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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只发了330块奖金,我当天就辞工搬离出租屋,年后开工,公司人事给我发了43条消息,说我的绩效等级已经往上调了
腊月二十六下午,财务室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捏着工资条往回走,手指头把那张纸攥出了汗印子。年终奖一栏印着三百三十块,连个零头都没凑整。走廊里糊着食堂飘上来的白菜炖粉条味,我站在打卡机边上又数了一遍,个、十、百,确实是三百三。
老周从前台探出半个脑袋,下巴朝我手里一抬:“多少?”我把工资条翻了个面扣在掌心:“够买两箱奶的。”他嘿嘿一乐,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我二百八,你比我多五十,请客。”我没接这个茬,问他去年多少,他伸出仨手指头,又弯下去两根:“去年三千三,前年三千整,年年缩水,今年直接砍到脚脖子。”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工资条压在电饭煲底下,那个电饭煲内胆的涂层掉了三块,煮粥必糊底。房东大姐在楼道里喊收下季度房租,我应了一声,蹲在地上把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零钱翻了个遍,加起来六千出头。押一付三要四千八,交完这个月饭钱都紧巴。手机弹出一条招聘信息,是之前加的中介发的,说城南有家物流公司在招分拣主管,工资面议。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把电饭煲里剩的半碗米饭热了热,就着老干妈吃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报告压在赵经理键盘底下。他九点半才来,端着保温杯看见那张纸,杯盖拧到一半停住了:“小陈,你这是闹哪出?”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角:“赵经理,我算了一宿,三百三除以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九毛钱,我每天在公司待十个钟头,一个钟头九分钱,我路上捡瓶子都比这挣得多。”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出闷响:“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年——”
“赵经理,”我打断他,“去年您也说明年,前年您也说明年。”他嘴巴张了张,最后叹了口气:“那你也等年后再说,现在走年终奖就这些了,不划算。”我把抽屉里几支笔和一本没用完的便签纸装进帆布袋:“就是因为现在走才拿这些,那我还等什么。”隔壁工位的小刘一直没抬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经过时她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没动。
搬东西那天老周帮我把铺盖卷扛到楼下,风灌进楼道,他缩着脖子问我下家找好没。我说先去城南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赵经理昨天在会上说你撂挑子,年后那个晋升名额本来有你。”我蹲在地上系编织袋的绳扣,手上使劲,指甲盖勒出一道白印子:“晋升名额?”老周搓了搓手:“说是开春调绩效等级,从C档往上提,提一档每月多八百。”我把绳扣系死了站起来:“他跟我一个字没提。”
那年春节我没回老家,跟家里说公司值班。我妈在电话里问了三遍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忙。她在那边停了几秒:“别听人家说啥,看人家做啥。”我靠在出租屋那张吱呀响的床头,听见她那边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东西,问她又炖排骨呢,她说给你留着,啥时候回来啥时候热。挂了电话我翻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五百二,楼下超市初一到初三不开门,我提前买了两包挂面和一袋榨菜。
初八开工,我去了城南那家物流公司试工,仓库比原来公司大两倍,叉车来回窜,站长姓吴,问我原来管过几个人。我说没管过人,就是分拣线上手快。他让我上手试了半天,临走时说等通知。我坐公交回出租屋,路上收到小刘发的微信,说赵经理今天在办公室转了好几圈,还问我是不是真不回来了。我没回。
真正闹起来是正月十二。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屋里修那个漏水的水龙头,手机搁在洗衣机上嗡嗡震个不停。我擦了把手拿起来,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陈师傅您好,我是公司人事的小唐,想跟您确认一下离职手续的事。”我说手续年前就办完了。她停了一下,翻纸的哗啦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是这样的,您那个绩效考评,赵经理年前没提交,系统里还挂着在职状态,节后调级把您也带上去了,现在已经调到B档,您看要不要回来办一下复职?”
我拧上水龙头,旧垫圈在指间转了一圈:“调级?年前不是说名额有限?”
