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局里干了八年,管了八年仓库。谁都能使唤我,谁都能抢我功劳。去年台风过境,我提前三天搬空底层物资,局里淹了半米深,唯独仓库没泡汤。局长拍着我肩膀说了句“以后这摊子事全交给你管”,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回头想想,那天的雨是真大,大到我攥了八年的老台账,头一回被人正眼瞧。
第一章 老仓库的规矩
雨是半夜来的。
我接到气象台短信的时候,正蹲在仓库门口啃馒头。馒头是食堂中午剩的,硬得能砸核桃,我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往下咽。手机屏幕亮起来,黄色预警,说是未来三天累计降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毛茸茸的,像长了霉斑。
这间仓库是老楼底商改的,地面比院子低了小半米。去年开春就有人提过要垫高,报告打了三回,局办回复说经费紧张,先克服克服。克服就克服吧,我找了二十几个废旧木托盘铺在底层货架下面,又拿蛇皮袋装了三百多斤河沙码在门口。管基建的老孙笑话我,说小陈你这就是瞎折腾,咱这儿十年九旱,发不了大水。
我没吭声,蹲下来把沙袋拍实。
第二天一早,我把库存台账翻出来,按品类分了分。底层货架放的是局里近五年的纸质档案,二百多箱,泡了水就全完。中层是防汛物资,雨衣胶鞋手电筒,顶层是些淘汰下来的旧电脑旧打印机。我拿粉笔在货架上画了线,标好箭头,哪儿该搬哪儿该留,一目了然。
办公室主任刘长顺路过仓库,探头看了一眼。
“小陈,又搞什么名堂?”
“刘主任,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大雨,想着把底层档案往上挪挪。”
刘长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衬衫扎进皮带里,肚子挺着,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料。他嘬了口烟,弹了弹烟灰。
“挪什么挪。档案室那边空调坏了你知不知道?局长热得直摇扇子。你先把仓库那台落地扇搬过去,局长屋里急用。”
我说那台风扇是仓库通风用的,纸品受潮容易发霉。
刘长顺皱了皱眉:“让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话。档案泡了算我的。”
算你的。这话我听了八年。前年档案室漏水,泡了十几盒人事档案,最后追责追到我头上,说仓库管理不善,扣了我三个月绩效。当时刘长顺的原话是“小陈你盯紧点”,到了会上就变成“小陈责任意识不强”。
我没再争,把风扇搬出来擦了擦灰,给他送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周,周德望,五十大几的人了,还有两年退休。见我搬着风扇进来,抬了抬眼皮:“仓库收拾得怎么样了?”
“正收拾着呢,周局。”
“嗯。长顺说你这几天老往仓库跑,盯紧点是对的。去年那场雨把地下室泡了,县里通报批评,今年可不能再出岔子。”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刚到门口,周局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台账,局办要收上去归档,你复印一份留着,原件交过去。”
我脚步一顿。
那本台账我记了八年。哪天进的货,哪天出的库,谁签的字,哪个部门领的,一笔一笔,拿圆珠笔写得板板正正。中间换过三回本子,最早那本封皮都卷边了,我拿透明胶粘了又粘。去年审计局来查账,凭这本台账厘清了十七笔糊涂账,审计组长老钱走的时候拍着我胳膊说:“小伙子,你这台账比电脑都准。”
结果刘长顺把功劳揽了过去,局务会上汇报说“办公室强化档案规范化管理”,从头到尾没提我一个字。
现在连台账也要收走。
“刘主任说局办要统一保管,怕丢。”我回了句。
周局长点点头没再问,低头翻材料去了。我出了门,心里堵得慌,拐到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摆着半截烟屁股,不知道谁搁的。我攥了攥拳头,把烟屁股捏起来扔垃圾桶里,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
回到仓库,我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八年了,每一页都记着,连去年腊月二十八加班搬方便面的事都在上面。我拿手机把整本台账从头到尾拍了一遍,拍了四十七张照片,存进一个叫“工作资料”的文件夹里。
那时候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下午三点,刘长顺在办公楼门口堵住我。
“小陈,明天上午局里开防汛部署会,你把仓库那套防汛物资清点一下,列个单子报上来。”
“行,我一会儿就去清。”
“还有,”他压低嗓门,“你那个台账今天下班前交到局办来,我让小王归档。”
“刘主任,台账我还在用,月底对账得翻。”
“对什么账?仓库那点东西你心里没数?交过来,又丢不了。”
他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当当响。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后来我走进仓库,把台账最后一页撕下来塞进裤兜,前面的部分拿订书机重新装订了一遍。傍晚刘长顺派人来拿,我把本子递过去,来的人翻了两页就夹胳膊底下走了。
他没注意到封皮底下少了一页。
那页上记着去年防汛物资入库的全部明细,包括县里拨的两百件救生衣、三百个编织袋、五十把铁锹,还有局里自采的四十箱方便面和一百二十件矿泉水。经办人签字那栏,是我的名字。
天擦黑的时候,雨点子开始往下砸。
我骑电动车往家赶,路过局门口又拐了进去。仓库门口的沙袋已经洇湿了半截,我拿塑料布把底层的档案箱又裹了一层,胶带缠了三圈。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庆丰啊,电视里说你们那儿要下暴雨,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我收拾完就回。”
“你爸腰疼又犯了,今儿上医院开了点膏药。你别惦记,回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蹲在仓库门口抽了根烟。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在脚边汇成小水洼。现在我回想起来,那时候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干了八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合同上写的是“仓库管理员”,实际上搬运工、修理工、保洁员全是我。隔壁农业农村局的老同学跟我一块进的体制,人家去年就提了副科,我还在跟沙袋打交道。
可活儿总得有人干。
我把烟头踩灭,骑上车冲进雨里。
第二章 谁签的字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到局里的时候,院子里积水已经没过脚脖子。办公楼门口垫了几块砖头,刘长顺站在砖头上指挥后勤的人往外淘水,见了我老远就喊。
“小陈!仓库怎么样?”
