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榕
导语:四川省简称川或蜀,位于中国西南部、长江上游,省人民政府驻成都市,全省面积48.6万平方公里、居全国第五位,辖21个市(州)、183个县(市、区),人口过亿。即便是1997年重庆设为直辖市,川渝分治,2025年末四川全省常住人口仍有8318万人,是全国第一人口大省。
你知道吗?四川人的祖上十之八九都不是四川人。也就是说,今天大多数的川渝人血管里流的不是古蜀原住民的血。今天的四川人都是被清朝前期那场“湖广填四川”填出来的。
今天就为大家介绍一下“湖广填四川”的故事。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李白笔下的益州,自古便是天下闻名的天府之国。唐宋之时,天下流传一句评语:扬一益二。扬州繁华居天下第一,成都紧随其后,富庶风流,冠绝西南。
很多人听过“湖广填四川”,但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是一场移民,却很少读懂背后那一段白骨遍地、山河换主人的苍凉往事。这不是简单的搬家,是一场王朝初年,为了盘活一片近乎毁灭的土地,硬生生推动的、持续百余年的人口大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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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繁华天府,何以沦为千里白地
先看一组冰冷的数字,足以让人内心震颤。
明末,四川登记在册人口大约六百万。待到顺治十八年,清点人丁,只剩下八万上下。康熙二十四年再次核查,在册人丁仅四万,折算总人口大约二十万。六百万人口,最后剩下区区二十万,谓之十不存一,毫不夸张。
荣昌县上报的户籍记录更是触目惊心:全县仅有一百四十三户,合计二百八十六人。偌大一座县城,人口还不及如今一个普通小区。
南宋时期,四川一度是千万人口的大省,物产丰饶,商贸通达。可经过数十年动荡,等到清初官员踏入这片土地,眼前景象,完全超出想象。《明史·流贼传》这样记载当时的惨状:“凡城镇村庄房屋皆纵火焚毁,而仓廪山林也遭毁灭。四乡无人迹,皆成旷野。”
各地县志,不约而同记下同一个词:空城之劫、白地之灾。城池框架还在,街巷完好,只是人烟断绝,鸡犬无声。
很多人第一反应,会把这场浩劫全部归罪于张献忠。数百年来,民间一直流传张献忠屠川的故事,野史《蜀碧》大肆渲染,说他杀人如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就连西方传教士留下的笔记,也记录下大西军在四川的杀伐。
张献忠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征粮、转战、屠戮,给川地百姓带来深重灾难,这是无可否认的史实。顺治三年,张献忠战死,很多人以为苦难到此为止,可历史的剧本,远没有这么简单。
张献忠落幕,清军入川,战乱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南明永历政权盘踞云贵,抗清武装在川滇、川黔交界来回拉锯。没过多久,三藩之乱爆发,吴三桂起兵,战火再度席卷四川。
前前后后三十余年,四川几乎没有安宁之日。清军、大西余部、南明军队、吴三桂叛军轮番厮杀,战火反复碾压同一片土地。战乱之外,饥荒紧随,瘟疫横行。兵灾、疫病、饥馑,三重枷锁压在百姓身上。
换句话说,四川的人口崩塌,不是单一某一支军队造成的,是数十年连绵不断的混战,叠加天灾,共同酿成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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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啸空城,荒野取代良田
人一旦散去,大地便会迅速被野性收回。
清初的四川,良田荒弃,村落被草木吞噬,森林覆盖率一度飙升至八成。没有人开垦,没有人驱赶野兽,毒蛇猛兽疯狂繁衍,单单华南虎,数量就不下万只。
这不是文人的想象,是载入史册的真实故事。有一位名叫张懋尝的朝廷命官,接到任命,去往四川赴任。他带着随从,一路跋涉来到县城城门,谁料光天化日之下,几只猛虎从城内冲出。一行八个随从,五人葬身虎口,唯有张懋尝及三位贴身护卫侥幸逃生。
读到这里,就能明白“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不再是汉末的诗句,而是清初四川的真实写照。田地荒芜,道路断绝,城池变成猛兽的巢穴。
对于清廷而言,这片土地空了,麻烦就大了。四川地处西南腹地,是连接云贵的枢纽。土地无人耕种,赋税无从谈起;没有百姓,就没有可供征调的人丁。长此以往,西南不稳,边疆难安。
四川巡抚张德地,看清了其中利害,提笔给康熙上了一道奏折。他直言,四川满目疮痍,人烟寥落,单凭本地残存百姓,根本无法恢复生产,更完不成朝廷赋税任务。他提出一个大胆的方略:招募外省百姓,迁入四川垦荒定居。
朝廷反复斟酌,终于在康熙三十三年,正式颁布《招民填川诏》。轰轰烈烈的湖广填四川,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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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康熙开出优厚条件,天下百姓奔赴蜀地
空有诏令,不足以让百姓背井离乡。古人安土重迁,故土难离,若非足够实在的好处,谁愿意抛下家园,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荒野?
