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把绿本本往包里一塞,冲彭喜笑了笑:“解脱了。”他嘴角没压住,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连说三声“好”。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步子进厂,铁门半开,院里静得只剩风刮铁皮的声音。
车间门洞大敞,机器没了,地上剩一圈圈黑油印子,跟拔了牙的牙床似的。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我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手机屏亮了一下,没接。
![]()
01
喜旺五金厂是第四年才挂上这块牌子的。
头两年我跟彭喜推个三轮车在街口摆摊,卖合页、插销、门吸。
他嗓门大,会来事,见人就散烟。
我管账,收钱找零,顺带记客户要的货。
那时候日子紧,可人心齐。
后来攒了点钱,租下村东头两间门面,彭喜跑外头拉活,我在家守店。
再后来活多了,门面换成了旧厂房,工人从俩变成八个。
彭喜好面子。
兜里揣一百敢请人吃二百的饭。
有回客户来提货,他非拉着人去镇上馆子,一顿吃掉八百多。
那批货利润才五百。
我说他,他把筷子一撂:“你懂个屁,这叫感情投资。”我没再吭声。
账上少钱我就拿私房补,补完把数记在本子上,也不给他看。
他这人,你越说他越来劲。
厂子搬到村东第三年,头一回出了大窟窿。
那天我盘账,发现少了整两万。
问彭喜,他眼皮都没抬:“我拿的,请几个老关系吃饭洗脚,咋了?”我手里攥着账本,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
两万块,够给工人发俩月工资。
我说你至少跟我商量一声。
他嗓门一下就高了:“我拿自己厂里的钱还要你批准?”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回记账上,我好平账。”
他没记。往后拿钱更顺手,三千五千,连个招呼都不打。
厂里工人私下跟我说,彭老板在外头充大方,饭桌上拍胸脯说“有事找哥”。
我心里有数,但没闹。
闹有什么用?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吵,他能半个月不进厂,活全压我身上。
真正让我留后手的,是那年冬天。
厂房房东姓周,周广明,六十出头,精瘦,算盘打得比我还细。
租约一年一签,租金一年一交。
彭喜从来不管这事,他连厂房一年多少钱都不知道。
签合同那天周广明问我:“你当家还是你男人当家?”我说我签。
他嘿嘿一笑,把笔递过来。
我签完字,顺手把合同塞自己包里。
彭喜后来问过一嘴,我说签好了,他哦一声就过去了。
设备的事更巧。
厂里那几台冲床、剪板机,是表弟吕振华厂子抵账抵来的。
他那头欠了人家钱,拿设备顶,设备先放我这儿用。
彭喜觉得白捡了便宜,乐呵呵请表弟喝了一顿酒。
酒桌上表弟提过一嘴“这设备算借的”,彭喜挥挥手:“自家兄弟说啥借不借。”我让表弟补了份借用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设备归他,厂里只有使用权。
表弟签完字说:“姐,你这心细得跟针鼻儿似的。”我说:“心不细,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坟头。”
客户合同也是我一份份跑的。
彭喜嫌麻烦,说“签那玩意儿干啥”。
我坚持签,一年一签,签在我个人名下。
他不看,也不问。
在他眼里,营业执照上法人是他,厂里所有东西就都是他的。
他不知道,营业执照最不值钱。
02
郑雪梅是第五年开春进厂的。
彭喜领她来那天,我正在车间跟工人对货单。
他站在门口喊:“吴荃,这是新来的会计,你带带。”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红呢子大衣,脚上高跟鞋得有五公分。
厂里地面油乎乎的,她踮着脚走,跟踩梅花桩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露出来。
厂里确实缺个正经会计,我天天又跑客户又管生产,账都是晚上回家扒拉算盘。
彭喜说郑雪梅在镇上代过账,有经验。
我说行,让她先试试。
郑雪梅嘴甜,见我就喊“荃姐”,倒水擦桌子手脚勤快。
头两个月账做得也清爽,我还挺满意。
第三个月开始,彭喜往财务室跑得勤了。
以前他十天半月不进办公室,现在一天去三趟,门一关就是半晌。
工人背后嚼舌头,说看见彭老板跟郑会计单独下馆子。
我听了没接话。
