贪。医院这些年的经营全靠我,你除了出钱,还干了什么?”
“我还干了什么?”我看着她,“二〇一一年冬天,医院进第一批设备,差四十万,我把单位发的集资房退了,四十万全给你填了窟窿。二〇一三年你招第一批主治,差工资,我把公积金提了十二万。二〇一五年医院扩二楼,你跟我说贷款批不下来,我找我姑借了二十五万,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我一笔一笔说,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钱,”我说,“你离婚协议里一个字都没算。”
“陈默,你——”
“你什么你。”我把协议书放回桌上,“三百万,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
她扬手把协议书摔在我脸上。
纸边角划在颧骨上,火辣辣的。
我没躲。
“苏雅琴,我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念念那二十一万六你转走了又还回来,银行流水我全截了图,这是转移婚内财产的铁证。”
“第二,那辆帕萨特,共同账户出八万,落在林嘉树名下。你说是补贴扣款,财务凭证拿不出来,税务局那边我迟早要问。”
“第三,”我把周德昌给的复印件拍在协议上面,“这份伪造我签名的文件,原件在卫健委零三八号申报材料里。周德昌已经去调档了。”
她盯着那份复印件,瞳孔缩了一下。
“陈默,”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毁了这家医院?”
“我要这家医院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医院是我一手做大的!”
“医院是拿我爸的命换的。”我说,“他那间铺面不拆迁,哪来的三百八十万?他为了配合拆迁,提前解约,少拿一个月租金,开发商赔的那十八万,你一个人领了,跟我说我爸让的。我爸走的时候你在我旁边站着,你跟我说说,他什么时候让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沿上。
“你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