小唐那边好像被人碰了一下胳膊,声音远了半截,又回来:“年前是年前嘛,现在政策有变化,赵经理特意帮您争取的。”我把水龙头扳手搁在窗台上,窗外是隔壁楼的厨房排气口,一股葱花炝锅味灌进来:“你让赵经理自己跟我说。”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从头到尾她没提那三百三的事。
接下来三天,那个号码一共发来四十三条消息。头几条是复职流程截图,让我填表重新签合同。中间十几条是赵经理的语音转文字,大意是公司重视老员工,这次调级是给我留的位置,别人想要还没有。再往后画风变了,说仓库今年要上系统,老手不回去新人顶不上,意思越来越急。最后几条是小唐发的,问我有没有兴趣重新谈薪资,说可以“一事一议”。我把四十三条从头翻到尾,一条没回。
小刘初十那天约我在麻辣烫店见面,她捞着碗里的宽粉,说话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走以后赵经理把分拣线重新排了班,让我顶你的位置。”我问她顶得怎么样,她放下筷子,指甲在桌面上画圈:“我算看明白了,他年前不给你报晋升,是怕你升上去他就管不住了,现在催你回去是新人真干不了。”她抬头看我,嘴角挂了点辣油:“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我没说话,等着。
“那天他打电话让你回去,办公室就我和他两个人,他以为我戴着耳机听不见。”小刘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时间戳显示正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我按了播放,赵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先把她哄回来把年后这波订单顶过去,调级那事等三月份再说,到时候名额定完了她还能咋的,总不能刚回来又走。”
我把手机还给她,碗里的麻酱已经结了一层皮。小刘拿筷子戳了戳:“你敢不敢再去找他要个说法?”我从兜里摸出那张揉皱的工资条,三百三的数字被汗洇得发虚:“说法不用要了。”我把它展平了压在麻辣烫碗底下:“我回去一趟,把剩下的东西拿走,顺便把这事当面跟他说清楚。”
小刘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她一眼,她补了一句:“我录音不能白录。”
出门的时候风挺硬,小刘把围巾紧了紧,我跟她并肩走在慢车道上,路边炸油条的摊子刚收,剩一锅黑油没倒。手机又震了一下,小唐的第四十四条消息:“陈师傅,赵经理说明天想约您吃个饭当面聊聊,您看方便吗?”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停脚。明天见与不见,见了说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那个电饭煲我不打算带回去了,涂层掉成那样,留着也是糊底。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跟小刘在原来公司楼下碰了头。她把手揣在羽绒服兜里,下巴朝三楼窗户一抬:“赵经理八点半就到了,窗帘拉开就没合上过,一直在瞄着楼下。”我顺她眼神往上看,那扇百叶窗果然动了动,缝里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电梯里没人,小刘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塞给我,屏幕上录音界面已经调好了,红点一闪一闪的。我把手机揣进内侧口袋,拉链往上拉了拉。
赵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直接推开。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保温杯搁在手边,杯盖拧着,跟前摆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见我进来他堆起笑,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往我身后扫了一圈:“小陈来了,坐坐坐,小刘你也坐。”小刘没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站着就行,您说您的。”
赵经理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年前那个绩效的事,怪我,我报晚了,公司系统卡住了,这不一开工我就给你补上了嘛。”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没拆:“赵经理,调级是把我的等级提了,还是把整条线的名额匀给我了?”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手去摸保温杯,摸到杯盖又缩回来:“肯定是给你争取的啊,你走了谁顶那个岗。”小刘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那我问您一句,调级批下来之前,为什么让小唐给我发了四十三条消息?”他拧开杯盖喝了口水,咽得有点急:“那不是着急嘛,年后订单压着,新人上手一礼拜废了两箱货。”我盯着他手边那摞出库单,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正月初九,备注栏写了个“急”字,旁边打了个问号。“新人废货的事我知道,”我把出库单角上那个问号点了点,“小刘跟我说了,您让我回去把这一波顶过去,三月份名额定完了再说——是这话吧?”
赵经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洇湿了出库单的角。他嗓子提了半度,又硬压回去:“谁跟你嚼的舌头?”小刘在门口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段录音的波形一跳一跳:“赵经理,不是嚼舌头,您当时在办公室说的,我手机录得清楚着呢。”他脸一下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我把那摞出库单翻到下面,找出年前最后一周的排班表。上面用红笔标了三个名字,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小刘,旁边补了个小字“兼”。赵经理伸手想把表抽回去,我手压着没松:“年前您跟我说晋升名额有我,排班表上把我名字划了,让新人顶我的岗,年终奖砍到三百三,我走了再跟我说名额给我留着——赵经理,您这话里到底哪句是实的?”
