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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庄这名字落在纸上,第一眼总让人觉得,是一户魏姓人家开枝散叶,稳稳扎根在原平大林乡的平川水地上。
阳武河缓缓从村边淌过,田畴连片,渠网纵横,这里正是旧时崞县有名的十八村水地米粮川。
踏进村口,你会感慨这个名字朴素直白:魏家庄,魏家的庄子。
晋北无数村落,大半都是这样以姓氏定名。
可魏家庄的泥土底下,埋着一层远比 “魏” 字更古老的往事。
一、一把焚尽的庄子,一个留名却消散的族群
地名资料记载清晰:五代之时,这片土地属于万家庄。
元末明初,战火燃起,万家庄被大火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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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重建村落,因为魏姓人家最先落脚,便定名魏家庄。
虸蚄庙院内的石碑,刻录着本村的村史:此地前身是万庄首街,更早为游家故里。
元末,傅友德(县志也记作常遇春,二人是攻打崞县城的正副指挥)领兵,一把火烧掉万家庄。
明洪武三年,魏氏先祖率先来到这片焦土之上,在旧时戏台的地基安家,魏家庄自此得名。
一场大火烧尽了万家庄。
洪武三年,一位姓魏的先民踏上这片灰烬,落地生根。
因为他,村子冠上了魏姓。
只是魏姓在魏家庄的结局,比焚毁万家庄的那场烈火,更让人怅然。
碑刻记载:后魏氏销声匿迹。
村子名叫魏家庄,村里却再也没有魏家后人。
洪武六年,汾阳王郭子仪后裔郭信父子,自夏县迁来,在堡内定居;洪武八年,杜甫后裔从河南巩县逃难,经洪洞迁此,落户旗杆巷。
郭、杜两族人丁日渐繁盛,慢慢成了村里的主力。
魏家后人远走他乡,名字却留在了村名里。
碑上写得平实:村名虽名不符实,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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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村子,几百年顶着一个已经消失的姓氏。
最先落脚的人,把自己的姓氏刻进村名,后人远去,名号却留了下来。
魏家庄的这个 “魏”,是一个家族的印记,也是一座村庄的空壳。
壳依旧完好,壳里面的人,早已换了好几轮。
二、供奉害虫的古庙,心怀悲悯的义士游完
魏家庄最沉甸甸的遗存,不是村名,是一座老庙 —— 虸蚄庙,也叫八腊庙。
《崞县志》记载:金大定初年,崞县居士游完始建此庙,元代庙宇倾颓,至正元年重修,洪武、弘治年间又多次修葺。
留存至今的正殿,是原汁原味的元代遗构,面阔三间,进深五椽,单檐悬山顶,五踩双下昂斗拱古意苍劲,门楣高悬 “虸蚄殿” 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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虸蚄,读起来拗口。它就是黏虫,啃食禾苗的害虫,小麦、谷子、玉米,都是它的口粮,每逢多雨之年,虫害便会铺天盖地。
世间庙宇,大多供奉护佑生灵的神明,这里,却专门供奉庄稼害虫。
殿廊挂着两副楹联: 螟蝗咸远避群歌圣德,蟊贼尽潜藏共报神恩。 借泥偶解瘟可扶吉庆,赖神灵逐疫能保平安。
话里的道理朴素又心酸:虫子要吃庄稼,农人杀不尽、赶不完,只能诚心祭拜,只求虫神远去,放过地里的口粮。
庄稼人惧怕虫害,便为害虫建起庙宇。
这份选择自带一种乡土独有的荒诞与温柔:无力抗衡,只能寄望于祈求。
一来二去,一座金代古庙就立在了平川之上。
后来殿内又添了刘猛将军,传说里专司驱蝗的神明,和八蜡神同受香火。
虫神与驱虫之神共处一院,各享供奉。
魏家庄的先民,把心底的恐惧和生存的期盼,一并安放在这座庙里。
修建虸蚄庙的游完,是金代崞县的富户,也是一位实打实的义士。
金大定初年,崞县遭遇大饥荒,他开仓放粮,每日施粥接济三百多人;寒冬时节,捐出棉衣五百套、羊裘三千件。
他还推行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路,从雁门关太和岭一直到忻州石岭关,二百五十多里官道,都经他主持整修。
金泰和三年,公元 1203 年,他拿出数万两白银,在崞县城外建起普济桥、来宣桥。
修桥,是方便行人;放粮,是救活饥民;修建虸蚄庙,是盼望庄稼能活。
游完这一生一桩桩善事,归根到底,都只为一件事:让普通人的日子,能够继续过下去。
三、虸蚄爷:吞虫殉民的县令,代代不息的香火
一座祭拜虫害的庙宇,殿中主神虸蚄爷,到底是谁? 民间说法众多,流传最广的,是吞虫县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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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虫害爆发,虸蚄铺天盖地,庄稼被啃得只剩秸秆。
