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顺,今年62岁,家在河北保定下面的李家庄。我爹叫李有田,今年85岁,去年冬天在自家门槛上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卧床三个月。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住村西头两间平房,屋顶瓦松长得老高,一下雨就漏。我每天早晚各去一趟,给他送饭、擦身、换尿布。我媳妇秀英在镇上制衣厂做零活,一个月挣一千五,我自己在汽修铺打零工,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们俩一个月刨去吃喝,剩不下几个钱。
我爹年轻时在砖窑干活,把腰累弯了,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够他自己吃药。他脑子清楚,就是腿脚不行,走路得扶着墙。他脾气倔,不爱麻烦人,有回我给他买了个轮椅,他坐了两天就搁墙角了,说“死人才坐那玩意儿”。我劝他,他不听。他床边放着个旧收音机,天天听戏, 《咿咿呀呀》的,我有时候烦,但不敢关。
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飘着细雪。我早上六点过去,给他熬了小米粥,卧了个鸡蛋,放在床头小桌上。他吃了一半,说“长顺,今天别来了,我晒晒太阳”。我说“爹,我中午再来”。他摆摆手,没理我。我回铺子干活,心里隐隐不安,但没多想。
中午十二点多,邻居老赵跑来喊我,说“长顺,你爹摔了!”我扔下扳手就跑。到他屋里,我爹躺在地上,头磕在柜子角上,血流了一地。收音机摔在一边,还在响。他眼睛睁着,嘴唇动,说不出话。我腿一软,跪下去,喊“爹!爹!”他没反应。我赶紧打 120,又给我弟李长贵打电话。我弟在石家庄打工,一年回来两趟。他接电话,说“哥,咋了?”我说“爹摔了,快不行了”。他沉默了,说“我马上回”。
救护车二十分钟到,抬我爹上车。我跟去县医院。急诊室里,大夫检查完,说“脑溢血,加上胯骨旧伤,老人85了,手术风险极大。保守治疗,也就是插管、上呼吸机,拖几天”。我听着,脑袋嗡的一声。我问“大夫,有希望吗?”他摇头,说“希望很小,就是受罪”。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抖得点不着烟。
我弟傍晚赶到,一身雪。他冲进急诊室,看我爹插着管子,眼圈红了。大夫把我们叫到一边,说“家属商量下,是插管抢救,还是放弃?老人这情况,抢救也就是多受几天罪”。我弟看我,说“哥,咋办?”我说“你说咋办”。他咬着牙,说“救吧,不救,咱俩一辈子良心不安”。我说“救了,也是白受罪”。他急了,说“那可是咱爹!”
我们兄弟俩在走廊吵了一架。我弟说我不孝,我说他不懂事。我爹那点退休金,全贴了药钱。我媳妇秀英在制衣厂,一个月一千五,我汽修铺四千,我弟在石家庄打零工,一个月三千多。真要上呼吸机,一天两千,我们扛不住。可扛不住是一回事,良心是另一回事。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我爹年轻时背我过河的画面。他背我,一步一晃,肩膀硌得我下巴疼。那时候他三十多,腰杆挺直。现在他85,躺在抢救室,插着管子。
我弟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哥,我怕”。我说“我也怕”。我们俩蹲在走廊,谁也不看谁。护士出来催,说“家属签字,赶紧的”。我弟抬头,说“哥,你签吧”。我看着那张知情同意书,笔在我手里,重得像块砖。我想起我爹说过一句话:“长顺,我要是哪天不行了,别让我遭罪。”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子一闪一闪。我当时笑他,说“爹,你活得比谁都硬朗”。他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远处。
我捏着笔,手抖得厉害。我弟在旁边说“哥,签不签?”我闭了闭眼,把笔按在纸上。签完,我把笔放下,手还在抖。护士拿走单子,进了抢救室。我弟扭过头,不看我。我坐在那儿,盯着地面瓷砖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夫出来,说“家属决定放弃抢救,我们尊重。老人还有一口气,大概一小时左右”。我弟冲进去,握着我爹的手,哭着说“爹,我回来了”。我爹没反应,就是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越来越慢。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怕他看我一眼,我就崩了。
一分钟一分钟过去。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我弟出来,坐我旁边,说“哥,爹手凉了”。我说“嗯”。他又说“哥,你咋不哭”。我说“哭不出来”。他捶了我一下,说“你冷血”。我没还手。我不是冷血,我是怕一开口,就止不住。
五十八分钟后,监护仪“滴——”一声长鸣,变了一条直线。大夫出来,说“走了”。我弟冲进去,跪在床边,嚎啕大哭。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我看着我爹,他脸白得像纸,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我忽然想起,他早上还跟我说“今天别来了,我晒晒太阳”。我“哇”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事办得简单。我爹生前嘱咐过,不吹打,不请戏班子。我们照办。骨灰盒放在村西头那间平房里,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唱着 《辕门斩子》。我媳妇秀英把炕铺得整整齐齐,像他还会回来睡。我弟走的时候,说“哥,我不怪你了”。我说“弟,我也不怪你”。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现在,我每天还是去那间平房,坐会儿。收音机我不关,就让它响着。有时候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挂历哗啦哗啦翻页。那挂历还是我爹生前自己买的,上面印着“福”字,红得发亮。我坐在炕沿上,抽根烟,烟灰落在鞋面上。我常常想,那天我要是多陪他一会儿,是不是就不会摔。可转念一想,他要是知道我签字放弃抢救,会不会怪我。
有天夜里,我梦见我爹。他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子磕着鞋底,说“长顺,别想那么多”。我蹲在他跟前,说“爹,我没救你”。他笑了,说“你救了,让我少遭罪”。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窗外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层霜。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不得不撒手的时刻。可要是连这撒手,都是替亲人挡最后一道罪,那这心里,还过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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