有回中午我去财务室拿报表,推门进去,郑雪梅坐在彭喜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沿,彭喜站在旁边看手机,俩人脑袋凑一块。
见我进来,郑雪梅蹭一下站起来,脸红了。
彭喜倒没事人一样:“你来得正好,雪梅说账上有点问题,你给看看。”
我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屁大点事,一个运费科目挂错了。
我当着他俩面改完,没多说。
那天晚上回家,彭喜主动跟我解释,说郑雪梅这人能干,想培养培养。
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能干事就留,干不了就换。”他嘿嘿笑两声,没再往下说。
郑雪梅摸准了彭喜的脉。知道他好面子,就天天夸他“彭老板有魄力”
“比那些小厂长强多了”。
彭喜被她夸得找不着北,货款过她的手也松。
有一回我查账,发现一笔五万的款子,客户明明打款了,账上挂的是“暂收”。
我问郑雪梅,她说是彭老板让这么记的,说先挪去周转。
我问彭喜,他理直气壮:“我换车,差五万,先用了。”
那辆车我见过,黑色现代,落地十五万。彭喜说跑业务得有辆像样的车。可厂里送货的三轮都换了两回轮胎,他没管过。
我没吵。吵了这么些年,早吵疲了。我把那五万记在自己名下,年底从分红里扣。彭喜不知道,还跟人说老婆大方,换车都没拦着。
![]()
03
真正的雷,是彭喜自己埋的。
那天傍晚工人都下班了,我还在办公室对账。
厂门口突然停下两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进门就问:“彭喜呢?”我说他不在,有事跟我说。
光头把一张借条拍桌上:“你男人借了二十万,到期不还,你看着办。”
我拿起来一看,借款人签的是彭喜,盖的是厂里公章,日子是三个月前。
我脑子嗡的一声,但脸上没动。
我说钱不是我借的,你找他去。
光头说找不着人,电话不接,厂里堵不着,家里没人。
说着后面几个人从车上拎下两桶红漆,作势要泼。
我挡在办公室门口,说你们泼了,这钱一分拿不着,还得进去蹲几天。
光头打量我半天,问:“你能还?”我说你给我三天。
他们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端不住杯子。
我打彭喜电话,关机。打郑雪梅电话,她说彭老板没跟她在一起。我打到第三遍,她直接不接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十万,厂里账上就剩八万,还要发工资进原料。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我俩名,债主真要告,房子保不住。
孩子还在念大专,明年毕业,这节骨眼上家里不能塌。
第二天我去找律师曾明杰。
他是我一个客户介绍的,专做民商案子。
听完我说的情况,他翻了翻我带的账本和合同,问了一句:“厂里设备和厂房,在你名下吗?”我说不在。
他又问:“客户合同呢?”我说签在我个人名下。
他点点头,说了句让我琢磨很久的话:“你这厂子,壳子是他的,瓤子是你的。”
我问他最坏结果是什么。
他说债主起诉,法院可以执行厂里资产,但设备是表弟的,得表弟出面;厂房是房东的,人家不续租就行。
至于客户,认人不认执照。
最后他说:“真要离,你得把房子和存款保住。”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坐过了三站。
晚上彭喜回来了,身上一股酒味。
我问他二十万的事,他先装傻,后来说是被朋友坑了,说那人答应还,再等等。
我问他等多久,他不耐烦了:“你烦不烦?我在外头跑不要面子?催什么催!”说完往床上一倒,没两分钟就扯上呼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开到最小声,一集电视剧看完也不知道演的啥。
那二十万最后是我拿私房钱填的。
十二万积蓄全取出来,又跟表弟借了八万。
还钱那天光头咧着嘴笑:“嫂子讲究人。”我没搭理他。
回来路上我想了一路,这日子到底图什么。
那之后我开始留后手。
新公司注册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表弟问我,我说先备着。
工人合同到期我没急着续,跟他们说再等等。
房东周广明问我续不续租,我说到期再说。
老客户那边我也透了话,说往后提货认“荃达”的牌子。
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我心里有本账,彭喜连个影子都不知道。
04
郑雪梅给彭喜算的那笔账,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阵子彭喜往财务室跑得更勤了,有时候一下午不出来。
