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旨是卯时三刻到的。
内侍的尖嗓子拖着长音,一字一字往人耳朵里钻。
白浅跪在正殿前的青石砖上,膝盖磕下去那声闷响,夜华没听见。
他眼里只有韩婉如裙摆上那对金凤凰,扶着她胳膊的手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跨过门槛。
韩婉如回头看了白浅一眼,嘴角弯了弯。
白浅双手举过头顶,接住那卷明黄绸缎,从头到尾没吐一个字。
三天后,夜华推开寝宫的门,床榻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他看清第一样,手就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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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宫的规矩大,光早膳摆几碟小菜、什么颜色配什么器皿,就够新来的宫人背上半个月。白浅嫁进来三年,这些早摸透了。
她是青丘女君,嫁的是天族太子夜华。
这桩婚事当初在四海八荒动静不小,青丘送嫁的队伍排了十里地,天族迎亲的仪仗铺了半座天宫。
外头人都说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白浅自己心里清楚,夜华看她的眼神,跟看那些来天宫述职的藩王没什么两样,客气里带着疏远。
头一年她还试着往他跟前凑。
夜华批折子,她端一盅炖好的汤送过去,他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
她问要不要添件衣裳,他说不用。
她说天枢阁那边新进了几方好墨,他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后来她就不去了。
苏雨彤是她从青丘带来的陪嫁丫头,性子急,嘴也快。
有一回夜华连着七八天没踏进正殿的门,苏雨彤气得摔帘子:“娘娘,您倒是去问问,他还是不是这正殿的女婿!”
白浅正在对账本,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你小点声,隔壁就是侧妃的院子。”
“侧妃侧妃,整天侧妃!她韩婉如算哪门子侧妃,见天儿往正殿跑,请安比上朝还准时,安得什么心当谁看不出来?”
白浅没接话。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一滴墨洇开,她把那页纸撕了重写。
韩婉如确实来得勤。
请安是名头,来了就坐在下首,一坐小半个时辰。
也不闲着,眼睛四处看,看白浅用什么茶具,看正殿的摆设,看管事嬷嬷来回话时站的位置。
有回她瞧见白浅窗台上那盆墨兰,笑盈盈地说:“姐姐这花养得真好,我那儿养什么都死,改日得向姐姐讨教。”
白浅说:“多浇水就行。”
韩婉如第二天就让宫人去花圃要了十盆墨兰,摆在自家廊下。苏雨彤气得直跺脚,白浅倒笑了,说你这丫头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她爱摆就摆。
真正让白浅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年秋天。
天枢阁送来新到的云锦料子,按规矩正妃先挑。
白浅选了两匹月白的,剩下的让管事给侧妃送去。
没过两天,她在韩婉如院子里看见那两匹月白料子裁成了靠垫,垫在韩婉如常坐的那张圈椅上。
苏雨彤也看见了,回来就跟白浅嘀咕:“那是您挑剩下的送过去的,她倒好,专门裁了垫屁股底下,这不是成心是什么。”
白浅坐在窗边,把手里半盏冷茶搁下了。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盯着那棵桂树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以后她要什么,不用来回我了,直接给。”
苏雨彤没听懂,问:“那要正殿呢?”
白浅没答。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了些有的没的,想起出嫁前兄长白博涛跟她说的话。
他说浅浅,天族规矩大,你脾气倔,哥怕你吃亏。
她当时还笑,说哥你放心,我不跟人吵架。
是不吵架。吵什么呢?夜华眼里没她,她吵破天也是给人看笑话。
入冬之后,韩婉如往正殿跑得更勤了,请安时话里话外开始带出些东西。
一会儿说正殿暖和,比她那院子强,一会儿说正殿宽敞,摆几案议事最合适。
白浅喝着茶听,偶尔嗯一声。
苏雨彤听得火大,等韩婉如一走,她就凑到白浅跟前:“娘娘,她这是惦记上正殿了。”
白浅把茶盏放下,看了苏雨彤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苏雨彤跟了她十几年,看得出这里头有事。
“你这两天别在我跟前晃,去干点正事。”白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拿着这个,去侧门那边看看守卫换班是怎么排的。卯时初刻一换,还是隔一个时辰?换班的时候几个人在岗,头领认不认腰牌?”
