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谭德旺,今年53岁,湖南邵阳人。家在新宁县一个靠山的村子里,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黑瓦,屋后一片竹林,前面一口山塘。我是这个家的上门女婿,倒插门。我老婆阳秀莲,35岁,比我小整整十八岁。我岳母娘周兰英,54岁,守寡多年,一个人拉扯大秀莲这一个独女。我们三个,一个屋檐下住了四年,村里人的舌头,也嚼了我们四年。有人当面喊我谭家女婿,背后喊我倒插门,还有更难听的,讲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住着人家寡妇娘俩的房子,睡人家闺女,吃人家饭,图的是什么,只有天知道。这些话我听了四年,从前听了心里堵,现在听了,我心里是平的。因为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家,住在这个家里的人自己知道,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嚼出来的。
我这一辈子,前四十九年都在邵东那边的大山里。爹娘死得早,我十八岁上没了爹,二十六岁没了娘,下面一个弟弟,出外打工在深圳落了脚,就剩我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坯房。我这个人不笨,力气也有,就是命不好,家里穷,兄弟两个挤一处破屋,说了六回亲,六回都黄了。最接近的一回是三十岁那年,邻村一个寡妇带个闺女,媒人领我去见面,人家娘家人看了一眼我的房子,出门就讲了一句,这样的屋,猪住都嫌漏。这门亲就这么黄了。从那以后我死了心,不找了,一个人种田,农闲跟建筑队出去打小工,一年年在工地上滚,手艺滚出来了,砌墙抹灰贴瓷砖,样样拿得出手,钱没滚出多少,腰和膝盖倒是滚出了毛病。四十九岁那年,我在县城工地摔了一跤,从架子上下来踩空,腰椎裂了缝,工地赔了三万块,把我打发回了老家。医生讲,重活不能再干了。我一个奔五十的老光棍,腰坏了,钱没几个,那年在土坯房里躺着,望着屋梁想,谭德旺这一辈子,怕是要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了。
转机是那年腊月,我表姑来串门,跟我讲了一门亲事。讲新宁县那边有一户人家,姓阳,就一个独女,当娘的想招个上门女婿,要求不高,人不赌不嫖,勤快老实,肯落户口过来,肯给这个家顶门立户。我表姑讲,人家娘俩我是晓得的,干净本分人家,就是命苦,当爹的早些年跑运输翻车没了,闺女三十五了还打着单身,不是嫁不出去,是当娘的身子不好,闺女舍不得走远,招个人进来,一家三口,搭伙过日子。我听完直摆手,讲表姑你莫害人家,我四十九了,人家闺女三十五,差着十四岁,这个年纪做人家女婿,传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表姑讲,德旺,你先莫急着替人家做主,人家娘俩开的条件里头,头一条就是要年纪大点稳重点的,年轻后生人家还看不上,讲毛头小子靠不住。人家图什么,图的就是你这一把年纪里熬出来的那份老实。我躺在竹椅上,半天没做声。那天夜里我没睡着,一个人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我坐起来给自己讲了一句,谭德旺,你都这样了,还怕人家笑,你还有什么好笑给别人看的。
第二年开春,我揣着三万块赔偿金,坐班车去了新宁。见面是在阳家的堂屋里,周兰英坐在堂屋中间,腿是老寒腿,起身要扶椅子。秀莲倒茶,手稳稳的,眼睛不敢看我。我坐下第一句话就把我这半辈子交代了,我讲,婶子,我谭德旺,四十九岁,穷光蛋一个,腰上带伤,存了三万块,没结过婚,不会讲好话,就一样,我这个人经手的东西,从没昧过一分。你要是招我,我把这条命交给这个家,你要是嫌我,我喝完这杯茶就走,不耽误你第二家。周兰英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腰不好,重的田活做不得,招你回来做什么。我讲,婶子,我腰坏的是左边,砌墙抹灰的手艺还在手上,屋前屋后修缮猪圈鸡舍我做得来,往后你老了病了,端屎端尿我做得来,一个家里最重的活,不是田里的活,是这些活。她听完这句话,眼圈一下就红了,扭过头去讲了一句,这个话,秀莲她爹要是活着,也讲得出。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领证那天,秀莲跟我讲了一句话,讲,德旺哥,我嫁你不为别的,我娘后半辈子得有人,我们俩把这个家撑起来,行不行。我讲,行。