“暂时没事,沙袋还管用。不过得再备点,这雨还得下两天。”
“行行行,你看着办。上午九点半开会,你别迟到。”
我回到仓库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靠墙那排货架最底层还是洇湿了,有两箱旧报纸泡了边角。我把湿箱子搬出来晾着,又拿干拖把把地面拖了两遍。九点二十赶到会议室,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周局长坐主位,分管副局长、各科室主任围了一圈。刘长顺坐在周局长右手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人都到齐了吧?开会。”周局长清了清嗓子,“汛期来了,县里昨晚开了紧急调度会,要求各单位二十四小时值守。咱们局虽然不在一线,但档案室、地下室、仓库都是重点部位。长顺,你汇报一下安排。”
刘长顺应声站起来,翻开笔记本。
“周局,各位,办公室连夜制定了防汛应急预案。一是成立领导小组,周局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各科室主任任成员。二是实行二十四小时值班制,每班三人,我带班。三是重点部位责任到人:档案室由小王负责,地下室由老赵负责,仓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
“仓库由小陈负责。小陈同志经验丰富,在局里管了这么多年仓库,情况熟悉,交给他大家都放心。”
我攥了攥手里的笔,没说话。
“物资方面呢?”周局长问。
“物资已经清点完毕。救生衣两百件,编织袋三百个,铁锹五十把,雨衣雨鞋各五十套,方便面四十箱,矿泉水一百二十件,手电筒三十个,蜡烛两箱。全部在库,随时可调。”刘长顺对答如流。
这些数字,是他昨天下午从我口头汇报里抄去的。我在仓库蹲了一上午,把每样东西搬上搬下核对了两遍,刘长顺来问了一嘴,我说了一遍,他记在手机上,这会儿就成了“清点完毕”。
“好。”周局长满意地点点头,“长顺考虑得周全。我强调两点:第一,值班表今天下班前发到群里,谁值班谁负责,出了事我找带班领导。第二,物资要管好用好,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小陈——”
我抬起头。
“仓库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长顺。”
“知道了,周局。”
散会的时候,刘长顺叫住我。
“小陈,你那个台账我翻了一下,有些地方记得不清不楚。比如去年那批救生衣,入库日期写的三月十二号,可县里文件是三月十五号才下发的,你怎么解释?”
我愣了一下。
“刘主任,那批救生衣是三月十号就运到了,当时说是县应急局让先入库后补手续,库房钥匙您拿着的,我进不去,在门口跟车点的数。正式入库是三月十五号补的手续,我按实际到货日期记的。”
“胡扯。县里文件没下,哪来的货?你记错了。回头把台账改过来,三月十五号。”
“改了跟实物对不上,库房里就那些东西。”
“让你改你就改,怎么这么犟呢?”刘长顺的脸拉下来,“小陈,不是我说你,你在局里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台账是给上面看的,不是给你自己看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眼神躲了一下,又硬起来。
“行,我回去改。”我说。
出了会议室,我没回仓库,拐到档案室找小王。小王叫王莉,比我小两岁,去年刚调来,管档案。小姑娘心细,见我就问:“陈哥,听说你仓库淹了?”
“没淹,就湿了两箱旧报纸。莉啊,你帮我查查去年三月县应急局那个文件,关于调拨救生衣的,文号是多少来着?”
“我查查。”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有了。凤应急〔2023〕18号,三月十五号印发的。咋了?”
“文件上说调拨多少件?”
“两百件,由各单位按需领取。附件里有个分配表,你们局是两百件。”她抬头看我,“怎么了陈哥?”
“没事,我就核对核对。你把这文件打印一份给我呗。”
王莉打了一份递给我,我折好装兜里。出档案室的时候,正碰上刘长顺从楼梯口过来,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纸,嘴角动了动。
“小陈,台账改好了吗?”
“下午改。”
“抓紧。局办明天要检查。”
他走了以后,王莉凑过来小声说:“陈哥,刘主任昨天让我把档案室的出入库记录也整理一份交给他,说是局里统一规范。我觉得怪怪的,以前从来不查这些。”
我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记录本,心里咯噔了一下。去年三月十五号那天的出库记录上,领用人签字栏写的是刘长顺,数量二百件,用途栏填的“局内各科室配备”。可实际上那批救生衣一多半送到了县里组织的防汛演练现场,是周局长亲自批的。这事儿我记在台账附注里了。
“莉啊,你那份出库记录,复印一份自己留着。”我说。
“为啥?”
