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长庚。
今年七十一。去年冬至前,经人介绍,我跟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太太相亲。当天晚上,我就住进了她家。您先别骂我不正经,把这一夜听完,因为这一觉醒来,我在她家饭桌上,认出了她是我的嫂子。我找了四十八年没找着的家,是天不亮的时候,从一个陌生女人的锅里,飘出来的。
先讲我为什么七十一岁还在相亲。
我家在皖北顾家坳,兄弟俩,我上头一个哥,顾长顺,大我八岁。一九七三年,我十八,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隔壁刘庄的姑娘,彩礼钱东拼西凑,压在我娘陪嫁的柜底。那年开春,我哥也相中了一户人家,姑娘姓王,人家要的彩礼,比我家全部家底还多。
我爹做的决定是:退了我的亲,把钱拢一拢,先给我哥成家。爹的理由我到今天都记得:你是老小,拖得起,你哥二十六了,再拖就绝了指望。
那天夜里,我跟我爹吵,跟我哥吵。我哥一句嘴没还,蹲在门槛上抽烟。后半夜,我从柜底摸了那三十块钱,天不亮,扒火车走了。我当时的念头又浑又硬:这个家的天平歪成这样,我不伺候了。
我到的是东北,林场。落了脚,报名字,我说我叫庚长生,把那个“顾”和那个“顺”,都撇在了三千里外。头几年是想家的,想得整宿睡不着。可我一想到我哥蹲在门槛上那口烟,想到我拿走的那三十块钱——那是我哥娶亲的钱啊——我就回不去了。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越是欠着家的,越不敢见家。一九八一年,我托人往老家捎过一封信,没有回音,后来听说公社撤了、村子并了、地名改了,我连信都不知道往哪儿捎了。再后来,我在东北成了家,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大庆安了家。我一个人的日子,一天一天,像林场冬天的夜,长,且静。
去年入冬,社区李姨给我介绍了个老伴。她就说了一句:老王家的,一个人过十几年了,干净利落,人实诚。
见面约在公园的茶室。老太太姓王,穿件深灰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着,坐下先给我把茶推正了。我这一辈子,被女人这么推过茶杯的,头一个是我娘,第二个是我那走了的老伴。我们俩聊退休金,聊体检,聊各自的儿女,聊着聊着,日头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她说话不绕弯,末了她把杯子一放,说:老顾,我把话挑明。咱们这个岁数,处对象处不起,处三年五年,坟头都到了。我看你是个过日子的人,你要是也觉得我行,就先搭伙过日子试试。我那儿两居室,你住次卧,伙食费平摊,过不下去,谁也不耽误谁,好聚好散。行,就这么定,不行,今天这茶钱我付。
我在茶室坐了半天没说出话。我七十一岁的人,头一回明白,人家这不算急,这算诚实。我说:行。茶钱我付的。
当天下午,我拎着一包换洗衣裳住进了她家。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晒的。街坊看见我进门,第二天闲话就飞了:老王家的相亲当天就领人回家了。李姨替我们挨了好些嚼舌头。她不理,我更不理。我们这个岁数,脸上那点薄,早就不值钱了,值钱的是往后的日子。
夜里各睡各屋,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饭香里醒的。我出了次卧,老太太在厨房下面条,荷包蛋卧在锅里。她看见我,说:先坐,面马上得。我这个人不会客套,坐到桌边,看见桌上摆着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忽然鼻子一酸——就是这个味儿。皖北人家,谁家秋天不腌几坛子?我四十八年没吃着这个口了,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老家,是哪儿的?
她说:我啊,顾家坳的,皖北。后来并到镇上,改叫向阳村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顾家坳,全国叫这名的村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我还是追问了一句:顾家坳,东头还是西头?
她说:东头。咋了?
我说:您怎么到这边来的?
她背对我搅着锅,语气平平的:老家早没家了。我先头的男人,姓顾,走了四十多年了。后来我跟儿子过的,儿子调到这边,我就跟过来了。一个女人家,哪儿有家,就是跟哪儿的人过呗。
面下好了,她端过来两碗,坐下,又补了一句:我那先头的男人,名字里有个顺字,人跟他名字一样,一辈子顺溜着让着人,走的时候才四十二。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碗面的热气。热气从碗沿上飘上来,糊住了我的眼。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抖:大姐,您先头那位,是不是叫顾长顺?他爹,是不是叫顾老栓?他家老二,是不是小名叫庚娃?
老太太抬起头。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得有十秒钟,手里的筷子掉了,掉在桌上,滚到地上。她说:你是,庚娃?