工人跟我说,听见里头郑雪梅给彭老板算“一年流水多少、利润多少、离婚能分多少”。
工人学话学不全,但意思我懂。
有天晚上彭喜破天荒给我倒了杯水,坐我对面,搓了半天手,开口说:“吴荃,咱俩这么过也没意思,要不离了吧。”我端着杯子没吭声。
他接着说:“厂子给我,房子和存款归你,公平吧?”我看着他,问了句:“你想好了?”他点头,说想好了,还说郑雪梅说了,厂子一年能挣大几十万,他不能白便宜外人。
我心里冷笑,嘴上只说了句:“行,我找律师拟协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其实他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快半年了。
我找曾明杰,把情况一说。
他拟了份协议,正文写厂子经营权归彭喜,后面附了一份资产清单。
清单上写得明白:设备系吕振华抵账所得,厂里仅有借用权;厂房租约一年一签,到期需房东重签;客户合同签在吴荃个人名下,不在厂子资产范围内。
曾明杰还当面提醒彭喜:“彭老板,厂子值钱的是设备和租约,这两样都不在你名下,你想好了。”
彭喜把协议往桌上一拍:“老子经营这么多年,厂里螺丝钉都是我的!你少唬我。”曾明杰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彭喜掏出笔,刷刷签了字。
协议一共八页,他翻了前两页,后头附件压根没看。
签字那天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彭喜给郑雪梅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我站旁边都听得见:“搞定了!往后厂子我说了算!”电话那头咯咯笑。
我回厂里把工人召集起来,说厂子要换东家,愿意跟我干的去新厂,工资照旧,愿意留的也不勉强。
八个工人走了七个,剩一个学徒工说要回老家。
我又去房东周广明那儿,说租约到期不续了,钥匙月底交。
周广明眯着眼看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嘿嘿一笑:“你这女人,心里有数。”
表弟那头也打好招呼,离婚第二天来拉设备。表弟问我要不要留两台给彭喜撑门面。我说不用,他撑不起来。
![]()
05
离婚手续是礼拜一办的。
那天彭喜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锃亮,跟去喝喜酒似的。
我穿平时那件灰外套,包还是三年前买的。
民政局门口碰头,他早到了,靠在车上抽烟,见我就咧嘴:“来了?”我嗯一声,没多话。
里头办事员问了两遍财产分割确认不确认。
彭喜抢着说确认确认。
签字的时候他手一点不抖,比我利索。
我拿起笔,心里出奇地平静。
签完字盖章,两本绿本本递过来,彭喜接过去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我笑了笑:“解脱了,恭喜你。”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开了花:“同喜同喜。”说完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听那意思晚上要请客。
我从民政局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银行。
存款划转手续早约好了,房子过户也在下午办完。
彭喜那头只拿到厂里营业执照、公章和二十万债务。
他大概觉得那些破铜烂铁能下金蛋。
下午我回厂里最后转了一圈。
工人已经散了,车间里油味还没散尽。
我摸了摸那台用了五年的冲床,表弟说晚上来拉。
办公室抽屉里我自己的东西早搬空了,就剩彭喜那几件旧工作服挂在墙上。
我没动。
晚上七点多,彭喜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他举着酒杯,旁边坐着郑雪梅,配文是“新起点新征程”。底下有人点赞。我没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彭喜进厂了。
这些是后来表弟告诉我的。
他说彭喜那天穿了件白衬衫,皮鞋锃亮,手里拎着新买的保温杯,推开铁门就喊“老张,今天把那批货赶出来”。
没人应他。
他往里走了几步,才发觉不对。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平时堆墙角的废铁料都没了。
车间门大敞着,地上剩一圈圈黑油印子,冲床剪板机全没了。
他跑到财务室,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