“不为啥,留个底踏实。”
王莉眨眨眼,没再多问。
下午我把台账改了。三月十二改成三月十五,改完拿橡皮擦了半天,圆珠笔印子擦不干净,又拿修正液涂了。涂完我盯着那个白疙瘩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现在想想,那会儿就是凭直觉,觉得什么东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就像仓库门口那排沙袋,看着码得整整齐齐,底下的托盘早让水泡糟了,全靠面上那层撑着。
第三章 食堂的剩菜
雨断断续续下到第三天。
局里开始排班值守,我被排在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连续三天。刘长顺说这是“照顾老同志”,因为夜班白天可以调休。可实际上白天该干的活儿一样没少,仓库要巡查,物资要发放,各科室来领雨衣胶鞋的,一天七八趟。
第三天下午,我去食堂打饭。去得晚了点,窗口就剩俩菜:一个炒白菜帮子,一个红烧肉炖土豆。红烧肉就剩汤和土豆了,肉星子都找不着。
打饭的孙姐见是我,拿勺子在盆底捞了捞。
“小陈,今儿就这些了,你将就吃。”
“行,孙姐,多给点汤。”
我端着餐盘找地方坐。刘长顺和局办几个人坐靠窗那桌,面前摆着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西红柿蛋汤,汤碗里飘着香油花。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一桌人哄笑起来。
我低头扒拉土豆块。
“哎,小陈,过来坐啊。”刘长顺招呼了一声,声音挺大,食堂里都听得见。
“不用了刘主任,我这儿挺好。”
“那行,你慢慢吃。”他扭头继续跟人聊,“昨儿晚上值班,冻得够呛,让食堂送了壶姜汤,你们猜怎么着?送姜汤那小子把糖罐当盐罐搁进去了,咸得我直咧嘴……”
一桌人又笑。
我扒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孙姐接过去,压低声音说:“小陈,别往心里去。刘主任他们那桌是小灶,周局特批的防汛期间加餐,一桌一百的标准。”
“我知道,孙姐。没事。”
出了食堂,雨又大了。我站在走廊里看雨,老钱从审计局那边过来办事,见我就笑。
“小陈,听说你又管仓库又值夜班?能者多劳啊。”
“钱科长您别拿我开涮了。”
老钱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去年审计跟我打过交道,对我那本台账印象很深。他点了根烟,跟我并排站着看雨。
“你那个台账,局办收上去了?”
“嗯。”
“糊涂。自己的东西怎么能撒手呢?”他弹了弹烟灰,“我干了二十多年审计,见过太多这种事。东西在谁手里,话就在谁嘴里。你那个台账,每一笔都是证据,交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没说话。
“不过你小子心眼多,我猜你留了后手。”老钱笑了笑,“哪天用得上,记得找我。”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琢磨他的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晚上值夜班,我拎着手电筒在局里转圈。办公楼、档案室、地下室、仓库,每个点签到。走到地下室楼梯口,闻见一股霉味,拿手电一照,墙角渗水了,地上汪着一小片。
我赶紧给刘长顺打电话。
“刘主任,地下室渗水了,得派人来看看。”
电话那头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
“渗多少?”
“墙角湿了一片,得有五六个平方。”
“没事没事,地下室又没放东西。你拿拖把拖拖得了。”
“墙是红砖墙,泡久了怕塌。”
“哎呀小陈,你咋这么轴呢?那墙立了三十年了,泡两天雨就塌了?行了行了,我明天找人看,你接着巡逻。”
挂了电话,我拿拖把把水拖了,又搬了两块砖头垫在渗水那面墙根底下。地下室堆着些报废的桌椅板凳,我挪了几张过去挡着,万一真塌了也能缓冲一下。
凌晨四点多,雨最大那阵,我打着手电又转了一圈。走到仓库门口,发现沙袋被水冲歪了一排,水正从缝里往里渗。我赶紧重新码,雨浇得睁不开眼,浑身湿透,拿肩膀扛着沙袋往缝里塞。码了半个钟头,缝堵上了,我蹲在房檐底下喘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
“庆丰,你爸疼得一宿没睡,我寻思天亮了带他上县医院看看。你别操心,忙你的。”
“妈,我一会儿下班就回去。”
“不用不用,你值完夜班歇着。你爸就是老毛病,贴贴膏药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我爸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腰不好,舍不得花钱看病。上回我给他买了盒膏药,他贴了半片就收起来了,说留着疼厉害了再贴。
天快亮的时候,刘长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地下室渗水已处理,大家安心值班。配图是他站在地下室比了个大拇指,背景里我搬的砖头和挡板全在,就是没我这个人。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电动车回了出租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手机相册,看见那四十七张台账照片,还有那张修正液涂过的空白。
我坐起来,把照片按日期顺序排了一遍,又拿笔记下几个关键节点。去年三月十五号的救生衣,去年六月二十号的编织袋,今年三月份的雨衣雨鞋,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完我把纸折好,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也没想好要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能扔。
第四章 有人把锅端过来了
雨到第五天才停。
局里开总结会,周局长表扬了一批人,刘长顺排第一个。说他“靠前指挥、统筹有力”,说办公室“反应迅速、保障到位”。说到仓库,周局长提了一嘴:“小陈也不错,仓库守住了。”
就这一句。
会散的时候,刘长顺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坐。”他给我倒了杯水,态度比平时好。
我端着水没喝。
“是这样,县里要报防汛先进材料,我准备把你报上去。仓库管理这块你确实辛苦,该给你争的荣誉我肯定争。”
“谢谢刘主任。”
“不过有个事得先跟你通个气。”他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局里最近在搞资产清查,发现仓库账实有些出入。去年那批救生衣,台账上改成了三月十五号,可实物盘下来少了二十件。你怎么解释?”
