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在刘姐的月嫂中介看到那张照片时,手里的茶缸子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照片上是个五个月大的娃娃,正咧着嘴笑,脚踝上一块心形胎记,跟她儿子小伟脚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小伟去年夏天才没的,怎么可能有娃娃?
刘姐赶紧过来问她咋了。王阿姨指着照片问这是谁家的娃。刘姐说是成都一对夫妻发来的,想找个金牌月嫂,照片先发过来看看。王阿姨手抖着说,这单我来接,不要钱都行。刘姐盯了她一眼,没多问,第二天就带她去了雇主家。
雇主姓陈,男的三十出头,做软件开发,女的小李,是高中老师。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婴儿床靠着窗,阳光正好。王阿姨进门先换鞋,洗手,然后去看豆豆。豆豆刚睡醒,眼睛乌黑,见了王阿姨居然笑了。王阿姨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小李笑着说,豆豆认生,没想到跟阿姨这么亲。
王阿姨在陈家干了二十天。她做饭、洗尿布、夜里起来喂奶,样样仔细。小李夸她比书上都专业。可王阿姨心里藏着事。她趁没人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豆豆脚踝上那块胎记,越看越像小伟。她想问,又不敢问。
小伟是王阿姨的独生子,去年夏天,他在沙河边救一个落水的中学生,人救了上来,自己却被水卷走了。后来,小伟的女朋友小雨来过一次,在王阿姨面前跪了一下午,说肚子里有小伟的孩子。王阿姨又惊又喜,拉着小雨的手哭。可第二天,小雨就不辞而别,再也没出现过。王阿姨找遍了成都,也没找到人。
那之后,王阿姨像丢了魂。她原来做月嫂是为了挣钱,后来就变成了想看看别人家的娃娃。她总觉得,要是小雨把孩子生了,她的孙子也该这么大。如今看到豆豆脚踝上的胎记,她整个人都麻了。
有一天,小李在书房给豆豆记喂养日记,接电话出去了,忘了合本子。王阿姨去送水果,眼睛一瞟,看到本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皱巴巴的。她拿起来一看,脑袋嗡地一声——照片上的人,是她儿子小伟。小伟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还是初三那年拍的。
王阿姨的手开始抖。她放下照片,装作没事地走出去,进了厨房,把门关上,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她哭小伟,哭那个没见面的孙儿。原来豆豆真是小伟的孩子。可小雨不是走了吗?孩子怎么到了陈家?她不知道,小雨生了孩子后,实在养不起,趁着月黑风高把孩子放在福利院门口,自己去了深圳打工。
那几天,王阿姨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她想认孙子,可又怕雇主夫妻多心,怕他们不让她再见豆豆。她只能更用心地照顾豆豆,喂奶的时候轻轻亲他的小手,心里一遍遍说:豆豆,我是你奶奶啊。夜里豆豆哭了,她第一个起来抱起,在屋里来回走,唱着当年哄小伟的童谣。小李听见了,跟老公说,王阿姨好像特别喜欢豆豆。
雇主夫妇其实也有感觉。他们请王阿姨之前,刘姐给小李发过一张王阿姨的照片,说是金牌月嫂。小李当时觉得眼熟,没多想。后来有一天,小李收拾抽屉,翻出福利院给的旧信封,里面有小伟的照片和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身世。她看到照片上的人,突然想起来——王阿姨的手机屏保是个年轻男人,跟这张照片上的小伟长得一模一样。小李心里咯噔一下,跟老公商量,老公说先别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合约是四十天的。最后那晚,王阿姨给豆豆洗完澡,喂了奶,抱在怀里哄。她坐在摇椅上,灯调得暗。豆豆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王阿姨眼泪一串串掉下来,滴在豆豆的毯子上。她声音哑着,轻轻说:“豆豆,奶奶明天就要走了,你乖乖听妈妈话。”她想起小伟小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样睡在她怀里。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对不起儿子,儿子都没了,如今孙子在怀里,她却不敢认。
这时,小李推门进来了。她看到王阿姨满脸是泪,自己也红了眼圈。小李坐在床边,轻声说:“王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王阿姨愣住,想把泪擦掉,可越擦越多。小李又说:“您手机里那个穿校服的男孩,是不是豆豆的亲爸爸?”王阿姨浑身一颤。她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哭声一下子憋不住了。
小李也哭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抽出小伟的照片。王阿姨看到照片,伸手摸了摸,颤着声音问:“你们……怎么有这个?”小李说,他们领养豆豆的时候,福利院给的。纸条上写着,孩子的爸爸叫小伟,去年夏天为了救人去世了,妈妈生下他后去了外地,奶奶下落不明。纸条上还留了小伟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王阿姨听完,抱着豆豆,整个人哭得弓起了腰。豆豆被吵醒,扁了扁嘴,又睡着了。
小李说,她早就怀疑王阿姨了,因为她手机屏保上的小伟和照片一模一样。她说:“王阿姨,您是不是豆豆的亲奶奶?”王阿姨哭着点头,又赶紧说:“李老师,我没想抢孩子,我就想看看他,照顾他几天,明天我就走。”小李握住她的手:“您别走。我们想跟您商量,以后每周末您过来看豆豆,行不行?他是您的孙子,永远都是。”
王阿姨愣了好半天,才明白小李说的是真的。她低下头,用脸蹭了蹭豆豆的额头,泪还在流,可嘴角弯了上来。她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你们。”那天晚上,她一直把豆豆抱到天快亮。小李和老公没打扰她,悄悄在客厅说了很久。他们本来担心王阿姨知道真相后会闹,会跟他们抢孩子。可这些天的相处让他们明白,王阿姨只想好好爱这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王阿姨收拾好行李,走到婴儿床前,最后看了一眼豆豆。她想好了,不能贪心。她把一个红包放在枕头底下,里面是两个月工资的一半,还有一张字条:“给豆豆买奶粉。”她正要走,小李喊住她:“王阿姨,您等一下。”小李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一套小衣服,是豆豆出生时穿的,我们一直留着。您拿着,想豆豆的时候就看看。”王阿姨接过来,又掉了泪。她把布包紧紧贴在胸口,说:“我能抱抱豆豆再走吗?”小李把豆豆抱起来,轻轻放到她怀里。
豆豆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王阿姨,突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王阿姨再也忍不住,把豆豆搂在怀里,终于喊出那一声:“我的孙儿啊。”小李和老公站在旁边,也都抹眼泪。后来,王阿姨每个周末都去陈家。她给豆豆买衣服,做辅食,带他去公园看花。豆豆会喊她奶奶了,奶声奶气的。陈家门口的桂花树开了又落,豆豆慢慢会走,会跑,会抱着她的腿说奶奶别走。王阿姨就蹲下来,刮刮他的小鼻子:“奶奶不走,奶奶就在这儿。”
再后来,王阿姨还是做月嫂,但每个月总要抽空去看豆豆。豆豆生日那天,陈家请她上桌吃长寿面。豆豆坐在她旁边,用胖乎乎的手给她夹了一块肉,说:“奶奶吃这个。”王阿姨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次是笑着掉的。她觉得这辈子,老天爷总算没有亏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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