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曹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号码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再拨,还是这句。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她又试了母亲的号,一样。
枕头底下压着催费单,欠费八千三。三天前她把最后两万转给弟弟还债,现在连下周透析的钱都凑不齐。
护士推门进来,曹萍刚想说“不住了”,门后闪出个人影。黑夹克,寸头,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曹萍眯眼看了好几秒,嗓子发紧:“魏武?”
男人把纸袋往床头柜上一搁,拉链哗啦拉开,一沓沓红票子码得齐整。他咧嘴一笑:“听说你病了,我来还账。”
曹萍懵了。她和魏武十几年没搭过话,哪来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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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勇是半夜来的电话。
曹萍刚收了早点摊,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发麻。接起来,弟弟的声音劈头就砸过来:“姐,你得救我。”
她心里咯噔一下。曹勇比她小三岁,四十五的人了,说话还是这副腔调,跟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玻璃找她顶包时一模一样。
“又咋了?”
“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周转不开。”曹勇在那头叹气,叹得又重又长,“姐,这回窟窿有点大。”
曹萍问多大。曹勇报了个数,她以为自己听岔了,让他再说一遍。他说:“一百万。”
曹萍蹲在摊位前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半截油条,半天没咬下去。
凌晨四点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她问怎么欠这么多,曹勇含含糊糊,说是跟人合伙囤建材,行情看走眼了,货款压着收不回来,工人工资也欠着。
“姐,债主都找到家里来了。”曹勇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弟妹吓得不敢出门,孩子放学都得我去接。”
曹萍把半截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娘家。
老两口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直打转。
门一开,罗菊花眼泡肿得跟桃似的,看见她就拽住胳膊往屋里拖。
曹德贵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戳了十几个烟头。
“你弟这回是真栽了。”罗菊花一边抹泪一边说,“昨天来了三个人,在门口嚷嚷了一下午,说再不还钱就把房子点了。你爸下楼倒垃圾,差点让人推个跟头。”
曹萍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没吭声。
罗菊花看她不接话,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那声响,曹萍心口跟着颤了一下。
“萍啊,你弟要是完了,咱这个家就散了。”罗菊花仰着头,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妈求你了,你帮帮他,就这一回。”
曹萍伸手去扶,老太太死活不起来,膝盖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曹德贵把烟头按灭在缸里,闷声说了句:“你妈都这样了,你倒是给句话。”
曹萍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闷头抽烟的父亲。曹德贵始终没抬头,后背佝偻着,像块风干的老姜。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年纺织厂招工,她二十三,曹勇二十。
按理说她是老大,该她去。
可罗菊花在饭桌上说,男孩子进厂才有前途,姑娘家早晚要嫁人。
曹德贵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声没吭。
第二天名额就改成了曹勇的名字。
曹萍没闹。
她从小就学不会闹。
她在街口支了个早点摊,一摆就是二十年。
后来嫁了人,又离了,没孩子。
再后来,娘家成了她唯一的去处,逢年过节还有个地方吃顿热乎饭。
她怕连这个都没了。
“我手里有二十万。”曹萍开口,嗓子发干,“攒了半辈子的,本来想换个带电梯的小房子。”
罗菊花眼睛一亮。
“不够。”曹萍又说,“还差八十万。”
“你那个房子不是能抵押吗?”罗菊花脱口而出,显然早就算好了。
曹萍盯着母亲看了几秒。罗菊花避开她的目光,又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弟难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曹萍闭了闭眼。她想说那房子是她离婚时分的一半家当,是她的窝,是她老了以后的退路。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出不来。
从银行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
八十万贷款打到她卡上,加上自己那二十万,她一笔转给了曹勇。
曹勇在电话里赌咒发誓,说最多一年,连本带利还上。
“姐,你是我亲姐,我这辈子记你的情。”
曹萍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她平时不抽烟,那天就是想抽。烟雾散进风里,啥也没留下。
早点摊照常出。月供六千多,她每天三点起来和面、熬粥、炸油条,忙到上午十点收摊,能挣个两三百。日子紧,但还过得去。
半年后的一个早上,她正往油锅里下油条,眼前忽然一黑。
手里的笊篱哐当掉进锅里,热油溅在手背上,她都没觉出疼。
旁边的摊主老赵扶了她一把,问她咋了。
曹萍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起猛了。
可接下来几天,她发现自己腿上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眼皮也肿,脸也肿,整个人跟发面馒头似的胀了一圈。
老赵劝她去医院查查。她说等等,等这个月月供还完。
02
曹萍到底没等到月供还完。
那天她收摊回家,在楼梯口歇了三回。
六层楼爬了快二十分钟,进了门直接瘫在沙发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压了块砖,每吸一口气都得使劲往上提。
隔壁邻居许思瑶下班回来,看她家门虚掩着,探头进来问了一嘴。
许思瑶是市医院肾内科的护士,三十来岁,跟曹萍做了五六年邻居。
平时帮收个快递、借头蒜什么的,关系不错。
她一看曹萍那脸色,二话没说打了车把人弄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曹萍一个人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化验单。
许思瑶穿着白大褂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萍姐,尿毒症。”
曹萍没听懂,问啥意思。
“肾功能基本没了,得透析。”许思瑶顿了顿,“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多。”
曹萍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一周三次,一个月十二三次,光透析费就五千多。
加上药钱、检查费,一个月奔着七八千去了。
她早点摊一个月才挣多少?