苏雨彤接过腰牌,一头雾水:“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
苏雨彤到底没忍住,嘟囔了一句:“您是不是打算走?”
白浅抬眼看了看窗外,桂花早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她把窗子推上,插好闩,才慢慢说了句:“还不到时候。你先去看,看仔细了,回来告诉我。”
苏雨彤揣着腰牌出了正殿。天宫的青石路又长又直,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白浅还站在窗前,隔着窗纸,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02
开春的时候,韩婉如的院子翻修了一回,廊下添了两排琉璃灯,入夜点起来明晃晃的。
天宫的规制有讲究,侧妃用琉璃灯超了数,管事的报上来,白浅批了“知”字。
苏雨彤急得直转圈:“娘娘,您倒是管管!”
白浅把批过的折子合上,推到一边:“管什么?灯是她自己掏腰包买的,没走公账。”
“这是规矩的事!”
“规矩是天君定的,她坏了规矩自有天君发话,轮不着我出头。”白浅顿了顿,“再说了,你没看出来么,她就是要我出头。我出了头,夜华那边一准知道,回头就是一句‘正妃善妒,容不下人’。”
苏雨彤愣了愣,不吭声了。
这事之后没几天,韩婉如亲自来正殿找白浅,带了盒燕窝,说是娘家送来的,给姐姐尝尝。
白浅让苏雨彤收了,道了谢。
韩婉如坐着不走,东拉西扯聊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姐姐,我听说太子爷最近政务忙得紧,好些后宫的事顾不上。我想着,姐姐身子金贵,这些杂事要不我帮衬着些?”
白浅端着茶盏没接话。韩婉如又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各宫的月例发放、库房支领这些,我帮着跑跑腿,姐姐也轻省些。”
白浅把茶盏放下了:“这话你跟太子说了?”
“太子爷那边,我提过一嘴,他说问姐姐的意思。”
白浅看了她一眼。韩婉如脸上挂着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分。
“行。”白浅说,“你愿意受累就管着吧。”
韩婉如走了之后,苏雨彤急得声音都变了:“娘娘!月例和库房给了她,您手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剩个正妃的名头。”
“那有什么用!”
白浅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有些白,气色不太好。她把簪子一根根拔下来,摆在台面上,动作很慢。
“雨彤,我问你,正妃的名头能当饭吃?能让她不惦记正殿?”
苏雨彤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要管就让她管。管得越多,错得越多。你当各宫那些管事嬷嬷是吃素的?韩婉如一个侧妃,手伸到她们头上,能服气才怪。”
苏雨彤这才品出点意思来,眼睛亮了一下:“娘娘您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你去给我请个医官来,这两天身上不大爽利。”
医官姓邓,单名一个翔字,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进了正殿先请脉,手指头搭在白浅腕上,搭了有一会儿,眉头动了动。
“娘娘,您这脉象……恭喜娘娘,是滑脉,有喜了。”
白浅坐在榻上没动,只问了一句:“多久了?”
“约莫两个月。”
“你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别声张。”
邓翔应了,提笔写方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白浅盯着他写完,又补了一句:“这事你知我知,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听见半点风声,你这医官也甭当了。”
邓翔手一抖,墨点洇在纸上。他连声说不敢,收了药箱退出去。
苏雨彤高兴坏了,蹲在白浅跟前摸她肚子:“娘娘,您怎么不早说!太子那边……”
“先不说。”
“为什么呀?有了孩子,太子爷总得……”
“总得什么?总得来看看我?”白浅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雨彤,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韩婉如正盯着正殿,我这时候把有孕的事嚷出去,你猜她会做什么?”