他不看我,扭头去看窗台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土干得发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调软下来:“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吧,上面今年压成本,每个部门必须交两个人头出来,你们那条线我保了你两回,没保住。”我问他:“保了我两回,为什么不在走之前说?”他搓了把脸:“说了你能怎么的,钱就那么多,说了你也是闹一场再走,闹完了你还得回来,图啥呢。”
这话像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有一次他请我吃烤串,喝了两瓶啤的,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踏实,我心里有数”。我当时把这话当成认可,还傻乎乎地跟小刘说赵经理这人虽然抠,但心里有杆秤。我把排班表叠好揣进兜里,赵经理眼瞅着我动作,急了:“那个你别拿走,内部文件。”
“内部文件您年前要是给我看,我可能还不走。”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啦一声,“现在我看完了,复印件在我兜里,原件还您。”我从帆布袋里摸出几张年前复印的工资条和排班表,跟他手里那份对了对,把他那份推回去。小刘在门口给我递了个眼神。
出了办公室,小刘跟上来小声说:“我原来以为他就是抠门,没想到还瞒报人头。”我把录音手机还给她:“你这份录音别删,先留着。”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其实还有个人手里有东西,财务室老孙,年前他跟我一块加班做表,他嘴里漏过一句,说赵经理报上去的人头名单跟实际的不一样。”我问她老孙现在在不在,她往楼道那头努了努嘴:“在,天天在,就是胆小,不一定敢说。”
中午我堵在财务室门口,老孙抱着一摞凭证出来,看见我下意识往墙边靠了一步。他四十多岁了,头发稀,跟我说话时眼睛一直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瞟:“小陈,你的事我听说了,但我这儿就是过路数,具体我也说不清。”我跟着他往复印间走,走廊里暖气片轰轰响:“孙哥,我不让你作证,就问问人头名单那事,是多是少?”他把复印机盖板掀开,塞进去一张纸,盯着进纸槽:“少了两个,报上去的人头比实际在册的多两个。”我问多两个走的是什么账,他按了复印键,机器嗡一声开始吐纸:“走的是劳务费,一个月万把块,年前最后一个月没走成,上面卡了预算。”
万把块。我靠在复印机旁边的墙上,想起年前赵经理让我填过一张“临时用工登记表”,说公司走个流程,填俩名字就行,我当时填了自己表弟和表妹的名字,还问他要身份证号不,他说不用,先报个数。我兜里那张工资条的毛边硌着手心。三百三的奖金,报上去俩不存在的人头,一个月万把块,这些钱去了哪,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我没回家,在楼下奶茶店坐了一个钟头。玻璃窗外头有推车卖糖葫芦的,一个小孩拽着他妈的手不走。我把手机里跟前同事的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去年十一月赵经理在群里发过一条通知,说公司要规范劳务用工,让大家把家属信息报备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头翻,群里报过家属信息的至少有五个人。我截了图,又把老孙的话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
小刘晚上给我打电话,背景里是她家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她压着嗓子说:“老孙刚给我发消息,说你走以后赵经理让他把去年临时用工的凭证全理出来,说是要审计,老孙问我要不要留个底。”我让她跟老孙说,留,复印件就行,别让他担风险,就说自己核对用。小刘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补了句:“你知道赵经理为什么急成那样不?我听财务那边说,上级公司年后要查各分部的人头匹配,他是在查之前把账抹平。”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直接去了趟劳动监察大队。大厅里排了二十来号人,我前面一个大哥抱着厚厚一摞欠条,跟工作人员说了四十分钟。轮到我时我把工资条、排班表复印件、群里截图和录音的文字整理摊在柜台上,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抬头问我:“你主张什么?”我说我不主张钱,我就问两件事,一是公司拿我名字走劳务费我不能认,二是年前说好的晋升为什么报了不批。他拿笔在登记表上划了两道:“劳务费的事归稽查,晋升的事归仲裁,你要走哪个?”
