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发展中心的讲座进行到一半,老师让我们扫码填一份问卷,说是给学院做职业规划数据。前两道题很快就过去了,第三道题把我停住:毕业后,你的期望年薪是多少。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前排一个信科的男生几秒钟就交了卷,回头跟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我没看清是几。我打了"15",删掉,又打上"15",在后面添了个“万”字。提交成功,屏幕跳出一行小字:感谢参与。
我是法学院的法律硕士,研一,本科在一所双非读中文,二战才考进北大。一年两万二的学费,三年下来六万多,加上二战那年的房租和资料费,家里前后为我搭进去小十万。
我父亲在县城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挣的也就是个十来万。十五万,是我能给自己找出来的、一个不至于太难看的数。
交完卷,老师把今年校招的薪酬榜投上大屏。算法岗平均年薪四十多万,头部公司直接给到百万,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老师摆摆手,说数字看看就行,别焦虑。我没焦虑——那份榜单上根本没有法律行业,我连焦虑都排不上号。
晚上在食堂,赵冉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快看,北大东门街采,问期望薪资。”
视频里是个穿白T恤的男生,胸前的工牌看不清是哪家的。主持人问他期望多少,他想了想,笑着说:一百万。主持人追问为什么,他说,人工智能,风口嘛。
弹幕密密麻麻往上飘。“风口上站着的都是天选之人”“文科生已经在地缝里了”“法硕路过:我要求不高,十五万就很好了”。
最后一条弹幕停在那儿,我筷子上的牛肉突然就不香了。赵冉还在感慨:“赶上风口了嘛,没办法。”我咽下那口饭,说:“理工科比我们拿得多,是应该的。人家掉的头发比我们多多了,付出的肯定比我们大。”
这话我说得特别顺,顺到自己心里一沉。像替别人认输,也像提前替自己认了。
回宿舍的路上赵冉还在念叨,她本科保研去信科的同学,实习工资就高到她不敢想。“文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她说。
“逐渐没落,我觉得是对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赵冉愣了一下,说你别贬低自己。
“不是贬低,是实话。”我说,“文科很多喜欢夸夸其谈、吹水的。不能说全部,相当一部分同学,只会耍嘴皮子,或者连嘴皮子都不会耍。有些文科同学对社会创造不了那么大价值,拿一个比较低的薪资水平,我觉得也能接受。”
赵冉看了我两秒:“你这话,往自己身上套不套?”
我没接话。套不套,本科四年的答辩、例会、社团总结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漂亮的排比句一句一句往上冒。套得上的部分,比我想承认的多。
周四晚上母亲来电话,背景音里有超市扫码枪的滴滴声。她说话绕了个弯,先问实习找得怎么样,再问吃了什么,最后绕到正题:三舅家表弟订婚,一桌人问起她闺女,北大毕业出来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了,怎么也得两三万。”母亲的声音挺高,“北大嘛,妈报这个数不心虚。”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道的窗边,楼下有人在拍篮球。十五万除以十二,一个月一万二千五。我没纠正她,只说妈,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在备忘录里算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三年念完,家里搭进去的钱够父亲多跑小半年车。一战那年我差了七分,查到分数的那晚,我在家坐到十二点,父亲敲门进来,说想读就再念一年,家里供得起。
二战我租了间十平米的小屋,他在窗外给我装了台二手空调,八百块,装完说:闺女,这回稳了。放榜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在服务区,大车喇叭响成一片,他“哎”了三声才听清我说什么。
律所的实习面试约在周五下午,金融街,四十几层,电梯里全是深色西装。我的面试服是双十一凑满减买的,九十八块,袖口露着一截线头,进电梯前我把它掖了回去。
面我的是一位HR姐姐和一位做并购的周律师。我简历上的实习经历薄得能透光,只有一段本科时做公众号运营的经历。周律师翻到那一页,停了停:“这三年都花在考试上了?”
“对,跨考,两年。”我说,“是我自己选的路,代价我认。”
HR姐姐让我用一分钟介绍自己。我备了一段漂亮的开场,从仰望星空到脚踏实地,排比句背得很熟。说到第二句,周律师抬了下眼:“同学,说重点。”
我停在那儿,后半段的排比全堵在嗓子眼。原来这就是耍嘴皮子的现场版,句子很漂亮,信息量是零。我把背好的稿子咽回去,重新开口:“我叫林知,北大法硕研一,本科中文。我法条没法本的同学熟,这个我认。但客观题九月我过线了,主观题刚考完,月底出分。中文底子在,检索报告和文书能一遍成型,一周啃四十个案子没问题,能加班,能扛改稿。”
周律师合上简历:“那你凭什么比法本的同学多拿钱?”
“我不比他们多拿。”我说,“我要求不算高,十五万左右我就能接受。低了不甘心,高了,高了得有配得上的东西,我还在攒。”
HR姐姐在表格上写了个数,抬头问:“为什么不是十二万?不少所给应届法硕就是这个行情。”
“十二万我也干。”我说,“但我会一直记着差的那三万。记着这个数,我就知道自己每天来是干嘛的。”
周律师没笑,把简历放进文件夹:“下周一来,日薪两百。转正的事,看你实习做得怎么样。”
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我给母亲发微信:“妈,跟你说实话,实习找着了,转正一年大概十五万,一个月一万出头。”
过了几分钟她回:“知道了,妈再跟三舅说一声去,免得回头对不上。”又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十五万也比你爸一年挣得多。别熬太晚。”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两三万变成十五万,母亲没问为什么,就像她从没问过,中文系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跨考法律。
夜里赵冉在群里甩了个截图,她信科同学的朋友圈:算法岗,总包一百万,配了个敲锣的表情。群里一串“羡慕”。我看了一眼,退出去,打开周律师发来的第一份案卷,两百多页的合同。
十一月最后一天,主观题出分,一百一十二,过线。我把截图发给我爸,他回了一个转账,五百块,备注写着“加鸡腿”。
案卷的检索报告还没写完,抬头栏里填着我的名字。这一回,从头到尾,我一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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