苏雨彤脸色变了。
“她会想办法让我这孩子生不下来。到时候一碗药下去,我连是谁害的都不知道。”
苏雨彤打了个哆嗦:“那怎么办?”
白浅从枕头底下摸出封信,信口已经封好了。“你找个人,把这信送回青丘,交到我哥手上。别走正门,走侧门递出去。”
“信里写的什么?”
“你别问。另外,你去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苏雨彤压低声音:“侧门那边,卯时初刻换班,换班时只有两个守卫在岗,头领要过一刻钟才来查。拿腰牌就能出,不查别的。”
白浅把信递给她,说了句:“够了。”
苏雨彤接过信,看了看白浅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平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苏雨彤没见过的光,像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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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翔从正殿出来,没回医署,脚下一拐,进了韩婉如的院子。
韩婉如正在廊下逗一只白毛狮子猫,见他来了,摆了摆手让宫人都退下去。
邓翔凑近,把滑脉的事说了。
韩婉如手上梳猫毛的梳子停了,停了两息,又继续梳。
“两个月?”
“是,脉象很清楚。”
“太子知道么?”
“娘娘让瞒着,说是谁都不让说。”
韩婉如把猫放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浮毛。“她倒是能忍。两个月了,一声没吭,连太子都没告诉。”她笑了一声,“这是防着我呢。”
邓翔弯着腰,等她示下。
“你照常给她开安胎药,方子给我一份。别的不用你做,等我话。”
邓翔应了退下。
韩婉如坐在廊下想了一会儿,让人把管事嬷嬷叫来,吩咐了几句。
当天下午,正殿送来的份例里少了两样,一篓银霜炭,一匣子上好的阿胶。
管事嬷嬷回话说库房那边支领的单子改了,侧妃娘娘批的,说各宫用度一律减三成,先从正殿开始。
苏雨彤气得要把东西摔回去,被白浅拦了。
“减就减,又不是缺了这两样就过不了。”
“娘娘,她这是明摆着作践人!”
“她作践她的,你气什么。”白浅把药炉子搬到窗下,自己扇火煎药。
药味弥漫开来,苦中带一丝甘。
她一边扇火一边跟苏雨彤说,“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太子爷的折子都是谁在帮着理。”
苏雨彤去了半天,回来脸色不好看:“说是侧妃那边给找了两个幕僚,帮着看折子。太子爷用了几天,说挺好。”
白浅把药汁滤进碗里,端起来吹了吹。“手伸到前朝去了。”
“娘娘,您就由着她这么折腾?”
“急什么。”白浅把药碗搁下,“她折腾得越欢,露的破绽越多。我问你,那两个幕僚是什么来路?”
“听说是韩家那边举荐的。”
白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夜华难得来正殿一趟。
是来拿一份旧年间的边关粮草折子,进了门直奔书架,连坐都没坐。
白浅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案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说句话。
“听说最近各宫用度减了?”
“嗯,韩侧妃管的,减了三成。”
夜华看了她一眼:“你没意见?”
“没意见。减了三成也够用。”
夜华把折子找着了,卷起来揣进袖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她说了句:“你倒是大度。”
白浅站在书架旁整理卷册,手上没停:“不大度还能怎么着。”
夜华没接这话,推门走了。
门扇晃了两下,带进来一股冷风。
白浅放下手里的卷册,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苏雨彤进来添茶,看见她那个样子,鼻子一酸,忍住了没哭。
“雨彤,我哥那边回信了没有?”
“还没。”
“再等等。”白浅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已经凉透了,她也没让人换,就这么喝了。
那天傍晚,韩婉如的院子里传出一阵笑声,是夜华在那边用晚膳。
正殿这边,白浅让厨房煮了碗素面,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苏雨彤收碗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灯下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一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这又是给谁的?”
“天君。”
苏雨彤差点把碗摔了:“天君?”
