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部队女兵多,特别是接待班,餐厅班,总机班,几乎都是女兵
我叫冯向阳,今年五十八岁,一九八四年到一九八八年,我在北方某基地当通信兵,那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干净也最要紧的四年。我们那个单位比较特殊,是个机关直属的基地,编制里女兵多,特别是接待班、餐厅班、总机班,几乎清一色都是女兵。男兵主要集中在警卫连、驾驶班和通信线路维护这一块。这样的单位,在当年是很少见的,管得比别的部队更严,故事也比别的部队更多。今天我五十多岁了,把这些事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那段日子里的人,怕再不写,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先说总机班,因为我是通信兵,跟总机班打交道最多。总机班在一个半地下机房,十几个女兵,三班倒,守着一排配线架和总机台,全基地对内对外的电话,都要从她们手上过。那时候的电话不是拨的,是要话务员接线,塞绳插来插去,一个人一个班次要接几百个电话,手不能停,耳朵要灵,记性要好。班长姓乔,乔班长,一九七六年兵,个子不高,眼睛不大,可是全基地两千多号人的姓名、单位、线路号,她记得门儿清。有一年冬天夜里,基地一场重要的试验任务提前启动,需要紧急接通十几条专线,调度命令传下来的时候,值班的是个新兵,手忙脚乱。乔班长被人从床上喊起来,裹着大衣跑进机房,五分钟,十几条线一条没错地接通,接完了她才发觉自己棉鞋都没换,两只脚在机房的水泥地上冻了半个钟头。事后记三等功,她把功登记证书锁在抽屉里,谁提这事她就瞪谁,说,接线员接通线路,跟炊事员做熟饭一样,算什么功。可是我们线路维护排的人都记着,那年冬天夜里,机房里那两排塞绳,是她一根一根插得又快又准。
再说餐厅班。餐厅班二十来个女兵,管全机关食堂。那个苦是真苦,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和面,一天三顿饭,一顿几百人,逢上大任务,一顿上千人,锅比洗澡盆还大,炒菜得两个人抬着大锹翻。餐厅班班长我们叫她关姐,人高马大,东北人,嗓门大,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关姐有个规矩,在她那儿没有“凑合”两个字。基地在山沟里,冬天青菜金贵,一冬天主要就是土豆、白菜、萝卜三样。关姐能拿这三样翻出十几个花样:醋溜的、炖粉条的、包饺子的、腌成八宝菜的。她带出来的兵,个个会过日子。我记忆最深的是一九八六年除夕,那天夜里下了大雪,警卫连的岗哨不能撤,几个高山观测点的战士下不了山,关姐带着餐厅班六个女兵,踩着雪往山上送年夜饭,扁担一头是饺子一头是酒,走三个小时雪路。她们把饺子送到哨位的时候,饺子皮都冻硬了,战士们捧在手里化冻,谁都没说话。后来一个老兵跟我说,那一顿冻饺子,是他一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年夜饭。
接待班的事我知道得少些,因为接待班在机关楼里,负责招待所、会议室、来宾接待,纪律最严,她们的工作是“看不见的工作”,被子要有棱有角,茶要七分满,客人走后房间恢复原样,什么痕迹都不许留。接待班出过一个全区闻名的典型,姓沈,我们背地里叫她沈姐,一个接待员能把全基地历任首长、几百个协作单位来人的习惯记成一个个小本子:谁喝茶不喝花茶,谁对花生过敏,谁的腰不好椅子要垫高。一九八七年一次大型协作任务,兄弟单位来了四十多号人,沈姐提前半个月就接了名单,人来之前,房间按习惯分好了,谁和谁不能安排相邻,因为两个单位的负责人有旧疙瘩,这些她都知道。任务圆满完成,上级领导临走时专门要见接待班,握着沈姐的手说,你们这班人,把后勤干成了保障力。