我想了想:“先走稽查,把账查清楚。”他递给我一张受理回执,说七个工作日给回复。我捏着那张回执站在大门口,风把回执吹得哗哗响。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这回是小唐,语气跟前几天完全两样:“陈师傅,赵经理说您要是有困难可以私下谈,别弄到外面去,伤了和气。”
我回了她一句,就一行字:“让赵经理把报上去的两个人头说清楚,说完我撤案。”发完我把手机揣好,往公交站走。路过原来公司楼下,三楼那扇窗户的百叶窗拉严了,一点缝没留。我想起去年夏天烤串摊上赵经理那句话——“你踏实,我心里有数”。现在他心里的数,我大概看清楚了:我踏实,我好说话,我走了再哄回来,账上还能多两个名字走劳务费。我掏出那张工资条看了看,三百三,被汗洇得发虚,边角卷起来了。
小刘晚上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孙偷偷复印的临时用工汇总表,备注栏里我那栏填的“表弟”和“表妹”,身份证号一栏是空的,经办人签名是赵经理。我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又拍了张工资条的正反面存进去。然后我把那个掉涂层的电饭煲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蹲着个收废品的大爷,他扒拉了两下看见涂层掉了,也没捡。
第二天一早,小唐的电话打过来了,这回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急,反倒透出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陈师傅,赵经理说他认,那两个名字是他临时报的,跟您没关系,他想请您回来,工资您开。”我在地铁站里站着,周围全是脚步和报站声。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小唐,你转告他,我回去只有一个条件,他把报上去的名字去撤了,再把年前答应我的晋升白纸黑字补给我,两样做到一样,我再跟他谈。”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小唐轻轻“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进站刷卡,闸机滴一声弹开。手机又震,这回是赵经理本人发的文字,头一回加我微信:“陈师傅,晚上有空吗,你定地方,咱们把话说开。”我盯着“把话说开”四个字看了两站地,回了他三个字:“行,你说。”他秒回了一个定位,是公司旁边那家馄饨铺。我盯着那个定位笑了笑,那家馄饨铺我吃了三年午饭,他从来没跟我一块去过。
我把地址转发给小刘,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回得很快:“去,我坐隔壁桌。”我收起手机,地铁车门打开,站台上灌进来一股穿堂风。三百三的事我本来只想讨个说法,没想到越挖越深。下一层是劳务费,再下一层赵经理还瞒着什么,我不知道,但老孙手里那些凭证、小刘那份录音,还有我兜里这张工资条,一样一样攒着,总能对出个数来。至于那碗馄饨,我打算坐下来慢慢吃,听他好好说。
付费卡点
馄饨铺在原来公司往东两个路口,门脸不起眼,招牌还是手写的,红漆掉了三块,晚上全靠灯箱撑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经理已经坐在最里头那张四人桌,面前摆了两碗馄饨,热气在他眼镜片上蒙蒙了一层。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桌沿上蹭了蹭:“来了,坐,我给你要了碗鲜肉的,你以前中午老点这个。”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动筷子:“赵经理,您先说。”
他摘下眼镜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又戴上:“小陈,那两个名字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公司压人头数压得紧,我手头没辙,就拿临时工走账补了缺口,钱没进我个人兜里,全填了部门亏空。”我舀了个馄饨搁碗沿上晾着:“钱进谁兜里我不查,您拿我的名字填了表,表上是我表弟表妹,这事我咽不下去。”他点头点得有点急:“这个我认,明天我就去撤,撤完了把回执给你看。”
馄饨皮薄,搁了一会儿就黏在勺上了。他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慢半拍:“晋升的事,我也不瞒你,上面给的指标就一个,我报的是小刘。”我筷子停在半空。他看见我表情,赶紧补了一句:“小刘是新人,工资低,提一档她不涨多少,你不一样,你基数放在那儿,提一档上面要多批钱,财务那边卡了。”我把馄饨放回碗里,汤溅出来一滴:“所以您当着我的面说名额有我,背地里报了别人?”
