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送走了隔壁住的那个28岁姑娘,她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没吃完的半盒草莓。
我是凌晨五点被楼下的哭声吵醒的。南通三月的早上,风还带着潮气,我推开窗户,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那是小芸的手腕。我认得那根红绳,去年夏天她坐在楼道口乘凉,让我帮她系过,说是她妈从庙里求来的,保平安的。
平安绳没保住她。
小芸住在我的隔壁,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我是前年搬来的,那时候她刚搬来没多久,在楼下超市做收银员,总是笑着,露两颗小虎牙。她管我叫叔,其实我才四十五,但她说我头发白得快,叫叔亲切。
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我有时候在楼道口抽烟,会碰上她,她总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就笑,说叔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我说你也是,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她点点头,说没事,她有数。
她有数。现在她走了,我才知道,她心里那些数,全是糊弄她自己的。
昨天傍晚,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买了一把小葱、两个番茄、一袋草莓。草莓不便宜,我瞥了一眼,那袋草莓得三十多块。我说,小丫头舍得吃草莓了?她笑笑,说犒劳一下自己,最近上班累。我说,那就多吃点,年轻人别省着。她说,叔,我省着呢,我就尝尝。
我哪知道,她那袋草莓,她只吃了半盒。
她走的时候,床头放着的,就是那半盒草莓。红彤彤的,沾着水珠,像她昨天刚洗好的样子。
我先说说她这个人。小芸老家在苏北农村,她爸早年没了,她妈改嫁到外地,她跟着奶奶长到十八岁,然后就来南通打工。她在这边干了十年,换过七八个地方,超市收银、电子厂流水线、饭店端盘子、奶茶店做饮品,最后又回了超市。她没什么技能,也没什么文凭,但她能干,也肯吃苦。
她有个男朋友,叫阿强,在南通港口的物流公司开叉车。两人好了四年,去年秋天分了。为什么分?阿强家里嫌小芸没爹没妈,说她是“克星”,说她家风水不好,怕她嫁过来带累夫家。小芸哭了一场,没闹,没吵,跟阿强说了声好,就收拾东西搬走了。阿强来找过她几次,她都避而不见。后来阿强也就算了。
她跟我提起这事的时候,是在楼顶晒被子的那个下午。她说,叔,我不怨阿强,他也有难处,他爸妈年纪大了,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跟家里闹翻。她说,我从小没爸没妈,我知道没家的滋味,我不能让阿强也尝这个滋味。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滴在被单上,洇湿了一小片。我说,丫头,你别这样想,你是个好姑娘,总会遇到好人家的。她擦擦眼泪,说,叔,我不想了,我就想多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点杂货,够自己吃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高楼,那些楼里的灯火,一扇扇亮着,没有一盏是她的。
三个月前,小芸总说自己胃疼。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胃药就好。她真的在吃胃药,药店那种最便宜的铝碳酸镁片,一板一板地买。她跟我说,叔,去一趟医院要花好几百,我得攒钱呢。
直到上个月,超市搞员工体检,她查出了毛病。超市老板娘告诉我们,小芸拿着体检单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没跟任何人说具体是什么病,只跟店长请了假,说回家休养几天。
她没回家。她的出租屋就是她的家。她每天窝在床上,有时候我端碗粥过去,她就勉强喝两口,说,叔,谢谢你,我没事。
可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人也瘦得脱了相。我再去她房间,看见她垃圾桶里有带血的纸巾。我问她,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她沉默了半天,说,叔,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三个月。
当时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我问她,你去医院好好治啊!她说,治了,花光了卡里的三万块,医生说治不了了,让我回家想吃点啥就吃点啥。
她说,叔,我不想让家里知道。我妈改嫁了,她有她自己的日子,我奶奶年纪大了,我怕她受不了。我一个人扛着就好。
我说你傻啊,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疲惫,她说,叔,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扛的,习惯了。
最后这几天,小芸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昨天下午她甚至自己下楼买了草莓,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她说,叔,我今天想吃点甜的。我说,好,吃草莓好,甜。
晚上十点多,我听到她房间里有动静,像是翻东西的声音。我没在意,以为她在找衣服。后来就没声音了。
今早她被抬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担架从我面前经过。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穿了白袜子的脚。她脚上穿着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在夜市买的那双毛绒拖鞋,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那双拖鞋已经旧了,鞋底磨得薄薄的,露出里面的海绵。
她的遗物很简单:几件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化妆盒、两本旧杂志、一个存折,存折上有一万八千块钱,写着“奶奶养老”几个字。还有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