身为地方官,他束手无策,满心愧疚,俯身抓起田里的黏虫,直接吞入腹中。
虫子吃下,他倒地而亡,田间的虸蚄顷刻间消散无踪。
玉帝感念他舍身护民,封他为虸蚄神,掌管天下虫害。
还有版本记载,这位县令是西晋人,身死之后化为虸蚄神。
塑像一手托着白肚皮鸦 —— 虸蚄的天敌,一手捧着木盒,盒中盛放虫患。
细细品读这个传说:县令用自己的性命,换一方田地安宁。
他吞下的哪里只是虫子,是一县百姓全年的口粮。
百姓立庙敬他,不是因为他能驱使虫群,而是他甘愿替所有人,扛下虫害之苦。
这座看似供奉害虫的殿宇,真正感念的,是舍身救民的县令。
害虫与殉身护农的神明,共存于同一座大殿。
廊柱那句 “螟蝗咸远避群歌圣德”,赞颂的从来不是虫子,是以身赴难的虸蚄爷。
虸蚄庙在忻州不止魏家庄这一处。
忻府区西冯城虸蚄梁,旧时也有一座,名气大到内蒙古一带都有人赶来祭拜。
每到六七月虫害到来之前,周边七十二个村落,各派代表,头戴红帽齐聚庙中,杀鸡滴血入碗,焚香祷告,祈求虸蚄爷护佑,全年不生虫灾。
七十二村乡民,红帽成行,滴血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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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还没有肆虐,人们已经提前奔赴庙堂,恳请这位吞虫而死的神明,再次护住一年收成。
西冯城的虸蚄庙早已损毁,魏家庄这座,是原平现存唯一祭祀虫神的古庙宇,元代正殿犹在,虸蚄殿匾额依旧。
清代,朝廷给虫王祭祀新增了名号:刘猛将军。
雍正二年,下旨全国各地修建刘猛将军庙,这位驱蝗正神自此传遍天下。
魏家庄的虸蚄庙,慢慢也被唤作刘猛将军庙。吞虫殉民的县令、驱蝗护国的将军、金代始建的古庙、清代钦定的祀典,层层叠加在一座殿宇之内。
民间底层的求生敬畏,和王朝官方的祭祀礼制,在魏家庄的黄土里,堆叠了数百年。
四、刻在石碑上的村志,藏在门楣里的文脉
魏家庄还有一桩别处少见的珍宝。
它的村志,不写在纸册之上,而是镌刻在虸蚄庙院内的石碑上。
一个村子,把起源、姓氏流转、乡贤人物、庙宇沿革、修缮账目,一字一画凿进石头,立在庙中。
石头不怕烈火、不惧水浸、不遭虫蛀。魏家庄人,用一方石碑,为这个有名无魏的村落,留下一份烧不坏、朽不掉的底稿。
明清两代,郭、杜两氏人才辈出,文脉绵长。
进士郭士宽,拔贡赵守先;文举郭九州、杜廷相、杜瀛、杜润、杜棣华、杜晋;武举杜要、郭富善、杜清壁。
平川水地之间,文风武运并盛。村里留存着郭氏一号清代宅院,院门匾额题写二字:戬毂。戬为福,毂为善,合在一起,便是纳福向善的美好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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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有人识的古字,静静悬在宅门之上。魏家庄沉淀下来的文风,藏在这块匾额里,藏在庙宇的石碑上。
五、魏家庄
再回到村口,轻声念一遍:魏家庄。
魏,是最先落脚那户先民的姓氏;家,是后来郭家、杜家、刘家、李家、杨家,一代代人共同安家的地方;庄,是阳武河滋养出来的平川米粮庄。
魏姓先人先来,留下名号,后人远去;郭杜两族迁入,扎根于此,延续文脉。
游完建起这座拜虫的古庙,殿宇历经风雨仍存;虸蚄爷吞虫救民的故事,伴着楹联香火代代相传;村史刻于青石,历经岁月不曾磨灭。
万家庄焚于战火,焦土之上长出魏家庄。魏家庄这个 “魏” 字,像一具空壳,壳里面装着郭杜族人的烟火日子,装着虸蚄殿缭绕的香火,装着 “戬毂” 匾额里的期许,装着吞虫殉民的县令,装着七十二村滴血祈福的古老民俗。
这些往事,单独拿出来看,都算不上宏大辉煌。
可一桩一桩叠在一起,沉沉压了几百年。
当你念出魏家庄三个字,字音轻飘飘的,可你清楚,这个简单的名字底下,压着一场大火、一座古殿、一个消散的族群、一代代守土的乡民,还有那个甘愿一口吞下虫害,保全一方百姓的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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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虸蚄爷吞虫救民的传说吗?你见过供奉害虫的寺庙吗?欢迎评论区留言聊聊。
注:为增加文章可读性,文章插图为使用AI生成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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