赵经理把勺子放下了,碗里的汤还在晃。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又塞回去,这店里不让抽。“我原来想的是拖到三月份,名额定完,我再从别的项上给你补,补个津贴或者补个加班费,钱是一样多。”他抬眼看我,“我知道这话现在说,像放屁。”我没接,心里算了算,津贴加班费,一年能补多少,补到猴年马月。他见我不说话,手伸到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推过来:“这是我手写的,欠你的一次晋升,今年六月,不管指标几个,第一个报你。”
我把纸拿起来展开,字写得密,日期签名都齐全,最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我看了两遍折好揣兜里:“六月我等着,批不下来我再来找您。”他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又想起来什么:“那你还回不回来干?订单这两天压得厉害。”我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您先把名字撤了,六月看指标。”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追问个准话,服务员的抹布已经擦到桌角上了,他只好站起来扫码结账,手机怼了两回才扫上。
出了馄饨铺,小刘从隔壁奶茶店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我坐窗户边上,你们说话我听了个七七八八。”我往站牌走:“听清了就行,我让他白纸黑字写了。”小刘跟上来,犹豫了两步才开口:“还有个事我没跟你说,老孙昨天被赵经理叫去办公室了,问你有没有找过他。”我在站牌底下停住:“老孙怎么说的?”小刘嘬了口奶茶:“老孙说自己也是按流程办事,说你找他是问工资条的事,别的一句没多说。”
我点头,心里记了一笔。老孙这人胆小,能扛住没把我卖出去,已经算够意思了。小刘又补了句:“我那个录音还留着,万一六月他赖账,我陪你去找他。”我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行,先放着。”公交车来了,她上课方向跟我顺路,一路上她跟我说新接的排班表乱成什么样子,新人把两个区的货贴反标签,客户投诉到站长那儿,赵经理自己顶了一礼拜夜班,黑眼圈挂到腮帮子。
到了第十天,小唐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司系统里临时用工名单的截图,我表弟表妹那两行变了灰,后面标着“已撤销”,操作人签名是赵经理。我把照片存进相册,跟工资条、排班表、汇总表凑成一整套。同一天劳动监察给我发了短信,说核查属实,公司已整改,未追缴违法所得因为钱没进个人账户,但赵经理被上级公司谈话,年中的晋升指标冻结一半。我看完短信,把那张揉皱的工资条从相册里翻出来,三百三,边角都快磨破了。
三月中旬城南物流站给我回了话,让我去试工三天,站长姓吴,叼着根没点的烟蹲在月台上看我分了半天货。第三天下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你手快,眼睛也毒,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们这儿没有晋升那一套,干得好年底多发一个月,干不好走人。”我说行,他就让我下周一正式来。工资比原来高六百,没有年终奖这一说,我算了算,六百乘以十二,七千二,比原来那三百三实在。
去物流站报到那天,我在门口碰见个眼熟的,定睛一看是原来公司隔壁工位的小刘。她抱着个文件夹冲我笑:“我也辞了,转了一圈还是干分拣顺手。”我说你怎么不等着六月指标,她把文件夹一拍:“老孙跟我透了底,赵经理报上去补的人头名单被审计打了回来,说手续不全,他自顾不暇呢,那指标就算六月批下来,也不一定是我的。”她顿了顿,又笑了笑,“我想明白了,与其等人家施舍,不如自己找个地方凭手吃饭。”
老孙那边也落了定。小刘跟我说,赵经理被上级公司叫去谈了三次话,最后给了个记过,年终奖扣光,部门负责人挪成了副的,具体管什么还没定。老孙反倒被提上来管财务复核,因为他经手的凭证一笔一笔都留着底。小刘说老孙在电话里跟她感慨,原话是“我胆小了一辈子,就胆大了一回,还胆大对了”。我听完笑了半天,跟小刘说下次见着他得请人家吃碗馄饨。
四月里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往公交站走,路过原来公司楼下,看见赵经理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搁着那个旧保温杯,杯盖磕得坑坑洼洼的。他看见我,手抬了一半又落回去:“小陈,听说你去城南了?”我停下来,嗯了一声。他抽了口烟,烟灰弹在台阶缝里:“新地方还顺当?”我说还行,干得动。他低着头把烟在台阶上摁灭了,忽然说了一句:“那回我说你先回来顶订单,定了名额定完了再说——我这话说得太混了,难怪你寒心。”
我背着帆布袋站在花坛边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又说:“老孙现在管得严,每笔单子都要签字,我这边动不了了。”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落下:“自己造的,自己受着。”我看了看他那个保温杯,漆掉了好几块,跟我扔掉的那个电饭煲一个年份的东西。我说赵经理您杯子该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拿起来晃了晃:“用了快十年了,还能装水就不换。”
五月小刘在物流站转正,我俩一个班次,中午一块在休息室热饭。她买了个新的玻璃饭盒,原来那个塑料的裂了口。我把家里带的小半罐辣酱推给她,她挖了一勺拌进米饭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你说当初那三百三,要是你没走,现在是不是还窝在那儿一天九毛钱地耗着?”我嚼着饭想了想:“我走是因为他骗我,不是嫌钱少。钱少我能忍,骗我忍不了。”小刘筷子停了停:“那要搁现在,他要是六月真把指标补给你,你回不回去?”
