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12格的尺子,数一遍就够了
拿出一把尺子,数一数1厘米里有几小格。不用想,10格。
可在一篇发表于《Journal of Translational Medicine》的鼻咽癌论文里,1厘米被画成了12格。这件事的关键,我觉得不在图是不是AI画的,而在于从作者到期刊,一路那么多道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把这把尺子数一遍。
先把事实交代清楚。新京报11月17日的报道说,这篇论文2025年12月22日在线发表,一共4名作者,第一署名单位是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病理科。期刊的2025年影响因子是9.7。
网友指出的疑点有几处:论文第10页和第15页的尺子,1厘米对应12小格;作者单位地址写成“Changsha, Human”,应当是Hunan;邮编“41001l”的最后一位像英文字母l,而不是数字1。还有网友把裸鼠肿瘤图形容成火锅里的虾滑。
这个课题的资助来源也很扎眼: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两项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外加医院的新进员工科研启动基金。
11月17日,湘雅二医院科研部答复新京报,称院方已介入调查;湖南省科技厅监督与诚信处则表示,已责成医院调查,并同步核实是否存在学术不端。至于论文通讯作者和Springer Nature的科研诚信部门,记者发去邮件,截至发稿都没有回复。
这里要先划一条线:图究竟是AI生成的,还是处理失误,目前只是网友的推断,官方也说核查要查清是哪一种。所以我不替谁定性。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定性。数尺子的刻度,不用懂铁死亡,不用懂什么ROS-GPX4轴,认得尺子就行。一个门外汉看一眼就觉得不对的东西,居然一路畅通,这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反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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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作者单位地址写成“Changsha, Human”。图源:论文原文截图(据新京报)
每一环都合规,合起来没人看图
把这条路从头走一遍,你会发现每一站都有自己要的东西,却没有一站要“真不真”。
作者要的是成果。布丁在评论里写得直白:在高校,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往往直接和课题经费、职称晋升、博士毕业挂钩;在医疗圈,医生晋升、拿人才称号、科室排名和绩效,也都和论文有关。论文是通行证,通行证盖了章就算数。
期刊要的是稿源和收入。这本期刊是开放获取,Springer Nature官网写的费用是3050英镑一篇,约合人民币近3万元。我不说这笔钱会让期刊睁一只眼,这样推断没有依据。我只说一个事实:它发出来,就有收入;它被挡下来,没有。
审稿人呢?布丁写到,很多期刊的审稿人是免费兼职的科研人员,每天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论文,没有精力去核查每个细节;传统学术出版又建立在“默认作者诚实”的基础上,审稿人很难想象有人会把AI生成的图文直接放进论文。
再看作者所在的单位。当一个单位里大部分人都坐在同一条船上,谁都不想去举报,造假就成了公开的秘密。这也是布丁的判断,我觉得抓到了要害。
把这几条串起来,是一条很顺的因果链:作者交稿,是因为考核要论文;期刊收稿,是因为发表本身就是业务;审稿人放行,是因为没有报酬也没有精力;单位不查,是因为查出来大家都难看。
每一环单独看,都不算失职,甚至都算“合规”。可合起来的结果,是一把画错了刻度的尺子,在一整条流水线上畅通无阻。
换个问法更清楚:这条链上,谁会因为“把图数一遍”而多得到什么?作者不会,期刊不会,审稿人不会,单位也不会。
这里面没有一个环节的收益,来自“把图数一遍”。看出问题,只会带来麻烦。没有人为这件事付钱,也没有人为这件事担责,所以它没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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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与碎纸堆,《自然》报道IEEE批量撤稿的配图。图源:《自然》网站
造假有了价目表,核查还靠志愿者
有人会说,这只是个别人手滑。可惜,放到更大的背景里看,这事不像个例。
先说一个和湘雅二院没有任何已知关联的数字,借它看看行情。《自然》报道,IEEE在10月23日一次撤回了至少1417篇会议论文,这是学术出版界规模最大的一次批量撤稿。撤稿所依据的研究,记录到4407条出售会议论文署名位的广告,分布在Telegram、WhatsApp、Facebook等渠道,第一作者位的价格是43到400美元。
署名位明码标价,说明造假已经有了供应链。可另一头的把关,还是靠兼职的审稿人和有限的人工,两边的力量早已不对等。
我想起一个机制相同的历史剧本。1958年,各地竞相“放卫星”,亩产的数字越报越高。为什么?因为考核盯着数字,数字又没人下地去量。指标一旦脱离实物,数字就会自己长出来。
今天和当年有一个不同,也是更让我担心的地方:当年造假,至少要有人一层层把数字写下来、报上去;如今一张图,大概率要容易得多。造假的成本在往下掉,核查的成本却没往下掉,这条差距还会继续拉大。
对医疗来说,这不是学术圈自己的笑话。布丁提醒过一点:一项研究可能关乎某个疾病的攻克、某款药物的临床效用,如果最终的成果是用AI批量造假出来的,一旦被后续研究采信,轻则浪费别人的金钱和精力,重则催生不安全的诊疗方案,最终影响患者。
我们这一代人,谁没有带着爸妈去过医院,谁没有在诊室里听过一句“研究表明”。这句话背后,得是真有人把东西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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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论文配图中的尺子局部,1厘米被标为12小格。图源:论文原文截图(据新京报)
“疑似”不是定罪,但答案必须公开
有人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就是AI生成的,别急着网暴。这话有道理,我同意一半。
同意的那一半是:定性要等调查,不能拿网友的推断当结论。快科技11月18日的报道提到,核查会重点核验论文的原始实验记录和图像源文件,判断到底是AI伪造还是图片处理失误。
不同意的那一半是:该不该查,从来不取决于这图是不是AI画的。钱是公家的,论文可能进入后续研究,出了问题落在病人身上。光凭这三条,就必须查,而且必须查到底。
我对后面的走向有一个担心。布丁观察到,这类学术不端事件的路径高度相似:单位一开始当鸵鸟,后来在舆论压力下才回应,最后即便被认定,也多是免职、离职、撤稿或追回经费,很少有特别严重的处罚。
如果这次最后只是一句“图片处理失误”,轻轻放下,后来的人学到的是什么?是被抓到才吃亏,没被抓到就是赚。
如果查实有造假,下一步就绕不开两件事:已经拨出去的基金怎么办,已经发出去的论文怎么办。前者是公家的钱,后者是挂在期刊上、谁都能引用的结论,两件事都不能只靠一份内部通报了结。
所以我觉得,接下来值得盯的不是热搜,而是三件事:调查结果公不公开,基金追不追,论文撤不撤。截至11月18日,我没有搜到调查结论,也没有看到期刊发出关注声明或撤稿通知。
这一步走得快不快,比这把尺子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1厘米是10格,这是小学就教过的事。尺子画错了可以改,可那条没有人数刻度的流水线不改,下一把尺子,还会是12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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