我放下杯子。
“刘主任,那二十件是去年防汛演练借出去的,周局长签过字。演练完了没还回来,我催过三回,局办说走损耗核销,手续一直没办。”
“签字条呢?”
“在台账附注里夹着,跟原件一起交局办了。”
刘长顺翻了个白眼:“附注?什么附注?你交上来的本子里头没有。”
“夹在去年三月那页后面,一张便签纸,周局长的签字。”
“没有。我翻遍了,没有。”他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小陈,现在账对不上,你说有签字,东西又找不着。这二十件救生衣按市价得四千多块,你说怎么办?”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刘主任,局办收台账的时候是您经手的,当时没提少了东西。现在回头说没有,我确实说不清。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张便签是贴在三月十五号那页背面的,周局长拿蓝黑墨水签的‘同意核销,周德望’。”
“你少拿周局长压我。”刘长顺脸沉下来,“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把签字条找出来。找不出来,按遗失处理,你写个情况说明,绩效扣半年。”
“半年绩效?我一个月到手才三千二。”
“那你去找啊。找着了啥事没有,找不着就按规矩办。”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主任,台账我留了复印件。便签在不在复印件上,我得回去看看。”
刘长顺眼神闪了一下,马上又稳住了:“复印件?你什么时候复印的?”
“交之前复印的,怕弄丢了。”我没说实话,台账原件我压根没全复印,就拍了照片。但这话我得让他琢磨琢磨。
出了门,我拐进厕所隔间,锁了门蹲下来。手抖得厉害,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稳住。去年那二十件救生衣,确实是周局长签的字,可便签是我手写的,周局长签了名。便签原本贴在台账最后一页背面,就是被我撕下来塞裤兜那页。后来我把那页纸夹在笔记本里放家里了。
可刘长顺说台账里没有。要么他翻漏了,要么他故意。
我拿出手机翻照片,翻到三月那页,背面还真拍到了便签的一角。照片里能看见“同意核销”三个字和半个签名。虽然不全,但能看出笔迹。
我把照片存好,又给老钱发了条微信。
“钱科长,有个事想请教您。单位说台账少页,要扣我绩效,我手里有照片,能当证据用吗?”
老钱回得很快:“照片只能佐证,不能替代原件。原件在你手里吗?”
“在。”
“那怕什么?找个合适的时候拿出来。记住,别私下给刘长顺,给更上面的人。”
我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
下午回仓库整理货架,王莉跑来找我。
“陈哥,刘主任让我把档案室的出库记录全部重抄一遍,说原件字迹潦草没法归档。我翻了一下,有几笔数目跟系统里对不上。”
“哪些?”
“去年三月那批救生衣,出库记录写两百件,可领用单存根只有一百八十件。剩下二十件没有领用单。”
“存根你留了吗?”
“没,刘主任把存根收走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拍照了。当时觉得数目不对,习惯性拍了。”
我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挺有心。
“莉啊,照片存好,谁问也别说。”
“陈哥,是不是要出事?”
“不好说。反正多留个心眼。”
王莉点点头走了。我站在仓库里,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心里盘算着。现在手上有三样东西:台账照片、便签照片、王莉拍的出库单存根照片。三样加起来,足够说明那二十件救生衣的去向。
但我没急着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是最难熬的。明明手里攥着东西,面上还得装没事人。刘长顺见我就问“找着没有”,我说“还在找”,他哼一声走了。食堂吃饭,局办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好像我真把东西昧了似的。
有天晚上加班对账,刘长顺路过仓库,丢下一句:“小陈,实在找不着就认了,四千多块钱,摊到每个月也就扣几百,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攥着圆珠笔没抬头。
“我再找找。”
“行,你找。”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局里搞资产清查回头看,县财政局来人,你准备准备。”
我心里一动。
县财政局来人,那就是上面的人了。
第五章 铁皮柜最底层
资产清查安排在周三。
县财政局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方,方科长。刘长顺全程陪着,从办公楼介绍到档案室,又从档案室介绍到地下室。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方科长停了一下。
“这是仓库?进去看看。”
刘长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方科长,仓库里头乱得很,都是些旧东西,没啥好看的。”
“来都来了,看看吧。物资管理也是清查重点。”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货架上的标签是我上礼拜刚换的,白底黑字,一眼清楚。方科长走了一圈,翻了翻库存表,又看了看消防器材。
“管理得不错。”她转头问我,“你是库管员?”
“是,方科长。我叫陈庆丰,管仓库八年了。”
“八年?那够久的。台账有吗?”
刘长顺抢着答:“有的有的,台账在局办统一保管。小陈,你去把台账拿来给方科长看看。”
“不用拿。”方科长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去年防汛物资调拨那块,救生衣是多少件来着?”
“两百件。”我和刘长顺同时开口。
“库存现在多少?”