还要还六千多月供。
“能治好吗?”她问。
许思瑶说,透析维持,想彻底解决得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抗排异,得准备大几十万。
曹萍没再问了。她把化验单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说回家。
许思瑶拉住她,说萍姐你得住院,得赶紧安排透析,拖不得。曹萍说我知道,我回去拿点东西。
她没回家。她坐在医院花坛边上,给曹勇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吵得很,像在饭店里,碰杯声、说笑声一阵一阵的。曹勇喂了一声,说姐啥事,我这正陪客户呢。
曹萍把病情说了。说完那头安静了几秒,曹勇啧了一声:“姐,你这病咋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呢。”
曹萍攥着手机,没说话。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她盯着看了半天。
“我这边生意刚有点起色,钱全压货上了,实在腾不出来。”曹勇语气为难得很,“要不你先自己想想办法,等我这边回款了,多少给你凑点。”
曹萍问:“你换车了?”
那头顿了一下。曹勇说那车是抵账来的,不开白不开。又说姐你别听人瞎传,我哪有钱换车。
挂了电话,曹萍翻了一下朋友圈。
曹勇最新一条发在昨晚,九宫格照片,正中间是辆白色SUV,车头上系着红绸子。
配文写着:“生意不好做,咬咬牙还是换了,好歹撑撑门面。”
底下罗菊花点了赞。
曹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坐了半天,又拨母亲的号。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第二天她回娘家找人。罗菊花在厨房择菜,看见她进来,手底下没停。曹萍把化验单放在桌上,说妈我病了,需要钱。
罗菊花瞟了一眼单子,没拿起来看。
“你弟那边还没缓过来呢。”她低着头择芹菜,叶子揪得啪啪响,“家里就那点退休金,你爸还得吃药。萍啊,你再想想别的法子。”
曹萍说我把房子都抵押了,哪还有别的法子。
罗菊花把芹菜往盆里一摔:“那你让我咋办?把你弟逼死?你当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曹德贵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两句,转身又进去了。门关得挺轻,可曹萍觉得那声响砸得她耳朵疼。
从娘家出来,曹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小区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旺。
她想起小时候带曹勇在楼下玩,弟弟摔了跟头,她背着他爬六楼回家,到家两人都哭成了花脸。
那时候她觉得,弟弟是自家人,背他天经地义。
曹萍蹲在花坛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有遛狗的大妈经过,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摆摆手,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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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透析排上了,一周两次,先做着看。许思瑶帮她跟医院申请了临时救助,减免了一部分,可剩下的还是得自己掏。
曹萍把早点摊停了。站不住,一站腿就肿得发亮,鞋都穿不进去。没了收入,月供却一天不能拖,银行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
她又给曹勇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响了七八声接了,说在开会,回头打给她。第二次直接摁了。第三次,关机。
曹萍决定去曹勇家堵人。
曹勇住在城南新开发的小区,电梯房,门口有保安站岗。
曹萍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敲了半天门,陈惠子才来开。
门只开了一条缝,陈惠子堵在缝里,脸上挂着笑,眼睛里一点笑模样没有。
“姐来了?曹勇出差了,得去个三五天。”
曹萍说我进去等他。
陈惠子把门缝收得更窄了:“家里乱得很,孩子在做作业,不方便。姐你有啥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曹萍看着她那张抹得白净的脸,忽然想起半年前曹勇来借钱那天,陈惠子也在,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走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你告诉他,我病了,要钱治病。”曹萍说完转身就走。
她没走远。
小区门口有个便利店,她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买了一瓶水。
等到晚上九点半,曹勇那辆白色SUV从地库口冒出来,车灯晃得她眯起眼。
车开到门口减速,曹萍站起来。曹勇明显看见她了,方向盘往右一打,绕到另一条道上,一脚油门蹿出去,连刹车灯都没亮。
后座窗户摇下来一半,她看见陈惠子的侧脸,正低头看手机。
曹萍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便利店的灯管嗡嗡叫,飞虫绕着光打转。
她想起半年前转账那天,曹勇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姐,你是我亲姐。”
她蹲在便利店门口,把头埋在膝盖上。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护士站的小护士叫住她,递过来一张单子:“曹姐,欠费八千三,再不交下周透析排不上了。”
曹萍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兜里。许思瑶从值班室出来,拉着她到走廊尽头,小声说:“萍姐,要不你发个水滴筹?我帮你弄。”
曹萍摇头。她这辈子没跟外人伸过手,拉不下这个脸。
许思瑶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曹萍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的老太太打着呼噜,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她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能开口借钱的不超过五个。
其中一个去年刚给儿子买了房,一个自己还在还车贷。剩下三个,她张不开嘴。
她想起自己那张存折,里面还有三千多块钱,本来是留着交下个月月供的。可交了月供就交不了透析费,交了透析费就还不上月供。
怎么选都是死胡同。
曹萍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小河。
04
第二天一早,曹萍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打,还是断。她愣了一下,又拨父亲的号,一样,响一声就挂。
她打开微信,给罗菊花发了条消息:“妈,医院催费了,能不能先借我五千。”
红色感叹号。