我这一辈子,林场里滚过雪窝子,锯崩起来脸上缝过十三针,眉毛都没动过。那天早上,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在一个陌生老太太的饭桌前,哭得直不起腰。她比我绷得多,眼泪就下来了两行,可她的手一直很稳,稳稳地给我把那碗面推过来,说了一句话:
先吃面。面坨了,你哥要看见了,得说我不会待客。
那天我们谁也没出那扇门。她把四十八年,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我走的第二年,家里缓过来了。我哥为着补那三十块钱的窟窿,又下了两年小煤窑,一分一分地攒。我嫂子王秀兰,就是当年那户姓王的姑娘,人家等了他五年。街坊都说这姑娘犟,非顾长顺不嫁。一九七八年,她二十七岁进的顾家门。我爹临走那年,把我哥叫到床前,说:庚娃那三十块,是我这当爹的这辈子最大的错处,你往后见着他,替我说一句,爹对不住他。
一九八三年,我哥下矿,塌方,人没上来。那年他四十二,闺女才五岁。
我嫂子没改嫁。她一个人,种地,缝补,把闺女拉扯大,闺女远嫁去了南方,后来儿子,就是她后头认的干儿子,把她接到了东北这边。她这些年托人打听过我,打听了半辈子。老家的坟,她年年清明回去扫,她说她不光给丈夫扫,也是替一个不知在哪儿的老小扫,扫完了跟坟头念叨一句:庚娃,你哥我给你看着呢,你自己个儿的坟地还早着,别在外头糟蹋自己。
最扎我的,是那天下午她从柜子里捧出来的一个铁盒。盒子里一沓信,用红头绳捆着,信皮上写的收信人,全是三个字:庚娃收。没有地址,一封都没能寄出去。我哥从一九八一年开始写,一年写一两封,写到一九八三年他出事前一个月。头一封里写:爹没了,爹临走交代了对不住你。中间一封写:那三十块钱,哥从来没怪过你,你要是不拿,你到不了东北,兴许就饿死在半道上了。钱没了能再挣,弟没了,上哪儿挣去。
最后一封,就三行:我这身子矿上落下的病,一年不如一年。最不放心两件事,庚娃找不着,你嫂子往后没人照应。老天爷要是有眼,哪天把庚娃给我送回来,就再借我几日,让我把这哥当完。
我嫂子说,她守着这沓信守了四十多年,就想哪天能亲手交给庚娃。她交不到,就在每年除夕,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替她男人再读一遍。
您现在明白我那天早上是什么处境了。饭吃到一半,我知道了眼前这个跟我搭伙过日子的女人,是我亲嫂子。我把包收拾了,当天就要走。我说:嫂子,我这一辈子欠顾家的,欠了四十八年,我不能临了临了,再让街坊戳你一根手指头。小叔子跟嫂子一个屋檐下,这话传出去,你后半辈子抬不起头。
她把我的包按在床上,没松手。她说:庚娃,你坐下。嫂子给你算三笔账。
第一笔,法律上,咱们俩没有一滴血的关系,你去民政局问,你去法院问,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第二笔,情理上,你哥那沓信你读完了,他临走最不放心的是哪两件事?如今两件事碰成一件事了,你走了,他两件都落空。第三笔,街坊的嘴。嘴这个东西,从来是欺软怕硬的。咱们自己个儿先觉得矮,那闲话就是刀子;咱们自己个儿腰杆直,闲话嚼仨月,自己个儿就乏了。你四十八年不敢回家,不就败给一张脸面?你还要再败第二回?
后来的路,是我们一步一步走的。先是我儿子从大庆过来,进门喊了声王姨,看了看家里,看了看我们俩,就说了一句:爸,我看行。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一个人过,我看王姨,比你自己个儿会照顾自己个儿强。然后是远在南方的侄女——我哥的亲闺女,我嫂子打电话过去,那边半天没声,电话里就哭了,哭完了,说:妈,让叔接。我接过电话,那边喊了一声:叔。就这一个字,四十八年,我顾家坳顾家的老二,才又算有了家里的人。今年清明,侄女回来了,加上我们三口儿,去给我哥上坟。我跪在坟前,把那沓信一封一封烧了,烧一封,念一句:哥,收到了吧。烧到最后一封,我跟我嫂子并排跪着,我说:哥,你信里说想借几日把哥当完,我给你续上了,往后你弟替你,把你没当完的哥,当到底。
今年五月,我和嫂子领了证。没办酒席,两边的儿女凑了一桌。李姨做的证婚人,她那天的原话是:我一个当介绍人的,就图个成全。成全到这一步,是老天爷借我的手,我可不敢贪功。
街坊的闲话,前几个月还有。小区里有个老太婆,凑到我嫂子跟前咬耳朵:老王,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小叔子接了嫂子的房?我嫂子回她一句,如今在小区传开了:什么小叔子嫂子,领了证,就是两口子。法律盖章的。你那嘴要是闲得慌,回头我把我们家那沓信借你读读,读完你哭不哭,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哭够了。
至于有人问我:老顾,你们这算爱情吗?相亲当天就同居,图省事吧?
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这么答:年轻人谈恋爱,拿大把的年头下本钱,谈崩了,还输得起。我们这个岁数,本钱就是所剩的那点年头,谁也输不起了,所以不兴谈三年五年,兴当天看对眼、当天掏心窝、当天把伙食费平摊的规矩定下来。这不是省事,这是我们这拨人,跟老天爷抢时间抢出来的诚实。至于我们俩——我跟我嫂子之间那点东西,比爱情老:是四十八年的一个村子,一坛腌萝卜干,一沓没寄出去的信,一个男人没当完的哥,和一个女人没守完的家。这些东西搁一块儿,叫什么名儿,您随便起。
领证那天夜里,我睡在次卧,听着外屋她收拾碗筷的动静,忽然想通一件事,简单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离家,都以为是奔前程去了。奔到七十一岁才明白,离家那天拿走的是什么,回家那天就得还什么。我当年拿走的是我哥娶亲的三十块钱,如今我还他的,是我后半辈子,替他守着这个家。
这债,是我这辈子欠下的最重的一笔。
也是我最乐意,背到走不动那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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