朝廷很懂底层百姓的心思,接连抛出五条实打实的利好政策,放在当年,诱惑力十足。
第一,荒地归民,永为世业。移民抵达四川之后,官府直接分配荒地,登记在移民名下,世代相传。在老家,多数底层百姓都是佃农,终年辛苦劳作,土地属于地主。来到四川,直接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这在当时,是普通人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
第二,减免赋税徭役。新迁入的移民,可以享受数年地税、杂役减免。移民在川生下的后代,推行永不加赋,赋税标准固定,不会随着家里人口增多而加码。
第三,落户保障,户籍落地。古代户籍关乎徭役、兵役、婚嫁、交易,是头等大事。移民入川之后,官府统一办理户籍,编入保甲,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流民,身份合法,后顾无忧。
第四,路途补助。家境贫寒、无力承担路费口粮的移民,官府酌情发放粮食、路费,沿途设置驿站,提供补给,尽量避免移民在路途之中饿死、冻死。
第五,纳入官员考核。地方官府招揽、安置移民的成效,直接算作政绩。安置得力,升迁有望;办事拖沓,招不到移民,还要被追责。一纸诏令,变成了地方官员必须完成的差事。
政策一出,消息顺着驿路、乡间小道,传遍湖广、江西、两广、福建、陕西、河南等地。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开始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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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何为湖广?不止湖南湖北
很多人会被名字误导,以为湖广填四川,就只有湖南、湖北的移民。其实明清的“湖广行省”,和今天的湖南湖北不是一个概念。
当年的湖广行省,范围广阔,包含今天湖南、湖北大部,广西、海南全境,贵州大部,广东西部。这片区域人口稠密,农耕发达,一旦遇上灾年,百姓生存艰难,天然就成了移民的主要来源地。
光绪《广安州志》记载,入川移民之中,湖广籍占比最高,合计接近六成,所以这场大移民,才有了“湖广填四川”这个名字。除此之外,江西、福建、广东的客家移民,陕西、河南的百姓,源源不断加入迁徙队伍,十余个省份的百姓,一同踏上入川之路。
这场迁徙,不是短短几年就结束的,前后持续一百五十余年。一百多年里,大约六百万人陆续迁入四川。人口数据变化,最能直观看见这场移民的力量:乾隆二十年,四川人口二百六十多万;到道光十年,暴涨至三千四百多万,四川再度成为全国人口大省。
清代成都流传一首竹枝词,写尽移民杂居的景象: 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
亲戚相逢,先问祖籍,陕西、江苏、江西、湖广,各地口音交织,不同地域的风俗、饮食、方言,在这片土地上慢慢交融。湖广会馆、广东会馆、江西会馆遍地修建,各地移民供奉本土神明,兴办义学,抱团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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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条漫长苦路,藏着无数普通人的悲欢
史书擅长记录帝王诏令、官员奏折、人口统计数字,却很少写下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
我们可以试着想象当年的画面:一家老小,收拾简单行囊,带上种子、农具,牵着孩童,辞别故土。前路山高水远,江水湍急,山道崎岖。路上有疫病,有劫匪,有野兽,一旦走散,便是生离死别。
他们没有宏大的理想,谈不上为国戍边,所求不过一块能耕种的土地,一口安稳饭,让后代不再挨饿。
《诗经》有言: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是故乡的象征。对于这些移民而言,故乡的桑梓已经远远留在身后,他们只能在全新的土地上开荒建房,种下新的树木,把他乡,慢慢活成故乡。
一代一代人,口口相传祖籍的来路,写进家谱,传给子孙。岁月流转,当初的异乡客,慢慢变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的主人。
很多人探寻湖广填四川,执着于争论张献忠功过,纠结于各方势力的对错。可拨开层层历史迷雾,这场大迁徙最动人的真相,从来不止战乱与杀伐。
王朝的诏令只是开端,真正重塑天府之国的,是数百万平凡百姓。他们扛着锄头,拖家带口,凭着一股求生的韧劲,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新耕耘,重建家园。
战火能摧毁城池,屠戮生灵,却终究磨灭不了中国人扎根土地的韧性。
山河换了模样,方言互相交融,饮食彼此影响,各地的血脉在此交汇。今天西南大地无数家族的根,都能追溯到这场跨越一百五十年的迁徙之中。
华夏民族的生生不息,很多时候,就藏在这样一场沉默又壮阔的迁徙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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