曹萍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有点抖。她又给曹勇发,一样。给陈惠子发,一样。给父亲发,一样。
她又拨了一遍罗菊花的电话,这回通了,但只响了一声就挂断。
她再拨,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
曹萍在纺织厂干了八年,后来厂子倒了才出来摆摊,她太知道这个提示音是什么意思了。
被拉黑了。全家,一个不落。
曹萍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两只手交叉着搓了搓。病房里暖气开得足,她手还是凉的。隔壁床老太太问她吃没吃早饭,她点点头,其实啥也没吃。
护士来换药,问她欠费的事。曹萍说再等两天。护士走了以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吊扇没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
中午许思瑶给她带了份食堂的饭,土豆烧肉,米饭上浇了汤汁。曹萍吃了一半,说吃不下了。许思瑶看了一眼剩下的饭菜,没说话,把饭盒收走了。
下午曹萍跟主治医生说,她要办出院。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戴着眼镜,翻着她的病历说你这个情况不能出院,停了透析撑不了多久。曹萍说我知道,可我交不起钱。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再想想办法,医院这边我再帮你申请减免。
曹萍回到病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笔记本是超市促销送的,封面上印着卡通小熊。她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开始写字。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甩了两下,还是不出墨。曹萍攥着笔杆坐在床边,盯着纸上那半截话看了半天。
她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许思瑶来查房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什么都没说,把纸团叠好揣进口袋,转身出了病房。
曹萍没注意她出去。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事情。
想早点摊的老赵欠她两百块钱,估计不会还了。
想家里冰箱里还有半袋面,再不用要生虫了。
想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半个月没浇水,怕是蔫了。
她没想曹勇。也没想罗菊花。脑子里有人拦着,一想就赶紧岔开。
许思瑶在护士站走廊尽头站了十来分钟,手机贴在耳朵上。那头接起来是个男声,粗粗的,问啥事。
“魏叔,我是思瑶。你让我留意的那个早点摊的曹姐,她病了,尿毒症。”许思瑶压着嗓子,“她家里人把她拉黑了,她今天写了遗书。”
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许思瑶报了地址和床位号。那头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许思瑶把手机揣回兜里,回护士站继续干活。她没跟曹萍说这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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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曹萍把东西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洗漱用品装进另一个,脸盆用绳子一捆,靠在床头。
许思瑶进来劝她再等等,说医院还在走减免流程。曹萍说不等了,等她回家缓两天,凑上钱再回来。
她拎着塑料袋走到病房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黑夹克,寸头,鬓角白了几根,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实。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曹萍眯眼认了两秒。
“魏武?”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这牙她认得,当年在厂里就是这副德性,一笑跟要咬人似的。
“曹萍,二十年没见,你老得挺快啊。”
曹萍本能地怼回去:“你也没年轻到哪去,头发都白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二十年前在厂里,他俩见面就这么掐,一天不斗嘴浑身难受。后来她下岗,他辞职,再没打过照面。
魏武没接话,侧身进了病房,把牛皮纸袋往床头柜上一搁。拉链哗啦拉开,里面一沓沓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曹萍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块。
“你干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病床栏杆。
“还账。”魏武拉过凳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
“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
“你没借我钱。”魏武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我欠你的。”
曹萍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跟魏武当年在纺织厂一个车间,他是机修工,她是挡车工,两人因为交接班记录的事吵过无数回。
她骂他吊儿郎当,他嫌她死板较真。
后来厂里丢了一批铜料,保卫科怀疑到魏武头上,要开除他。
曹萍记得自己站出来说了句话,原话记不全了,大意是魏武虽然嘴欠,但不是偷东西的人。
这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她早忘了。
“铜料的事。”魏武替她回忆,“保卫科把我堵在更衣室,要搜我柜子。全车间二十多号人,就你一个人说‘他不是那种人’。科长问你拿啥担保,你说拿你那张脸。后来真小偷抓住了,是隔壁车间的。可要不是你那句话,我当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曹萍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纯粹看不惯保卫科欺负人,没想那么多。
“就为这一句话?”她问。
“就为这一句话。”魏武说,“我后来下海做建材,第一笔生意就是当年那个科长介绍的。他说魏武这人别的毛病一堆,但有一样,有人愿意拿脸给他担保,说明他值。”
曹萍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塑料袋,不知道该说什么。魏武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二十万,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曹萍没接。她看着那堆钱,嗓子发紧:“你为啥现在才来?”
