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戒烟一年,成了全小区最招人烦的老头,见我爸就躲
我爸戒烟那天,我妈专门炖了一只老母鸡。
那天他坐在客厅里,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副老花镜,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自己抽了四十年的手指头。指头黄黄的,像泡过酱色水。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一根都不抽了。我妈当场眼圈就红了。倒不是她多盼着这一天,而是我爸在医院体检出来,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话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想多活几年,就把烟戒了。
当时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我打电话给在深圳的弟弟,说爸终于肯戒烟了。弟弟说,这是天大的好事,等他过年回来给爸买台好血压计。谁也没想到,这戒烟的代价,远远不是我爸一个人难受。
头一个礼拜,我爸还算平静。就是坐不住,嘴里总想嚼点什么。茶几上的瓜子花生瓜子壳壳,被他一天消灭半斤。我妈说,你这吃法比抽烟还费钱。我爸也不吭声,就是看电视的时候,手一直在裤兜里摸。那个兜里原来放烟,现在放着一根枸杞棒棒糖。我弟弟从网上买的,说是戒烟神器。
到了第二周,我爸开始不对劲了。他不光自己不抽,开始管别人抽。
那天我们小区门口的老李蹲在花坛边吞云吐雾,我爸走过去,也不打招呼,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老李面前。老李抬头,愣了一下,说,老张你有事?我爸说,老李啊,你今年六十了吧,肺还好吗?老李嘴里的烟差点呛在喉咙里,说,我这抽了二十年了,能有什么事。我爸说,我以前也这么想,你知道吗,我肺上长了结节,医生说要是不戒,后面就是癌。老李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想反驳,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爸一伸手,把他嘴边的烟直接拿下来,摁灭在花坛沿上。老李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张,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我爸笑了笑,说,哥是为你好。你不想你孙子以后看不到爷爷吧,老李脸色难看地起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爸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劝别人戒烟。
他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拿个小马扎,坐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口袋不装烟了,装一兜子口香糖和薄荷糖。看见谁抽烟,他就过去递一颗糖,说,兄弟,戒了吧。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说老张这是改邪归正了,觉悟高了。可架不住他天天来,月月来。
小区里那些抽烟的老伙计,本来早上蹲在楼下抽根烟是每天最大的乐子。现在,他们得偷偷蹲到围墙外面去抽,得像做贼一样,先探头看看我爸在不在门口。要是看见我爸坐在那儿,他们宁愿绕路多走三百米,去菜市场的垃圾站旁边抽。
我妈说,老张你现在比城管还管得宽。我爸说,你不懂,我是想让他们少受罪,能早点戒就早点戒。
可我爸这话说得太早了。他管完外人,开始管家里人。我本来不抽烟,但走亲戚的时候偶尔接一根。我爸看见了,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这些年没学好,你怎么也学会抽了。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说爸,我也就是过年陪亲戚坐坐,抽着玩。我爸拍桌子,说,什么叫抽着玩,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抽了四十年你知道吗,就是凡事都觉得抽着玩。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爸又加了一句,你要再抽,你以后别叫我爸。
我是真被噎住了。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你别跟你爸对着干。我忍了,可心里是不舒服的。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孩子都上初中了,还被我爸当小孩子训。
我弟在深圳混得好,过年回来,西装革履的。晚上陪客户吃了个饭,回家嘴里带着点酒气,我爸鼻子尖得很,凑过去一闻,说,你抽烟了吧。我弟大方承认,说席上老总递的中华,不接不合适。我爸当时没说啥,第二天早上,我弟还没起床,我爸到他房间,把他手提包里的一整条软中华翻出来,当着全家的面用剪刀剪了。那一条烟一千多块,我弟被窝里爬起来,人还是懵的。他看着被剪碎的烟丝,说,爸你这一剪子,剪掉我一张机票。我爸说,你命比机票值钱。
弟弟气得当天就订了回深圳的票。我妈跟我爸吵了一架。我妈说,孩子们都大了,面子上你留一点。我爸说,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妈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干呀。我爸说,我就是要这么干,当初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也不至于抽了四十年的烟。