“你小点声。”白浅封好信口,又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苏雨彤,“明天一早,你扮成送炭的杂役,去天君殿外的收文处,把这信混在普通奏折里递进去。别让人瞧见你的脸。”
苏雨彤接过信,手心全是汗:“娘娘,您这信里到底写的什么?”
白浅看着她,灯影在脸上晃了晃。“写的是路。给我自己留的路。”
04
天君收折子有规矩,每日巳时由收文处统一递进去,天君批完再发还。
白浅那封信混在一堆边关急报和官员请安折子里,封皮上写了“青丘白氏谨呈”几个字。
天君拆到这一封时已经过了午。
信不长,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青丘与天族联姻这几年,两族在边市贸易、兵员调配上的几条便利。
第二页笔锋一转,列了天宫近半年来后宫管事的变动,哪一宫的管事换了人,新换的是谁举荐的,支领的账目走的哪条线。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添油加醋,只摆事实。
天君看完,把信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没说话。
过了两天,白浅又递了一封。
这回只写了一件事:侧妃韩氏举荐的两名幕僚,其族中有人与北荒的商队有来往,而北荒商队去年被查出私贩军械。
事情说得不重,只问了一句“不知天君知否”。
天君把夜华叫去问话。
夜华一头雾水,说那两个幕僚是韩婉如举荐的,用着还行,没查过底细。
天君把白浅的信甩给他看,夜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去就把两个幕僚退了。
这事韩婉如知道后,在院子里砸了一套青瓷茶具。
第二天见着白浅,脸上照样笑盈盈的,只是那笑里多了点东西。
苏雨彤看着瘆得慌,提醒白浅小心。
白浅说:“她暂时不会动我。她还没弄清楚我递了几封信,递给了谁。”
“那她要是查出来呢?”
“查出来也不怕。我递的都是实话,实话查到哪儿都站得住。”
话虽这么说,白浅心里有数,韩婉如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几天,宫里开始传闲话,说正妃娘娘善妒,容不下侧妃,暗地里给天君递小话。
又有人说正妃嫁进来三年没生养,太子爷冷落她是有道理的。
苏雨彤听了气得直哭,白浅倒笑了,说:“这才哪到哪。”
真正让白浅坐不住的,是夜华连着半个月没来正殿,却天天往韩婉如那边跑。
有回她在廊下碰见夜华从韩婉如院子里出来,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你最近是不是给父君递了东西?”
“递了。”
“递的什么?”
“后宫管事的账目,还有侧妃举荐的人查出来的问题。”
夜华皱了皱眉:“这些事你直接跟我说就是了,捅到父君那里做什么?”
白浅看着他,看了有几息。“我跟你说,你听么?”
夜华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忙,我不打扰你。”白浅转身走了。
夜华站在廊下,脸色难看了好一阵。
隔天,韩婉如就找上夜华,抹着眼泪说自己在正妃跟前伺候不周,惹姐姐生气了,不如把协理后宫的事交还回去。
夜华见她哭得可怜,反倒更来气,说你别管她,她那个性子就是冷心冷肺的。
这话传到正殿,苏雨彤气得晚饭都没吃。白浅倒是胃口不错,吃了一整碗米饭,还添了半勺汤。
“娘娘,您怎么还吃得下?”
“怎么吃不下。他越这么说,韩婉如越得意。她得意了才会犯错。”
“那您也不能由着他们这么欺负啊!”
白浅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雨彤,你知道我哥当年为什么让我嫁过来么?”
“不是说为了两族交好?”
“是,但也不全是。我哥说,天族太子这个位置,坐的人得有容人的肚量。夜华没有。他耳根子软,谁捧着他,他就觉得谁好。这样的人,你跟他吵没用,你越吵他越觉得你不好。”
“那您就忍着?”