我把饭盒盖上,拿纸巾擦了擦手:“不回了。他欠我的他补上,那是他的事。我的事是我自己找着了。”小刘点点头,把她饭盒里剩的两块排骨拨到我这边。
六月过了一半,小唐发来一条消息,说赵经理报的晋升指标批下来了,问我要不要办手续把钱补领走。我回她:钱打我卡里,收据寄给我,人就不去了。隔了一礼拜,手机银行进来一笔钱,数目不多,算是对得起来的差补。我把那张揉烂的工资条翻出来拍了张照,跟那笔钱的到账记录并排搁在一块,存在一个单独的手机相册里,相册名字就叫“330”。
七月的第三个周末,小区门口夜市支起来了,推车卖西瓜的、套圈的、炸串的挤了一溜。我拎着一袋桃子往回走,迎面碰见赵经理,他手里牵着他闺女,小姑娘扎两个揪揪,手里举着根荧光棒。他先看见我,脸上僵了半秒,然后那半秒过去了,冲我点了下头:“小陈,住这边?”我抬了抬手里的桃子:“前头那栋,四楼。”他哦了一声,把闺女往身边带了带:“我过来给孩子买炸串。”沉默了两三秒,他像是下了个决心,开口:“小陈,以前那些事——”
我打断他:“赵经理,都过去了。”他闺女的荧光棒甩来甩去,蓝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抬起眼来:“是过去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句实话,当初你走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心里知道留不住你了,就是嘴硬。”我把桃子袋子换了只手拎着,夜市那头炸串的油锅噼啪响,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格。我说:“您知道就行。孩子等着呢,快去吧。”
他领着闺女往炸串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像是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电饭煲,还在吗?”我晃了晃手里的桃子:“扔了,涂层掉得没法用,换了个新的。”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姑娘拽着他往摊前挤,他矮下身子给闺女指菜单。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单元门口摸钥匙,翻了两下才从帆布袋底摸出来。旧钥匙串上原来挂公司工牌那个扣还留着,工牌没了,剩个空铁圈。我拿钥匙捅开单元门,楼道里飘着二楼炖排骨的味,跟我妈电话里那个声音一个样。我把空铁圈从钥匙串上拧下来,顺手扔进垃圾桶,钥匙串一下轻了。
回到屋里开灯,新买的电饭煲搁在灶台上,涂层锃亮,还带着出厂那股塑料味。我把桃子洗了搁盘里,按亮电饭煲煮上米饭,水汽从盖子缝里冒出来,噗噗响。手机响了,我妈打过来问我这礼拜回不回去,她说排骨冻了两礼拜了,再放就不好吃了。我说这周末回,带桃子。她在那边笑了一声:“回来吧,你那个电饭煲别带了,家里有。”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电饭煲上那点水汽一层层在玻璃窗上凝成珠子:“嗯,不带,我轻装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回小桌前,桌面上一摞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工资条、排班表、催款单、那张按了手印的纸。我一份份理好,工资条和照片存进相册,排班表复印件跟那张按印的纸夹进文件夹,文件夹塞进抽屉最里头。桌面空出来了,只剩一个水杯,杯壁上印着原来公司搞活动发的logo,漆掉了一半。我拿起来看了看,扔了可惜,留着也碍眼,最后把它搁到窗台上去当了笔筒。
窗台上还摆着那盆从出租屋搬来的绿萝,半年没怎么管,叶子倒蹿出新藤来,顺着窗框垂下去,有一截快够到楼下的雨棚了。我把垂下去那根藤拎起来绕回窗框上,绕了两圈,晃晃悠悠挂着。电饭煲跳了闸,屋里漫开一股新锅煮饭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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