魏武挠了挠寸头,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的表情:“我以前觉得没必要。每年冬天去你摊上吃碗馄饨,远远看一眼,知道你还在那儿就行。这次是思瑶给我打电话,说你连遗书都写了。”
曹萍愣住了:“你认识思瑶?”
“她爸是我老邻居。”魏武说,“我托她留意着你点。”
曹萍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树。
06
曹萍在床边坐下来,塑料袋搁在地上。
魏武把纸袋里的钱一沓一沓往外掏,边掏边说:“刚从客户那儿收的货款,本来要存银行,思瑶电话一来我直接拐医院了。”
“你也不怕我是骗子?”
“你?骗子?”魏武笑了一声,“你当年为五块钱加班费能跟车间主任拍桌子,你要能骗人,早发财了。”
曹萍让他把钱收起来,说她不能要。
魏武没理她,把钱码在床头柜上,一共二十摞。
他拍了拍最上面那摞,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写个借条,按银行利息算,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曹萍说她还不起。
魏武说那你慢慢还,我不着急。
曹萍又说这钱来路正不正。
魏武翻了个白眼:“我做建材十几年了,正经生意。你要不信,回头我把营业执照拍给你看。”
曹萍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气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塑料袋。
魏武也没再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钱上面,又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卡你拿着,密码六个零。我每个月往里打五千,算我预付的馄饨钱。”
“什么馄饨钱?”
“你那个摊子,我吃了快十年了。”魏武掰着手指头算,“一年吃个二三十回,一回十块,你算算多少钱。”
曹萍说没那么多。魏武说你别管,我说有就有。
许思瑶推门进来,看见床头柜上的钱,眼睛瞪得溜圆。
魏武冲她点了点头:“思瑶,麻烦你帮曹萍把欠费交了,再找你们主任问问,肾源的事怎么排。”
许思瑶应了一声,抱着钱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他俩。曹萍靠着床头坐着,魏武坐在凳子上,两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
“你当年为啥替我说话?”魏武忽然问,“咱俩那会儿天天吵架,你没理由帮我。”
曹萍想了想,说:“你偷没偷东西我不知道,但保卫科那帮人更不是东西。他们查你,是因为你上个月跟科长小舅子抢篮球场。”
魏武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那小子打不过我,回去告黑状。”
曹萍说:“所以我就是看不惯。”
魏武不笑了。他盯着曹萍看了一会儿,看得曹萍有点不自在,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你这二十年过得咋样?”他问。
曹萍说还行,摆摊挣口饭吃。
“你男人呢?”
“离了。”
“孩子呢?”
“没有。”
魏武没再问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我每年冬天去你摊上吃馄饨,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下大雪?”魏武问。
曹萍想了想,说下雪天来的人多,记不清了。
“你多给我加了两个丸子。”魏武说,“我回去跟我邻居老许念叨了好几回,说曹萍这人嘴不饶人,心不坏。老许就是思瑶她爸。”
曹萍愣了一下。她加丸子从来不看人,下雪天谁来都给多加两个,没想到有人记了这么多年。
“你就为两个丸子记到现在?”
“不止。”魏武把纸袋收起来,只留了五摞在桌上,说这些是交住院费的,剩下的他带回去存着,等曹萍出院了再给她。
曹萍说你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自作主张。
魏武站起来,把纸袋往腋下一夹:“我要是跟你商量,你能要吗?”
曹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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