“忍到该走的时候。”
苏雨彤听出她话里有话,追着问。
白浅却不肯再说了,只让她把窗台上的墨兰搬走,说看着烦。
苏雨彤抱着花盆出门的时候,听见白浅在屋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快了。”
当天夜里,白浅把妆匣最底下那层暗格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上面绣着一对交颈鸳鸯,是出嫁前自己绣的,绣了整整三个月。
她把帕子摊在膝盖上看了会儿,又原样叠好放回去。
然后她从匣子里摸出那根玉簪,是成亲那天夜华给她插上的。她攥着玉簪在灯下坐了半宿,灯花爆了两回,她也没叫人进来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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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法旨是开春后第二个月下来的。
前一日夜华去了天君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但旨意还是拟了。
韩婉如得了信,连夜让人把正殿旁边的偏厅收拾出来,铺陈一新,说要摆几案,以后太子议事的文书都搁这边。
白浅那天照常早起,煎了药,吃了半碗粥。苏雨彤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白了:“娘娘,旨意下来了,让侧妃进正殿协理议事,明日卯时三刻宣。”
白浅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拿帕子擦了嘴。“知道了。”
“娘娘!”
“喊什么。去把我那件素缎的衣裳找出来,明天穿。”
苏雨彤急得直跺脚,可白浅跟没事人一样,还去院子里给那几棵桂树浇了水。
下午她让苏雨彤把正殿的账册和库房钥匙都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案上,摆得一丝不乱。
第二天卯时三刻,内侍准时到了正殿。
夜华扶着韩婉如站在殿前,韩婉如穿了一身绯红,头上珠翠明晃晃的。
白浅穿着那件素缎衣裳,跪在青石砖上,膝盖磕下去那声闷响,夜华没听见。
内侍尖着嗓子念完,白浅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韩婉如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跟着夜华进了正殿门槛。
苏雨彤站在廊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白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苏雨彤身边时说了句:“别哭,回去烧水,我要沐浴。”
当天晚上,白浅腹痛发作。一开始她忍着,后来疼得坐不住了,才叫苏雨彤。苏雨彤一看她裙子上的血,腿都软了。
“娘娘!我去叫医官,我去找太子!”
“不许去。”白浅攥着她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找邓翔,就说我吃坏了肚子,让他开副止疼的方子。别的什么都不许提。”
苏雨彤哭着去了。
邓翔来了,诊了脉,脸色变了,说孩子保不住了。
白浅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在最后问了一句:“药呢?”
邓翔开了方子,苏雨彤去抓药。白浅又叫住她:“别从药房走,从侧门出去,找外头的药铺抓。”
苏雨彤抹着眼泪去了,回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白浅已经把床褥都收拾干净了,染血的褥子卷起来塞在柜子最里头,换了床干净的。
她自己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上全是血。
“娘娘,得找人来伺候……”
“不用。你听着,我哥那边,你现在就去递信,让他明天一早就来,走侧门,拿天君的手谕。手谕在妆匣暗格里,我之前让你收着的那个折子就是。”
苏雨彤翻出折子,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娘娘,您什么时候跟天君……”
“问那么多。快去。”
苏雨彤把信送出去了。
白浅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一天一夜,期间韩婉如派人来问了一回,说侧妃娘娘请正妃过去喝茶。
苏雨彤挡在门口说娘娘睡下了,来人探头探脑往里看,被苏雨彤一把推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白博涛到了。
他没走正门,也没穿青丘少主的仪仗,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带了两个随从。
守卫验了天君手谕,又看了腰牌,放了行。
白博涛进了正殿,看见妹妹靠在榻上,脸色灰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哥,东西都收拾好了,就那两个箱子。”白浅指了指墙角。
白博涛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又看了看白浅的肚子。他没问孩子的事,白浅也没提。兄妹俩对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能走么?”
“能。”
白博涛一手拎起箱子,一手扶着白浅。
苏雨彤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走到侧门口,守卫看了手谕,又看了看白浅的脸,犹豫了一下。
白博涛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守卫脸色一变,连忙让路。
出了侧门,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白浅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天宫的方向,正殿那边隐约传来鼓乐声,韩婉如正在宴请各宫的管事。
“走吧。”白浅说完就上了车,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