招进门的头一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一年,难的还不是活,是舌头。村里人给我起了外号,喊我老倒插。有人当着我的面开玩笑,讲德旺,你这是娶了闺女,搭了个丈母娘,一个屋檐下两个女人,你福气好啊。这话里的荤味,我听得懂,秀莲也听得懂,她气得嘴唇发抖,我拉住她,跟那人笑,讲我福气是好,屋里有热饭,田里有帮手,夜里睡得踏实,你要眼红,你也来倒插一回。玩笑挡不住背后的嚼舌根。嚼得最凶的一桩,是讲周兰英才五十四,单身守寡,秀莲常年在外县超市上班,一个礼拜回来一回,家里就是我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守着一个五十四岁的单身的岳母娘,孤男寡女,讲得有鼻子有眼,讲有一回夜里看见我在丈母娘房里待到十点。这话传到秀莲耳朵里,她从超市连夜赶回来,进门就问,娘,德旺,村里讲的那些话,是真的假的。我坐在灶屋没做声。周兰英拄着椅子站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秀莲,你给我听清楚。那天夜里你德旺哥在我房里,是给我灌的热水袋,我老寒腿痛得下不了床,他在我房里给我揉腿揉到十点,揉完才去睡的。这种事,传出去就成了他们嘴里的那个事。秀莲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气娘,是气她自己,她讲,我在外头挣那三千块钱,家里的事全压在你们两个人身上,压出事来了,我还有脸回来问是真是假。那天夜里我们三个在堂屋里坐到半夜,周兰英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要认她做亲娘的事,她让秀莲搬个凳子坐好,郑重其事地跟她讲,秀莲,娘守寡十四年,娘要是那种人,你爹在九泉底下闭得上眼吗。娘告诉你,往后村里谁再嚼这个舌根,你不用辩,辩是辩不赢的,你只做一件事,把你男人的名字写在你家户口本上,把你的家顾好,把娘顾好,日子自己会长嘴,替你们讲话。
日子真的会讲话。第二年五月,周兰英的老寒腿发展成了股骨头的问题,县医院讲要换,前后要五六万。秀莲拿不出,我把我那三万块赔偿金从信用社取出来,又把老家的两间土坯房卖了八千块,凑齐了交到秀莲手上。秀莲不接,哭,讲这是你的养老钱。我讲,什么养老钱,我现在住的房就是我的养老房,伺候的娘就是我的亲娘,钱放在卡里是纸,用在娘腿上才是钱。手术前后二十多天,我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同病房的人都当我是她儿子,周兰英也不解释,就讲,这是我崽。出院那天她能拄着拐自己走了,走到医院门口,她忽然站住,对着满走廊的人大声讲了一句,这是我屋里招的女婿,谭德旺,邵阳人,我这条腿,是他背进背出背回来的。她声音很大,中气十足,满走廊的人都看我们,我五十一岁的人了,脸上臊得发烧,心里头却像灌了一口热米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回村的班车上,她跟我讲,德旺,那天夜里嚼你舌根最凶的那个人,前天在圩场上碰到我,跟我赔不是,讲看错人了。我讲,娘,莫记恨,人嚼舌根,多半是自己家里冷清,看看别人家热闹,心里过不去。她看了我半天,讲,你这个人,难怪我闺女肯跟你。