刘长顺又抢:“一百八十件。有二十件去年演练用掉了,手续齐全。”
方科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看别处。刘长顺松了口气,拿手背擦了擦额头。我站在货架旁边没动,等他俩走远了,蹲下来把最底层铁皮柜的锁打开。
铁皮柜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漆皮掉了大半,里头塞着历年来的旧账本、报废单、交接单。我翻到最底下,抽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去年三月那页台账和便签原件,还有一张我手写的说明,把救生衣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间、数量、经手人、签字人,一条不落。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又把铁皮柜锁好。
中午吃饭,方科长在食堂碰见我,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陈师傅,你们仓库管理挺规范。那个台账我看了,记得真细。”
“应该的。”
“不过有个事我挺好奇。你们局报上来的资产清查表,救生衣核销那栏写的是‘正常损耗’,可我翻遍附件没找到核销审批单。你经手的,有印象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
“方科长,审批单在台账附注里夹着,去年就交局办了。”
“局办说没找着。”方科长看着我,“你要是手里有底子,下午拿给我看看。县里这次清查要求严,手续不全的得补。”
“行,下午我找找。”
吃完饭我回了趟出租屋,把信封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下午上班,我先去找刘长顺。
“刘主任,方科长问救生衣核销单的事,我说在局办,她让补手续。”
刘长顺脸都绿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局办。”
“你——”他深吸一口气,“行,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刘主任,核销单原件在我这儿。”我压低声音,“便签也在。去年周局长签的。”
刘长顺盯着我看了五秒钟,脸上的肉抖了抖。
“陈庆丰,你留一手?”
“刘主任,我就是记性不好,怕忘事。东西在我手里,您要补手续我配合。不过那二十件救生衣的事,得说清楚。”
他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方科长要手续,我把原件给她看,周局长签的字,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您那边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
刘长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点了点我。
“行。陈庆丰,你行。明天上午,你把东西拿到我办公室来,咱们当面捋。”
“好。”
出了他办公室,我给老钱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刘长顺办公室,便签原件我带着。
老钱回:我九点半到,县财政局那边我打个招呼。
晚上回到家,我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台账那页纸已经有点发脆了,拿透明胶贴了边。便签上“同意核销”四个字是周局长的笔迹,签名“周德望”三个字写得连笔,下面压着日期。还有我手写的说明,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情况属实,经办人陈庆丰,2023年3月15日”。
我把东西收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局里。刘长顺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不光刘长顺在,局办的小王也在,桌子上摊着台账原件,翻到三月那页。
“小陈,把东西拿出来吧。”刘长顺靠在椅背上,一脸公事公办。
我把信封搁桌上,抽出那张便签。
小王凑过来看,刘长顺也探了探头。便签上清清楚楚。
“行,手续补上。”刘长顺语气松下来,“小王,把核销单录系统,附件贴这张便签。”
“刘主任,”我没动,“便签原件我给您看一眼,还得拿回去。您这边补手续,拿复印件入档就行,原件我得留着。”
“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您。这便签就一份,丢了说不清。复印件一样用,方科长那边我解释。”
刘长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随你。小王,复印一份留档。”
小王拿着便签去复印。刘长顺压低声音跟我说:“陈庆丰,这事到此为止,你那个复印件该删的删。后面资产清查你配合好,别出幺蛾子。”
“刘主任放心,我干好我的活儿。”
九点半,老钱到了。他没来刘长顺办公室,直接去了局长那儿。过了一会儿周局长打电话下来,让刘长顺、我和方科长一块上去。
进了局长办公室,老钱坐沙发上翻材料,周局长坐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长顺,救生衣核销的事,你昨天跟我说手续找不着,今天小陈拿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刘长顺支支吾吾:“是我没翻仔细,夹在台账后头,昨天才找着。”
“昨天找着的?”周局长看了我一眼。
我没吭声。
方科长接过话:“周局长,手续补上了就行。不过清查表上核销理由写的‘正常损耗’,跟便签上‘防汛演练消耗’对不上,回头改一下。”
“改,马上改。”刘长顺连声应。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刘长顺走在我前头,一句话没说。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
“陈庆丰,你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
“刘主任,我没玩手段。东西在您手里您不认,我只能自己拿。方科长要手续,我给手续,就这么简单。”
他瞪了我一眼,噔噔噔下楼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就是上次扔烟屁股那个窗台旁边。手伸兜里摸了摸那张便签,还在。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真没想闹大。我就是不想背黑锅。四千多块钱的绩效扣了,我爹看病拿什么交钱?
可事儿赶事儿,后面就不是我能按住的了。
第六章 雨又来消息了
六月中旬,气象台又发预警。
这回是橙色,说是台风外围云系影响,三天累计雨量可能超过两百毫米。县里开了紧急会,要求各单位一把手亲自带班。周局长从县里回来就召集中层开会,刘长顺又拿出那套应急预案。
“老方案,老办法,照去年的来。”刘长顺念了一遍。
周局长听完敲了敲桌子:“去年是去年。今年仓库那边小陈盯得紧,物资保管得好。长顺,你那个预案里仓库责任人就写的小陈,今年还让他管?”
“管,当然管。小陈经验丰富。”
“行。不过光管仓库不够,这次雨大,地下室和档案室都得盯住。小陈,你辛苦点,三个点都跑跑,回头给你报个加班。”
我点了头。散了会刘长顺把我叫住。
“小陈,上次那事过去了,我不计较。这回防汛你上点心,别给我捅娄子。”
“刘主任,我哪回捅过娄子?”
