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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四十三分,手机在床头震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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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四十三分,手机在床头震了好半天。我摸起来,屏幕亮着“老张”两个字,接起来就听到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嘴里叼了根烟:“小周,别睡了。环城河那个拐弯,水葫芦满了。”

我赶到河边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整条河绿得发慌,从桥洞往下看,一片叠着一片,厚厚的水葫芦叶盘把水面盖得严严实实,连水的影子都看不见。

河边停了一台打捞船,船头愣是顶不开那层绿,搅起的水花都带着草沫子。

一个钓鱼的老头端着保温杯冲我喊:“你们管不管?这河都成草原了,鱼全闷死了!”

我站在岸上,靴子还没穿好,手套也少了一只。我没有理他,蹲下去拽了一把水葫芦上来,根须沉甸甸地坠着水,像一团泡烂的棉线。

这玩意儿学名叫凤眼莲,原产南美巴西,是世界公认的外来入侵物种,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它。毕业五年,我拿这个学历干的事,就是把它一网兜一网兜地从河道里拽上来。工资四千三一个月,没有编制。

我今年二十九岁,研究生读的水生植物学。毕业那年没考上博,回了老家这座城市,进了河道管理处。岗位名字叫生态养护,听着体面,干的事就是跟水草搏斗。

第一年冬天我蹲在河边割枯萎的芦苇,被路过的老太太问是不是来打工的。我说不是,我是技术员。老太太看了我半天,说:“技术员也干这个啊?”

老张把船推下水,站在船尾冲我招手:“上来,干活。”

水葫芦这玩意儿的厉害,不在它今天长多少,在它明天还会长。气温合适的话,三到十天翻一倍。今年夏天一个多月没下透雨,河里的水肥得发黑,七月没过完,水面上就漂了一层小苗。

我当时跟老张说,今年怕是要出事。老张说,年年都要出事,今年也不差这一回。

我没接话。但事确实来了,比往年都凶。不到一个星期,整条河道像被人铺了一层绿色地毯,从岸边一直铺到河心,连水鸟都站上去了。

我们上午拉着两台割草船干到中午,清出来的水葫芦堆在岸边,像一座湿淋淋的小山。还没喘匀气,我手机响了,是公园的周主任。

“你们那王莲池进水葫芦了!快来人!”他在电话里几乎是喊的。

王莲池在河下游,是公园的招牌。池子里那两株亚马逊王莲是五年前花大价钱引进的,最大那株叶片直径已经超过两米五,能驮一个成年人在水面上稳稳站着,每年夏天就靠它撑起水上观赏项目。

周主任专门给它装了水处理系统,结果今年河面水位上涨,水葫芦越过了隔离绳,漂进了池子。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株大王莲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周主任蹲在池边,嗓子都急哑了:“你们今天必须给我清干净。”

我看了看池里漂着的绿萍,说:“围网,然后人下去捞。不能用船,船桨会打断王莲的叶柄。”

“你说怎么围?”

“竹竿加密网,先围一圈,把新漂进来的挡在外面。池子里现成的,人工捞。”

周主任心疼地看了一眼那株王莲:“赶紧。”

那天下午,我们蹲在齐腰深的水里捞了三个多小时。池子底全是淤泥,每踩一步靴子都往下陷,捞网举久了胳膊发酸。水葫芦的根须跟头发丝一样缠在网眼里,得用手一点一点扯下来。

我一边扯一边想,我研究过这东西的繁殖机制,知道它的种子可以在水底泥沙里休眠十五到二十年。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捞的每一棵,都可能是二十年前某一棵的子孙。它比人强,人熬不了那么久。

王莲池保住了,但主河道的清理才刚开始。

清理进行到第三天,我们在水岸歇脚。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坐在栈桥底下的台阶上喝水,一抬头看见岸边生了一丛香蒲。

那东西一根一根插在水里,挺直了腰,顶上顶着一根褐色的蒲棒。小时候老家池塘边常见,我们管它叫水蜡烛。

我伸手够了一根,捏了一下。蒲棒“噗”地一声爆开,飞絮涌出来,像雪花一样飘了半边天。

老张端着盒饭走过来,被絮子糊了一脸,骂我:“你都多大岁数了?”

我把剩下的半截蒲棒递给他。他没接,看了一会儿说:“这玩意儿晒干了能当火绒,以前穷人家冬天点炉子全靠它。现在谁还记得。”

我说:“它花粉还是中药呢,叫蒲黄。”

老张笑了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我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又翻到那个存了好多年的视频——哥伦比亚卡诺克里斯塔莱斯河的航拍。

那条河叫彩虹河,每年六到十一月,水里的红河苔会释放花青素,河水一片一片变成红、黄、绿、蓝,像有人在山林间打翻了调色盘。

红河苔只在清澈湍急的水里长,全世界也就那一条河里有。大学时我把这个视频看了几十遍,想着以后一定要去那条河边站一站。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水彩画?”