信是写给她奶奶的。我看了那封信,信上写着:奶奶,我走了,你别难过。我这辈子没过上好日子,但我不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你把我养大,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对不起。我存了一万八,放在老宅堂屋的梁上,你拿着用,别舍不得花。你腿不好,冬天别去河边洗衣服,买个洗衣机。你老说想看我穿婚纱,我没等到那天,下辈子我再穿给你看。奶奶,你别怪阿强,也别怪我,怪我命不好。你照顾好自己。
信纸上有大片的泪痕,有些字都晕开了。
后来我打听到,小芸其实早就知道了。她去体检那天,医生说得很明白,让她叫家属来,她说她没有家属。她自己拿着化验单,在楼道里坐了一下午,然后擦干眼泪,回到收银台继续给顾客扫码。那天下午,她还帮一个老太太提了东西,还给一个哭闹的孩子塞了颗糖。
她就是那样的人,自己心里都烂透了,还想着给别人光。
小芸的遗体被拉去了殡仪馆。第三天火化,我去了。殡仪馆里冷得很,她躺在冰冷的台上,脸上的妆是化妆师化的,很白,嘴唇很红,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我给她买了一束白菊花,放在她旁边。
她穿的那件衣服,是她自己生前买的,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她说过,喜欢这种颜色,像南通的天空。她从来舍不得穿,说等过年再穿。这回,她穿了,却再也看不到天空了。
火化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有一对老夫妻也在等,他们儿子出车祸死了,五十多岁,闺女哭得昏天黑地。我看着他们,又想起小芸,她火化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
她奶奶呢?我后来托人打听,她奶奶在苏北老家,已经八十多了,耳背,腿脚不好,一个人住老屋。我没敢把消息直接告诉她奶奶,怕老人家受不住。我托了她家隔壁的一个远房表婶,慢慢说。
表婶后来打电话告诉我,老人听到消息,愣了半天,没哭,只是喃喃地说,早知道她苦,早知道她苦。然后把小芸攒的那一万八,原封不动,又添了两千,凑了两万,捐给了村里的教堂,说是给孙女积福。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小芸省吃俭用攒的钱,她奶奶捐了。可小芸要是活着,她一定不会怪她奶奶。她说过,奶奶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暖。
如今,那暖也没了。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小芸的房间,房东已经开始收拾了。床头那半盒草莓还在,已经蔫了,发黑,腐烂。地上有一张她没来得及扔的超市小票,上面打着:草莓一盒,35.8元。后面还有一行她写的字,用圆珠笔写的:今天好日子,吃草莓。
原来她买草莓那天,就是她拿到检查报告整整一个月的日子。她说那是“好日子”,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数着日子熬了。
这几天我老在想,小芸她这辈子,真苦。没爹没妈,没享过一天福。好不容易谈个恋爱,被人嫌弃。攒点钱想去医院,结果还是晚期。她最后的那些日子,忍着疼,还对我笑,还去买草莓。
她走的那个凌晨,楼下停车的声音、抬担架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她一定听见了,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大概是怕吵醒隔壁的我,怕黑衣服的人弄出动静打扰别人。她这辈子,都在怕打扰别人。
我那天早上站在窗户边,看着车开远,白布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我想起她去年冬天,在楼道口跟我说话,她说,叔,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啥?我说,为了人的那些牵挂吧。她想了想,说,那我牵挂不多,我就能少受点罪。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小芸走了七天,我每天路过她门口,都会停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早就没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房东搬剩下的一个破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个衣架,衣架上落了一层灰。
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小芸站在楼顶晒被子,阳光很好,她转过身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她说,叔,我找到我妈了,她在那边等我呢。她说,叔,你别难过,我这一辈子,虽然短,但是我没亏欠谁。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小芸有没有亏欠谁。但她这个年纪,本来应该趁着春光去谈恋爱,去逛街,去吃火锅,去跟人吵架,去为了生活琐事烦恼。可是她什么都没赶上,连三十岁都没活到。
今天早上,我又去菜市场,路过水果摊,草莓还在卖,红艳艳的,一盒三十多。我买了一盒,摆在窗台上。我不吃,就放着,算是对小芸的一点点念想。
昨天,小区里有人议论,说小芸是可怜,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没接话。我心里说,她不是孤零零的,至少那天早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风很大,我看着车走了,心里默念了一句,丫头,走好。
这世上,总有人记住她的。她奶奶记住她,我记住她,那个被她帮过的大妈记住她,那个被她塞过糖的小孩记住她。她来过一遭,虽然苦,虽然短,但她没白活。她让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看到草莓,就会想起那个笑着叫叔的姑娘。
姑娘,草莓我替你吃了,挺甜的。下辈子,你早点买,别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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