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
妹夫走的那天,合肥下了入冬第一场雨。
我站在殡仪馆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出院小结。上面写着“手术顺利,切除干净,淋巴结未见转移”。白纸黑字,红章盖得端端正正。落款日期到死亡日期,掐头去尾,十四天。
妹夫姓陈,五十九岁,开大货车的,跑了大半辈子安徽到浙江专线。查出肺癌那天他还在服务区啃烧饼,打电话跟我妹说:“肺上长了个东西,小毛病,割了就好。”
省立医院的大夫确实争气。胸腔镜微创,三个钥匙孔大的洞,肿瘤切得干干净净。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溜达,第五天拔了引流管,第七天做了CT,大夫查房时笑眯眯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了。”
第八天,妹夫待不住了。
我去送饭,他已经把病号服换成了自己的夹克,翘着二郎腿跟隔壁床吹牛:“我说什么来着,小毛病。下礼拜我就出车,有一车货压了半个月了。”
我妹急得直跺脚:“你给我躺回去!大夫说最少住十天!”
妹夫一摆手:“住什么住,床位紧张,留给需要的人。我自个儿身体自个儿清楚,比住院前还利索呢。”
大夫来劝,护士来劝,最后主治医生老吴亲自搬了把椅子坐他床边,讲了四十分钟。我旁听了一半,大意就三条:第一,术后肺断面需要时间愈合,咳嗽都得慢慢来,你回去开大货车颠一下试试?第二,微创也是手术,身体里缝了几十针,拎重物、猛用力,随时可能内出血。第三,出院不是痊愈,后续复查、营养、休息,哪样跟不上都出事。
妹夫嗯嗯啊啊点头,转头跟我妹说:“这大夫年轻时候肯定没开过车,不知道我们这行违约金多贵。”
第九天,他签了“自动出院,后果自负”的知情同意书,拎着行李出了医院大门。
回家头三天,还算消停。我妹把二楼卧室收拾出来让他静养,饭菜端到床头。他嫌闷,把手机架在枕头边刷短视频,时不时嘎嘎乐。我妹说你别笑那么大声,扯着肺。他说笑还犯法了?
第四天出事了。他非要洗澡,说在医院一礼拜没好好洗,浑身馊了。我妹说伤口还没长瓷实,碰水感染怎么办。他说我贴防水创可贴。结果进了浴室,打沐浴露的时候手一滑,肥皂掉地上,他弯腰一捞——就这一下,胸口里头“嘎嘣”一声,像有人拿橡皮筋弹了他肺管子。
当天夜里他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我妹说要回医院,他说小感冒,吃点退烧药捂着发发汗。捂了两天,烧没退,人开始喘,上楼得歇三气。
第七天,他实在扛不住了,自己开车去的医院。对,他自己开车。我妹不会开,他嫌叫救护车丢人。到了急诊,老吴一看见他就炸了:“你怎么回来的?你自己开车回来的?”
CT一做,胸腔积液,肺部感染,切口附近有渗血。老吴把我妹拉到走廊,压着嗓子说:“嫂子,我那天讲那么多,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是吧?”
又住了三天院,抽了水,上了抗生素,人是缓过来了。但老吴私下跟我说:“大哥,这次感染控制住了,但他肺里现在一塌糊涂。原本手术做得漂漂亮亮,切缘干净,淋巴结清扫到位。就这十来天折腾,伤口愈合全废了。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妹跪在病房外头哭。我进去骂妹夫,他躺在床上输着液,还嘴硬:“我哪知道洗个澡就能感染……”
第十一天,他突然喘不上来,紧急插管。
第十二天,ICU。
第十三天,多器官衰竭。
第十四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人没了。
老吴从ICU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靠在走廊墙上闭了半天眼,长叹一声:“我当大夫二十三年,最怕见两种病人——一种是查出来晚没得治的,一种是治好了自己作死的。你妹夫,第二种。”
我妹抱着遗像哭得站不住。她反复念叨一句话:“他答应我的,说好了出院就戒车戒烟,好好养一年……”
我翻妹夫手机,出事前一天他还在货车司机群里发语音:“兄弟们等我,下礼拜出车,这趟跑杭州,谁顺路搭个伴。”
群里没人回他,因为压根没人信他真能下礼拜出车。他肺上刚少了三分之一个肺叶,刀口缝了二十六针。
追悼会上,老吴来了,鞠了三个躬。然后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你回头印几份,贴货车司机常去的那种小饭馆里。”他说。
我低头一看,标题写的是:肺手术后,这八件事等于自杀。第一条就是“术后两周内严禁驾驶任何机动车”,第二条是“严禁弯腰捡东西、搬重物”,第三条是“严禁擅自停用抗生素”……第八条写着:“医生让你住十天,你就老老实实住十天。床位再紧张,不缺你那张。”
纸的最底下,老吴用红笔添了一行手写小字:“你妹夫要是听了一半,现在还在跑杭州。”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回安徽老家的时候,在每个服务区休息室的墙上都贴了一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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