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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菜市场后门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三轮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桂兰停稳车子,掀开盖在菜筐上的厚帆布,带着露水的青菜、萝卜,一股清冽的寒气漫出来。
她今年四十九岁,靠摆摊卖青菜维持生计。丈夫早年在工地受伤,落下腰疾,重活干不了,只能在家简单做点家务。儿子在上高三,正是要紧的时候。一家人的开销、丈夫常年吃药的钱,全都压在这个小菜摊上面。
离菜摊不远,是社区卫生服务站。坐诊的中医大夫叫顾明远,今年五十四岁,在这坐诊快二十年。附近不少老人、慢性病患者,都习惯找他开方子调理。顾大夫话不多,把脉细心,开药分量克制,收费也公道。
李桂兰是在半年前找到顾明远的。丈夫腰伤反复,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西药吃久了胃不舒服。顾大夫仔细看过片子,搭脉问诊之后,开了一副内服的汤药,嘱咐她每天早晚温服,坚持调理。
抓药不难,难在熬药。李桂兰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批发市场拉菜,摆上摊之后,一直要忙到中午十一二点,根本抽不出时间守在灶台前慢火熬药。
汤药讲究火候,大火煮开,小火慢煎,中途还要翻动药渣,时间长短都有讲究。她试过头天晚上熬好装在保温桶里,可放一夜药效大打折扣,凉透了再加热,味道也变得难以下咽。
那天上午,摊子上客人不多,李桂兰拎着一包药材,犹豫着走进卫生服务站。顾明远正收拾药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局促地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药包的牛皮纸边角。
“顾大夫,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不知道合不合适。我白天要卖菜,实在没时间熬药,能不能…… 麻烦您这边帮忙熬一下?我可以多出一点加工费。”
顾明远看了看她眼底的青黑,又扫了一眼巷口停着的装满青菜的三轮车,心里大概明白了她的难处。卫生站本来有代煎药的服务,但是机器煎药,一天的量集中处理,有固定时段,赶不上她早出晚归的节奏。
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诊室后面有个小煤炉,平时自己煮点养生茶。你要是信得过,每天早上出摊前把药材送过来,我趁着上班空闲,帮你小火慢煎。加工费不用额外给,按正常代煎的价格就行。”
李桂兰一下子愣住,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还要麻烦您亲手守着火候,得多给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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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顾明远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你白忙活,该收的煎药费照常收。只是机器批量煎出来,和砂锅慢煎不一样。你丈夫这个方子,适合文火久煎。”
从这天起,巷子里就有了一个固定的约定。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天色未亮,李桂兰拉菜路过卫生站,把包扎整齐的药材放在诊室窗台上。顾明远到岗之后,先把药材放进砂锅,添上适量清水,小火慢慢熬。药香一点点漫出来,混着外面菜市场的青菜气息。
煎好之后,他仔细过滤掉药渣,倒进一个厚实的不锈钢保温桶里,盖子拧紧放在阴凉处。等到上午李桂兰卖完一波菜,抽空过来取。保温桶锁着温度,丈夫中午回家,倒出来还是温热的,刚好可以喝。
这件事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日子久了,经常来抓药的老病人看见了,就传开了。有人称赞顾大夫心地仁厚,体谅底层人的不容易;闲话也跟着慢慢滋生。
有同在卫生站上班的同事私下提醒他。“老顾,你这样不妥。咱们站里有规范,代煎统一走机器流程,有登记有记录。你私下在后面煤炉上帮病人单独熬药,一旦药煎糊了、出点状况,责任说不清。而且别的病人看见了,都来找你单独手工煎药,咱们应付不过来。”
顾明远擦拭砂锅的手顿了顿。同事说的风险,他心里清楚。可他想起李桂兰那双常年沾着泥土、冻得发红的手,想起她每次来取药时小心翼翼、满怀感激的样子,终究没有停下。“我只帮她这一个。她情况特殊,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每一次煎药的时间、水量,我都记在本子上,出不了差错。”
变故来自一段路人随手拍下的短视频。拍摄者那天早上来抓药,隔着玻璃窗,看见顾明远守着煤炉,拿着筷子搅动砂锅里的药渣,旁边放着一个大号保温桶。视频配文带着猜测:社区大夫私下给病人单独熬汤药,额外收取高价服务费。
视频很快冲上热搜。不明真相的网友纷纷猜测,指责顾明远利用医术私下接单,违规创收,破坏医院的收费规定。留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借着手工煎药漫天要价,还有人质疑他无证私自熬药,存在用药安全隐患。
投诉消息传到了卫健部门,督查人员来到卫生站核实情况。一时间,顾明远压力很大。卫生站负责人找他谈话,要求他暂停私下手工煎药,先配合调查。
那天李桂兰过来取保温桶,看见顾明远神色凝重,听完事情原委,心里又愧疚又慌乱。她当场就红了眼眶:“都怪我,不该麻烦您,给您惹了这么大麻烦,以后我自己想办法熬药。”
顾明远安抚她,让她先别着急。面对督查人员,他拿出了自己记录的煎药台账,还有李桂兰缴费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没有辩解太多,只是如实讲清楚李桂兰摆摊谋生的困境,以及自己当初答应帮忙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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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查组核实完整件事情之后,给出结论:没有违规收费牟利,但私下手工煎药确实不符合站内的操作规范,需要停止。同时,工作人员也留意到了李桂兰这类灵活就业人群的难处,和卫生站商量,调整代煎药的取药时间,增加早间批次,方便早起务工的群众。
网上的真相通报发出来之后,舆论风向反转。大量网友看完来龙去脉,心里发酸,纷纷为之前仓促的指责道歉。可顾明远还是遵守规定,不再用砂锅单独帮她煎药。调整后的代煎服务,早上六点就能取药,刚好适配李桂兰出摊的时间。
第一天取机器代煎的汤药,李桂兰提着保温桶,特意绕到诊室跟顾明远道谢。“顾大夫,谢谢您这段时间费心帮我熬药。就算以后不能手工煎,这份情我记着。”
“没事,问题解决了就好。” 顾明远笑了笑,“能喝上药,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往后的清晨,卫生站依旧飘着淡淡的药香。保温桶里的汤药,换成了规范机器煎煮的药液,但是那份藏在烟火里的体谅没有消失。
这件事慢慢平息,顾明远依旧照常坐诊看病。遇到那些忙于生计、没时间按时取药的病人,他会主动提醒他们新的代煎时段,帮忙预留药液。
有一回下着小雨,李桂兰收摊晚了,路过卫生站,看见顾明远正把几袋煎好的药,细心装进保温袋,留给几个赶早工的病人。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暖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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