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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坤彧:你的应急行李箱会装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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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自己拥有了物质,但物质也拥有了你,它们成为你终生的羁绊。



俄乌战争至今,我常在乌克兰平民的采访里注意到一个被多次提及的细节:他们会准备一个应急行李箱。警报拉响的时候,拎着就跑,钻进最近的防空洞。如果幸运的话,他们还可以再把箱子拎回那个叫家的地方。这只箱子平时不打开,里面的物件也不随意增减。

一开始,我会脑补这些行李箱里装了什么。每个用心过日子的乌克兰人,会在经年累月中积攒起满屋家什。要在其中进行取舍,真是很残忍的,想想不免为他们难过。

后来我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该备一个。天灾人祸防不胜防,何况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迅速变得越来越不可测。十年前,你能想到大风会吹落高楼玻璃,把熟睡的人卷出窗外吗?马尔克斯爷爷诚不我欺,所谓“魔幻现实主义”,根本不是想象,而是现实本身即魔幻啊。

于是,作为一个向来很有忧患意识的人,我在一个闲来无事的下午把自己常用的一只32寸行李箱铺展在地。

第一步,显然应当先考虑物质:我挑选的第一样物品是件羊绒大衣,把它铺在箱子底部。上面叠加一件挚爱皮衣、一条牛仔裤。然后在几抽屉软糯的羊绒衫里满怀爱意地摩挲一番,选了最厚实、最贵却也是平时穿得最少的两件。心里一边默默祈祷,自己和它们重逢的时刻永不到来。



又在所有价值五位数的包包里——天知道我为此分了多少期信用卡还款——忍痛挑出了三只,往里面装上几件首饰,多是奶奶和外婆留下的。只有一枚重一克左右的小小金吊坠,来自一名曾经采访过的教练临别时刻的赠予。

吊坠做成精巧的梅花形,看着它,便想起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我:“教练,能和你聊聊吗?”

他:“我不和记者说话。”

我:“(尝试微笑表达善意)那我们可以做朋友呀!”

他:“我不和记者做朋友。”

此刻把它摊在手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点点滴滴的记忆都回来了,这是被一个人从拒斥到接受的过程。我深知它只是属于一个普通人的一场小规模的胜利,但这样的胜利是可以为人的一生作生动注脚的。

箱子已被占去大半,但我发现现在真正让自己惦念的却是那些被舍弃之物了。真的是:你以为自己拥有了物质,但物质也拥有了你,它们成为你终生的羁绊。

忽然很敬佩萨特了,这名法国著名的存在主义作家尽管钱赚得不少,但他终身不置房产,常年住在巴黎左岸仅有寥寥几件家具的旅馆里。他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拥有便是不自由的开始,一个人拥有得越多,受到的束缚便越多……

是时候再解决下心灵层面的问题了。选了三本书,分别来自最喜欢的三个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以及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因为它们让我读透了爱和孤独,以及勇气。虽然还能再买新的,但感觉是不一样的,因为长久以来接受自己手指翻阅和目光凝视的是老书,尤其这本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百年孤独》,是我14岁这年的生日礼物。

床头那幅水墨画也要一并打包的,那是堂哥拜托某个国内颇为知名的画家画的。画中一个女孩正伏案看书,脚边蜷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竟有几分神似我们家14岁的老猫奥斯卡·沈尔德。画的空白处还有一句寄语:天下第一等事还是读书。

我还塞进了一只电动玩具鸟,鸟原先会发出叫声,电池耗尽后便沉默了。它在某一次大扫除时被扔进垃圾箱,又被我含着眼泪拾了回来。那是奶奶最后一次旅游回来时带给我的,此外她也给自己的曾孙辈一人买了一只。在她心里,未婚的我永远是个孩子。如今,这只鸟在我书架玻璃门的后面安好度日,每年我都为它擦拂几次灰尘。奶奶离开10年了,我仍然很想念她。



行李箱只剩最后一丝空隙了,老爸提醒还应该装一罐他买的压缩饼干。我意识到,至此它已彻底失去了应急行李箱的意义。要作应急之用,它首先必须轻巧,只装应急物品,适合单手拎了就走。但问题是当你知道这一走,自己的家很可能不复存在时,就会忍不住把它塞满,于是它就变得十分笨重了。

于是,这只箱子就像别的物品一样,最终成为了逃生路上的羁绊。我想带走的何止是一些必需品,简直是自己的整个人生呀!

无论如何,至此自己是绝做不到单手拎着箱子就跑了,所以我还得再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因为,我必须单手提它。因为,我的另一只手将会抱着我的猫。

编辑:李 默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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