家里气氛冷下来,小区的邻居也开始躲着我爸。
以前我爸在小区里,人缘是真好。他退休前是厂里的电工,谁家灯泡坏了,线路短路了,叫一声老张,他提着工具箱就去了。现在,他在小区里走一圈,远远看见有人围在一起聊天,人家一见他就散了。他去菜市场买菜,平日里老熟人的摊位,现在看见他过来,摊主都低着头假装在收拾菜。他问价,人家说,老张啊,你今天想吃点啥,赶紧买了回去吧,我这摊子忙。其实那会儿摊前没一个客人。
我爸不傻,他都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妈问他,想啥呢?我爸说,我想抽烟。我妈说,你忍了这么久了,别功亏一篑。我爸过了好一会儿说,我就是觉得,怎么我戒烟了,反而成了坏人。这话,我听我妈说起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事情的转折,是门口修鞋的老孙头。
老孙头今年七十多了,在我们小区门口摆摊修鞋补胎二十年。他有个习惯,一天两包烟,抽得嗓子里常年带着痰音。我爸劝过他好几次,老孙头每次都笑呵呵地说,老张,你行行好,我这把老骨头,一辈子抽惯了,你要我不抽烟,那还不如让我别活了。我爸劝不动,也随他去了。可那年冬天,老孙头病倒了,干咳了一个月,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这消息传得飞快,整个小区都轰动了。老孙头人缘好,大家凑钱去医院看他。我爸也去了,他提了一兜子橘子,站在病房门口,半天没进去。
老孙头躺在床上,瘦了一大圈,看见我爸,眼睛里倒是亮了一下。他说,老张,听人说你戒烟了。我爸点头。老孙头说,好,戒得好。咳了两声,又说,我以前觉得你烦,现在想想,你是真为我好。我爸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抓住老孙头的手说,老哥,你当初要是肯听我一句,也不至于……老孙头笑了笑,说,该来的躲不掉,你也别说了,帮我个忙。
我爸问,什么忙。老孙头说,把我那修鞋摊子上的工具收了,送给我侄子。他那人踏实,能靠这个吃饭。我爸说,你放心。老孙头又看着他说,老张,你这烟戒得值,比我们这些戒不掉的,强多了。
三天后,老孙头走了。那天下着小雨,小区里很多人去送他。我爸走在队伍里,手里抱着老孙头修鞋用的一把锤子,他的背影看着比平时佝偻了不少。回家以后,我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我妈担心他想不开,贴着门听,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开抽屉关抽屉的声响。
到了傍晚,我爸出来了,眼里红红的,说,我想去老孙头摆摊那块地儿,替他修会儿鞋。我妈说,你会修吗?我爸说,我看他修了几十年,应该能对付。
那之后,我爸每天下午,就坐在老孙头原来那个位置。他戴上老花镜,像模像样地修鞋换跟。一开始手艺真是糙,左邻右舍的把旧鞋拿来,他捣鼓半天,有的修好了,有的修砸了。修砸了,他就赔人家一双新鞋的钱。有人劝他,别折腾了。他说,我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觉得,老孙头那摊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谁也没想到,修着修着,我爸的手艺还真练出来了。三个月后,补个鞋跟,换个拉链,缝个开线的书包,他干得利利索索的。而且他不收钱,谁拿来修,修完就走。偶尔有人硬塞给他几块钱,他就把这钱拿去买口香糖,谁递烟给谁发糖。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小区门口围了一圈人。走近一看,我爸正低着头,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修溜冰鞋的轮子。小女孩蹲在旁边,歪着头问他,爷爷,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呀?我爸想了想说,爷爷以前是抽烟的,后来戒了。小女孩说,那爷爷你真棒。我爸笑了笑,没说话。周围那几个邻居忽然笑出声来。那个以前一见到我爸就跑的老赵,在旁边悠悠地说,老张这人,虽然是有点烦人,可你说实话,他做的是不是好事?
那晚上回家,我妈跟我爸说,老张,现在没人躲着你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躲不躲的,我无所谓了。我是觉得,老孙头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我这辈子,抽了四十年烟,能救回来的,其实也没几个人。但只要有一个听进去,我这事就没白干。
那阵子,我陪我爸去复查。医生拿片子看了又看,说,结节比去年小了。我爸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跟我说,你知道吗,你爸这辈子干过很多事,修电、修鞋、修人性,到头来,修成了的只有自己这一件事。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要有空,也去查查。烟这东西,能戒就趁早戒了。
我看着我爸往医院大门走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瘦小的老头,比从前高大了许多。他不再招人烦了,他好像成了这小区里一棵根深的老树,风吹过来,他摆一摆,可再也吹不倒他。
我爸那套修鞋的工具,现在还放在门口,天天有人来找他。他依然爱管闲事,见人抽烟就递糖。但大家不再躲他,反而会笑着说,老张,今天糖带了没?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薄荷糖,递过去,说,带着呢,你少抽一根就是给我面子了。
那糖,是他用自己一根根忍下来的烟换来的。我觉得,这比什么大道理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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