说完她们,得说我们男兵。一个单位里女兵多,男兵是什么状态?我实话实说:表面规矩,心里活泛,纪律管着,谁也不敢造次。我们的纪律严到什么程度?男兵去机房送器材,递东西只许递到门内的桌上,不许跟值班女兵多说话;看露天电影,男女兵分区坐;写信、传条子,查出来是要处分的。可是越是管得严,那点少年人的心思越是藏不住,藏不住又不敢露,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警卫连的小伙子们,巡逻路过食堂门口,步子会不自觉地迈得精神些;我们线路排下线路,绕远也要从总机班机房上头那条路走。乔班长有回在机房门口拦住我们排长,说,你们排巡线,一个星期走我这门口三回,你那线路是修在房顶上的?我们排长脸红到脖子,回去以后改了路线。可是改了路线,那些女兵反倒有说法了,机房里传出一句话,问线路排的人怎么不来了,是不是生分了。你看,人心这个东西,你堵住一条道,它从另一条道渗回来,渗回来的是比那些小心思更结实的东西,是战友情。
真正把男兵女兵拧成一股绳的,是一九八七年的夏天发大水。那年七月底,连下了九天雨,山洪下来,冲垮了我们基地外围的一段线路,两个高山站点断了联系,上头命令:二十四小时内恢复通信。全基地能动的都上了,我们线路排打头,餐厅班的女兵连夜烙饼装袋,总机班守住机房一刻不离,接待班把招待所腾出来安置撤离的家属。抢修那段线,是在半山腰的塌方地段,人要腰上拴着绳子爬过去。我们排的老兵带新兵上去,底下是浑浊的洪水。那天餐厅班的女兵们在山脚下支了口大锅烧姜汤,烧了一整夜,每个人上山下来,一碗姜汤递到手上。有个叫小顾的新兵,下山的时候腿软了,是关姐一把拽住的,她那胳膊上的劲,拽一个百八十斤的小伙子不在话下。线路是第二天上午恢复的,全线接通那一刻,乔班长在机房里给两个高山站点逐个试话,试通一个,机房里就爆出一阵欢呼。后来全基地庆功,合影的时候,指挥员让大家按建制站队,结果站乱了,抢线的男兵一身泥,烧汤的女兵一身烟熏,谁也分不清哪个班的,就这么挤在一张照片里。那张照片我至今留着,前排蹲着乔班长和关姐,后排站着沈姐和一帮子泥猴,谁看那张照片都看得出,那上面没有男兵女兵,只有兵。
一九八八年我复员离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餐厅班的女兵们给我包了一顿送行饺子,韭菜馅的,关姐说,南方人,给你们南方口味多搁了韭菜少搁了肉。总机班的乔班长塞给我一个笔记本,说,小冯,你爱写东西,把我们基地的事记下来,那些线路、那些号码、那些人,机器换得掉,人换不掉。我背着一包东西走出营门,回头看了一眼,山沟里炊烟刚起,总机班机房的窗户亮着灯,一天的电话又要开始接了。我站在路边,冲着那个方向敬了最后一个礼。
三十年过去,前年我们搞了一次战友聚会,来了六十多个人。乔班长七十了,耳朵背了,说话还是那个利索劲儿;关姐的虎牙掉了,笑起来还是那样;沈姐头发白了,还是那个细致劲儿,聚会的座次表是她排的,谁耳背安排坐谁旁边,谁胃不好提前跟饭店打了招呼,都记在她的本子上。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为当年那些班敬一杯。乔班长摆摆手站起来,说,敬什么班,机房里接线的是兵,灶上抡锹的是兵,招待所叠被子叠出刀刃的也是兵,当年人家说我们这些女兵干的是后勤,说轻巧了,后勤后勤,仗要打起来,通信断一线,饭误一顿,招待差一口气,哪个不是要命的?我们那不算后勤,我们那是另一半战场。
这句话,我原原本本记下来了。我今天把接待班、餐厅班、总机班这些事写出来,就是想告诉后来的年轻人: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不光在钢枪和训练场上,也在凌晨四点半的食堂灶火里,在半夜三更的机房塞绳上,在一间一间叠得棱角分明的房间里。那些几乎全是女兵的班级,用她们的手,把一个大单位的日夜稳稳地托住了。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能人多了,可是我时常想起的,还是那个山沟沟里,天不亮就亮灯的机房,和雪地里挑着扁担往上走的那六个女兵的身影。她们不知道自己了不起,正因为不知道,才是真的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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