他噎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我回仓库开始做准备。这回有经验了,沙袋加到门口码两层,底层货架全部垫高,档案箱能上移的上移,实在上不去的拿塑料布裹严实。又拿铁锹在仓库门口挖了条排水沟,引到院子里的雨水井。
王莉跑来帮忙,小姑娘搬不动箱子,就帮我递胶带、扶梯子。
“陈哥,这回雨比上回还大?”
“大。你看这天,闷得喘不上气。”
“那地下室呢?上回就渗水了,刘主任找人看了没?”
“看了,刷了层防水涂料,管不管用不好说。”
王莉撇撇嘴:“刷涂料顶啥用,得重做防水。我听说局里去年就报了维修计划,刘主任说经费紧张给压了。”
“你听谁说的?”
“老赵,管地下室那个。他上回跟我抱怨,说报了三回维修单,刘主任都说等等。”
我记在心里了。下午去地下室看了一圈,防水涂料刷得挺厚,但墙角阴湿的印子还在,手一摸还是潮的。老赵蹲在旁边抽烟。
“小陈,这回要再渗水,我可没辙了。”
“赵哥,你那个维修单底子还在吗?”
“在,我都留着。你要看?”
“回头复印一份给我。”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点头。
晚上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腰疼得厉害,县医院让拍片子,得三百多块钱。
“拍,我明天给你转钱。”
“你哪有钱?上回说绩效扣了半年。”
“没扣,事儿说清楚了。妈你放心,我手里有余。”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两千出头。转了一千五过去,剩五百当这个月生活费。
转完账我坐床上抽了根烟。仓库里那些救生衣、编织袋、方便面,哪样都比我一个月工资值钱,可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我管了八年仓库,家里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衣服拿纸箱子装着塞床底下。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日子是真紧巴,但也没觉得多苦。我爹老说,人勤快就饿不死。我就信这个。
第二天上班,我把老赵给的维修单复印件跟台账照片放一块。想了想,又给老钱打了个电话。
“钱科长,局里地下室防水维修报了三回没批,这事儿审计管不管?”
“管。维修资金滞留也是问题。你把材料准备好,回头我帮你递。”
“谢谢钱科长。”
“谢啥,我审计出身,最见不得拿安全的事糊弄。”
挂了电话,我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封面上写了个日期。
雨开始下了。
这回我提前把王莉叫来,俩人把档案室底层的东西往高处挪了一截。刘长顺路过看见,皱了皱眉没说话。
当天夜里我值防汛班,每隔一小时巡一圈。晚上十一点,地下室墙角又开始洇水。我打电话给刘长顺,关机。打办公室座机,没人接。
我找了老赵,俩人把地下室里值钱的东西——两台旧打印机、一柜子备品备件——往楼上搬。搬完拿沙袋把渗水那面墙围了一圈。
凌晨两点,雨泼似的往下倒。仓库门口的排水沟满了,水漫上来,沙袋码了两层都顶不住。我穿着雨衣站在水里,一锹一锹往外豁水。王莉发微信问情况,我说你别来,雨太大。
她没听,穿着雨衣跑来了。
“陈哥,我帮你。”
“你回去,这儿用不着你。”
“多个人多把手。”她拿了个塑料盆帮我往外舀水,泼得满脸都是。
干到四点多,雨势稍缓。我跟王莉靠在仓库门上喘气。她头发贴在脸上,冻得直哆嗦。
“陈哥,你说刘主任这会儿在家睡觉呢吧?”
“别管人家,干咱的活儿。”
“凭啥呀?咱俩在这儿拼死拼活,他连电话都不接。”
“莉啊,有些事不是看一时。”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周局长打来电话。
“小陈,局里怎么样?”
“周局,仓库保住了。地下室渗水,我跟老赵把东西搬上来了,暂时没事。”
“好,好。你辛苦。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七点多周局长到了,趟着水进的院子。看完仓库看地下室,又看了档案室。转完一圈站在走廊里,衣服下摆湿了半截。
“小陈,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值防汛班,应该的。”
“刘长顺呢?”
“刘主任可能手机没电了,我打了几个没接通。”
周局长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半天,那头接了。
“长顺,你在哪儿?……家里?雨这么大你不在局里盯着?……行了别解释了,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周局长拍了拍我肩膀。
“小陈,你那个台账上,把昨晚的情况记一笔。几点几分,干了什么,都写上。”
“记着呢周局,我拿本子记了。”
“好。回头拿给我看。”
刘长顺八点半到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现洗的。周局长当着我的面问他:“昨晚值班表上写的谁?”
“写的我。但是周局,我手机真没电了……”
“你家里没座机?不知道打办公室电话?”
刘长顺不吭声了。
“行了,这会儿不说这个。你赶紧组织人把地下室积水清了,该修的修,该报的报。小陈昨晚提的那个排水沟,你找人扩一扩,别等下次雨来了再抓瞎。”
“知道了周局。”
周局长走了以后,刘长顺瞪了我一眼。
“小陈,你跟周局说什么了?”
“周局问情况,我照实说的。”
“照实说?你咋不说你自己逞能?”
“刘主任,我值我的班,干我的活。您要觉得我干得不对,您跟周局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甩手走了。
第七章 局长要看台账
雨停了以后,局里做防汛总结。
这回周局长没让刘长顺写材料,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你把这次防汛从头到尾写个情况汇报,直接给我。”
“周局,汇报不都是局办写吗?”