第三年,秀莲怀了伢子。这个消息在我们家炸开的时候,我谭德旺五十二岁,才头一回晓得什么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十月怀胎,秀莲回来养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满了。我仗着腰不行的左腿还行,把屋后的竹林垦出一块,围了栏,养了两百只土鸡,把猪圈翻修了,又把门口那口山塘承包下来放了鱼苗。周兰英腿好了七八成,天天拄着棍在院里指手画脚,讲鸡食配咸了,讲鱼草铡太长。我们爷俩天天拌嘴,拌得比亲娘崽还热闹。腊月里伢子落地,是个崽,七斤二两。接生的讲,五十多岁的爹,三十几岁的娘,五十几岁的奶奶,这一家人在产房外头的样子,她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三个人扒在门口,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肯坐。伢子取名叫阳谭勇,姓放前头,谭放后头,这是周兰英定的,她讲,德旺进了我阳家的门,我阳家认到底,但是伢子的骨血里姓谭的那一半,一个字都不能少。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在产房走廊里,眼泪掉在他襁褓上,护士要抱走,我不肯撒手。我这辈子,四十九年没有家,第五十年有了个家,第五十二年,有了个伢子,人家讲我命苦,我自己的账我自己算,我前头的苦,是攒着给后头的甜做本钱的。
现在伢子一岁多,满地跑,一开口先学会的不是喊爹,是喊奶奶,因为周兰英一天到晚抱着他,在村里村外转,走到哪里讲到哪里,讲我孙,我孙。村里人如今见了我的称呼也变了,不喊老倒插了,喊谭师傅,起屋砌墙贴瓷砖的活,都排着队来请我,工钱给得足,讲谭师傅做的活,信得过,做活的人的人品,全村看了四年,都看在账上。去年年底,村里评五好家庭,我们家头一名,红榜贴在村部门口。贴红榜那天,我搬个凳子在村部对面坐了一下午,不是显摆,我就是想坐一坐。有个老倌子路过,坐过来跟我抽烟,跟我讲,德旺,讲一句掏心窝的话,你刚来那年,村里人讲得最难听的话,是讲你们那个家不像个家,一个老男人,一个年轻堂客,一个单身丈母娘,三块料凑一桌,讲迟早要散。我讲,我听讲过,风都吹到我耳朵里了。他讲,如今看下来,全村就你们那个家最像个家,我屋里两个崽,为争一处屋基,三年不讲话了,看看你们,一个屋檐下三个人,加上伢子四个,鸡叫到黑,笑声没断过。他问我,你跟我讲句真的,你一个外人,招进来四年,把这个家当真的过,图什么。我抽完那口烟,跟他讲,老哥,我四十九岁以前没有家,我晓得不望着这个家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人不晓得冷,就不晓得炭的贵。我这个家,是我五十三年换来的人间,我图什么,我图惜它。
秀莲如今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早出晚归,屋里的事交给我和她娘。她跟我讲过一回掏心的话,夜里,伢子睡了,她坐在床边讲,德旺哥,有时候我算一算,你五十三,我三十五,人家后生伢子三十五的时候,正是享福的年纪,我嫁了个大我十八岁的,往后你老了病了,我伺候你,伢子还没长大。我亏不亏,我没想清楚过。我讲,你想清楚一样就够,往后我们两个,谁先走一步都讲不定,讲不定我先,讲不定你先,讲不定是娘先。但是不管谁先走,这个家在一天,就有一个人在灶屋里烧火,有人烧火,就不算散。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半天,讲了一句,跟你过这个家,我不亏。我今年53岁,前半辈子一个人,后半辈子一家四口,一个比我小十八岁的堂客,一个大我一步的岳母娘,一个喊我爹的伢子。人家问我,上门女婿,五十几岁,守着人家的寡母和年轻老婆过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我讲,是家。这个字我等了四十九年,我不嫌它来得迟,也不嫌它的样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灶屋里,娘在烧火,锅里蒸着腊肉,伢子满地追一只芦花鸡,秀莲下班的车灯从村道上照过来。夜饭的炊烟从我们屋顶升上去,跟全村的炊烟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出,哪一缕是倒插门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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