“河。真的河。”

“那草要捞吗?”

“不用。”我说,“它跟咱这条河里的不一样,它在特别干净的水里才长,水脏一点就死。”

老张“哦”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那它还没咱这水葫芦皮实。”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视频里那条河离我太远了,远到机票钱加住宿费,我得攒半年。而我眼前这片绿,不用攒,它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清理进行到第七天,院子里的领导来工地转了一圈。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语气挺轻松:“今年财政紧,明年河道养护这块可能要走外包,你心里有个数。”

我当时没接话。晚上回出租屋才慢慢琢磨过味来。外包,意味着我们这些人要么转岗,要么走人。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天天在河上漂着,真到可能要说离开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老张第二天也摊牌了。他坐在船头抽烟,难得语气平:“小周,我跟你实话说,干到月底我就不干了。”

“因为外包?”

“也不全是。”他笑了笑,“我孙子下个月出生,我得回去看看。再说了,我在这条河上捞了十二年,够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本事,别在这条河里耗着。”

我闷头捞了一把水葫芦,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真喜欢,去什么植物园、研究所,不比在这捞水草强?”

“研究所不要我,人家要博士。”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条河捞完再说吧。”

我妈的电话就在那天晚上打来的。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加班。她问加班干什么,我说捞草。她在那头停了几秒,声音低下去:“你那学历,怎么就……成了去捞草?”

“妈,我学的就是这个,不捞草干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挂之前她补了一句:“你那个缸里养的草,别忘浇水。”

她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我。出租屋阳台上确实有一缸水草,是前年离职的同事留给我的。他走那天把缸端到我家门口,说:“这个送你了。我养了三年了。你记得它晚上会睡觉,白天叶子散开,到夜里就自己合拢,省心的很。比人强。”

那缸水草叫菱叶丁香蓼,叶子是菱形的,摊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往外铺,远远看像拼图,也像一小片烟花。我一开始没怎么上心,后来慢慢养成了习惯。

晚上加完班回到出租屋,看一眼那缸草,发现它的叶子果然齐刷刷收拢了,好像在说:睡吧,明天再说。

我蹲在缸前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大学时候。那时我们在实验室养过一种更狠的植物,叫狸藻。整株浮在水里,没有根,叶片上挂着一粒一粒半透明的小囊。

小囊是真空的,专门等水蚤碰到囊口的细毛,囊口一弹,负压把水连虫一起吸进去。整个过程只要几毫秒,快到猎物根本来不及挣扎。

我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狸藻捕食的时候,激动得给全宿舍的人发了视频。我觉得植物能活成这样,世界真有意思。后来工作了,才发现植物最狠的地方不在吃虫,而在于你捞它,它长;你清完这一片,它又从另一片冒出来。

凤眼莲的种子能在泥里睡十五年,等一场雨,等一次翻身的机会。十五年,比我在这个行业耗的日子都长。

清理进行到第十四天,主河道终于见了水。

水面空出来一大片,干干净净的,能看到桥洞的倒影。我蹲在船边歇气,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绿色小点,贴着水膜,不仔细看以为是泥沙。

我认出来了,是微萍,世界上最小的开花植物,一棵只有一毫米,花瓣长在叶状体的囊里,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见。它没有根,整棵漂在水面上,靠分裂繁殖,条件合适的时候一平方米水面能挤上百万个。

老张问:“那又是什么?”

“浮萍的亲戚,最小的那种。不碍事,还能净水。”

“那今天是不是不用捞了?”

我笑了一下:“对,今天不用捞了。”

王莲池那边,那株大王莲终于浮出水面,叶子边缘还是黄的,但没死。周主任难得没骂人,走的时候给我扔了一包烟,我说不会抽,他没理我。

我站在池边看了那株王莲很久。叶片上积了一层水,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张巨大的桌子浮在水上。它刚长出来的时候,据说叶子只有针尖那么大,后来靠每天往外扩二十厘米的速度,才长成今天这种能驮起一个成年人的样子。我拍了张照,不知道该发给谁。

最后一天傍晚,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夕阳照着水面,整个河都是铜红色的。我蹲下去,从水里捞起一样东西——金鱼藻。一截细茎,叶片密密的,边缘带着很细的锯齿,摸上去像砂纸。

河里的鱼都绕着它走,啃它嘴疼;它会分泌物质压住旁边的水草,给自己清场子。它是水生植物里排得上号的狠角色,不用人管,不用人捞,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把它放回水里。它顺水漂了一下,慢慢沉进深处。

明天早上我还会来。岸边的荷花开了一片,风吹过去,荷叶上的水珠骨碌碌地滚,滚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一张河面的照片发给我妈。

她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桥的方向走。身后是那条清干净了的河,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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