“这回你写。我看了你那个值班记录,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就按那个来。”
我熬了一宿写了三页纸,从预警响应写到物资调拨,从仓库防护写到地下室抢险。每件事后面都附了时间点和经办人,不夸不缩。
交上去第二天,周局长把我叫去,手里拿着我那三页纸,旁边还搁着刘长顺写的版本。
“你俩写的是一个事?”
“周局,我按实际干的写的。”
“刘长顺写的是‘办公室统筹调度,各科室密切配合,圆满完成防汛任务’。全文没提你一个字。”
我没说话。
“小陈,你来局里八年了,一直在仓库?”
“是,周局。”
“中专毕业?”
“中专。学的仓储管理。”
“评职称了吗?”
“没。仓库岗没设职称指标。”
周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县里下半年有个仓储管理规范化达标创建,每个单位报一个负责人。我看了,局里就你合适。你准备准备,七月份去县里培训一个礼拜,回来把咱们仓库按标准整一遍。”
“周局,我培训去了仓库谁管?”
“刘长顺管。他管不好再说。”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达标创建要求挺细,账目、标识、消防、温湿度、出入库流程,一样不能少。
“行,我去。”
出了局长办公室,走廊里碰见刘长顺。他看我手里拿着文件,眼睛瞟了一下封面。
“周局给你派的活儿?”
“嗯,县里仓储达标创建,让我去培训。”
刘长顺脸色沉了沉,没说什么,侧身过去了。
下午在仓库整理货架,王莉跑过来。
“陈哥,听说你要去县里培训?”
“你消息倒灵通。”
“刘主任在办公室发脾气呢,摔了个杯子。说周局越过他直接安排人,不合规矩。”
“让他说去。”
“陈哥你不怕?”
“怕啥?周局安排的,我干好就行。”
王莉笑嘻嘻地帮我贴标签,贴完一排退后两步端详。
“陈哥,你这仓库比档案室都整齐。以前咋不弄?”
“以前提过,刘主任说经费不够,让凑合。”
“现在咋又够了?”
“现在周局说要弄。”
王莉撇撇嘴,没再问。
晚上回家,我把培训通知拍照发给我妈。她打电话过来,声音里透着高兴。
“庆丰,去县里培训好,长本事。你爸说让你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知道了妈。我爸腰咋样了?”
“拍了片子,医生说突出得厉害,让少干活多躺着。开了药,你转的钱够了。”
“不够跟我说。”
“够够够,你留着花。对了庆丰,你今年都二十九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隔壁你张婶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在镇小学当老师,你看……”
“妈,等我培训回来再说。”
“行行行,你忙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床边发了会儿呆。县里培训一个礼拜,回来搞达标创建,事儿挺多。那几天我天天加班,把仓库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台账重新抄了一遍,每一笔后面都标了凭证号。
老钱来局里办事,顺道到仓库看了一眼。
“嚯,小陈,你这仓库赶上超市了。”
“钱科长您别笑话我,都是被逼出来的。”
“逼得好。我听说周局让你负责达标创建?”
“嗯。”
“好好弄。弄好了,给你弄个先进,将来评职称用得上。”
“仓库岗没职称。”
“那是以前。现在县里推规范化管理,回头设岗位标准,你赶上了就是第一批。”
老钱走了以后,我把他的话琢磨了半天。
现在回想起来,老钱那句话算是给我透了底。有些事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你把活干到份儿上了,该来的自己就来了。
第八章 县里来的年轻人
七月初我去县里培训。
同批培训的二十来号人,都是各单位的库管员。年轻的多,我算岁数大的。坐我旁边的是农业农村局的小伙子,姓李,叫李明远,大学毕业考进来的,干了两年。
“陈哥,你管仓库几年了?”
“八年。”
“八年?那你是老师傅了。”他凑过来小声说,“我们局那个仓库,乱得跟猪窝似的。领导不重视,台账拿Excel记的,丢了好几笔都没人管。”
“那你回去整呗。”
“我一个人整不动,领导觉得能凑合就行。”
“凑合到最后就是出事儿。”
培训五天,我记了满满一本子。老师讲的出入库流程、先进先出、定期盘点、消防安全,我都拿红笔标出来,跟仓库实际一一对照。结业考试考了九十二分,第三名。第一名是个女同志,县档案馆的,九十五。第二名就是李明远,九十三。
回来以后我拿了一个礼拜把仓库整完了。标识牌换成统一样式,货架按品类分区,救生衣挂墙上一排钩子,方便面矿泉水单独设了应急物资柜。门口贴了平面图,谁进来都能看明白。
刘长顺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周局长看了以后挺满意,让我把整改报告和台账一并报县里。县财政局方科长收到材料后打了电话过来。
“陈师傅,你们那个仓库整改我看了,是这次报上来的材料里最规范的。下个月全县仓储管理现场会,你准备个发言,十五分钟,就讲你怎么管仓库的。”
“方科长,我嘴笨,不会讲。”
“不用讲大道理,就讲你平时怎么干的。越实在越好。”
我应下来了。挂了电话心想,这发言稿咋写?总不能说“刘主任不管我我自己瞎琢磨”吧。
后来还是王莉给我支招。
“陈哥,你就把仓库从早到晚的事说一遍,几点开门,几点盘库,东西怎么码,台账怎么记。越细越好,领导就爱听细的。”
我按她说的写了一稿,拿给老钱看。老钱改了两处,一处是删了“在局领导大力支持下”,一处是把“我”改成了“我们仓库岗”。
“小陈,发言的时候别提具体人名,就说岗位。这样谁听着都舒服。”
“懂了,钱科长。”
现在回头想想,老钱这人真是实在。帮了你忙,还替你把面子上的事想周全了。那会儿的人,办事就是厚道。
第九章 现场会上翻了身
现场会定在八月底,县财政局大会议室。
各单位的库管员、分管领导坐了一屋子,少说五六十号人。方科长主持,先放了几个单位的整改照片,有好的有差的。差的那些打在大屏幕上,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仓库里货架倒了的,物资堆在厕所门口的,台账拿铅笔写的。
轮到我们局,方科长放了我的整改前后对比图,底下安静了。
“这是凤栖县烟草局,整改前后对比。大家看这个标识牌,统一标准;这个货架分区,按品类划分;这个应急物资柜,上锁管理,钥匙专人保管。台账我们调阅了,每一笔都附凭证号,审计那边查过,没问题。”
方科长朝我抬了抬下巴:“陈师傅,你来说两句。”
我站起来,拿着那张稿子,手心里全是汗。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是烟草局仓库管理员陈庆丰,管仓库八年了。”我清了清嗓子,“其实没啥窍门,就是三句话:东西码整齐,账目记清楚,每天转一圈。”
底下有人笑。
“东西码整齐,先进先出,重的放底下,轻的放上头,走道留宽点,搬东西不磕碰。账目记清楚,哪天进的,哪天出的,谁领的,干什么用,一笔一笔写明白。每天转一圈,早上一趟看看门窗水电,下班一趟看看货架有没有歪的,墙上有没有渗水的。就这些。”
我顿了一下。
“要说还有啥,就是别怕麻烦。我刚管仓库那会儿,有人领东西懒得签字,说下回一块补。我说不行,今天领的今天签,哪怕领一卷胶带也得签。为这事没少得罪人。可后来审计来查,每一笔都对得上,谁也说不出啥来。”
底下有人点头。
方科长接过话:“陈师傅说的很实在。我再补充一点,今年县里推仓储规范化,不是搞花架子,就是要这种实打实的管理。回头各单位的整改材料,都按烟草局这个标准报。”
散会以后,好几个单位的库管员围过来加微信,问我要台账模板。李明远从后排挤过来。
“陈哥,讲得好!我们领导刚才跟我说,回去照你的路子整。”
“你那个Excel台账赶紧换手写的,出问题好查。”
“换换换,回去就换。”
回局里的路上,刘长顺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我坐后排,他忽然转过头。
“小陈,今天发言不错。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说‘得罪人’那段,以后少提。显得咱们局内部不团结。”
“刘主任,我没提具体人,就说签字的事。”
“那也不行。上面听了还以为咱们局管理混乱呢。”
“方科长让讲实在的。”
刘长顺哼了一声转回去。
开车的司机老孙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
现在回想起来,那趟回来以后,局里好多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叫我“小陈”的,改口叫“陈师傅”了。食堂打饭,孙姐给我舀菜多舀半勺。隔壁科室的老大姐给我介绍对象,说“小陈现在出息了”。
就刘长顺还是那副德性。不过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这是后话。
第十章 局长深夜来查库
九月里有一天,周局长加班到挺晚。
我那天也加班,仓库盘点,对第三季度的出入库。晚上九点多,我正趴桌上拿计算器加数,仓库门被推开了。
周局长背着手进来,后头跟着局办的小王。
“小陈,还没走?”
“周局,盘库呢,马上完。”
“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看货架,看看标识牌,又翻了翻挂在墙上的出入库登记簿。翻到最近一页,指着其中一笔。
“这个,九月三号领了两盒订书钉,用途写‘办公室日常办公’。怎么没附领用单?”
“领用单在下面文件筐里,按月份装的。”
我把文件筐端过来,翻出九月的领用单,找出三号那张递过去。周局长对了对签名和数量,点点头。
“你记得清楚。”
“习惯了。每笔都留底,隔多久都能翻出来。”
周局长又翻了几页,忽然问:“你那个台账,去年三月那页还在不在?”
我心里一动。
“在。我拿回来了。”
“拿回来好。”周局长合上登记簿,“小陈,上回救生衣那事,长顺跟我说是误会,你俩说开了。可我琢磨着,有些事不是误会。你心里有数吧?”
我没接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着。”周局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六年,底下人什么心思,我门儿清。长顺这人,干活有他一套,可毛病也不少。抢功推过,眼皮子浅。”
“周局,我就是干好自己活儿,别的不多想。”
“不想不行。”周局长看着我,“你管了八年仓库,管出什么来了?连个职称都没有,绩效说扣就扣。你那个台账,搁审计局老钱那儿是宝贝,搁刘长顺手里就是废纸。为啥?因为你不会争。”
我攥了攥手里的计算器。
“周局,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不用你说漂亮话。你把活儿干漂亮了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县里仓储达标的先进,方科长跟我说了,给你们局一个名额。我报了你。下个月县里表彰会,你去领。”
“刘主任那边……”
“我安排。你甭管。”
周局长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陈,以后这摊子事你多操心。仓库、档案、地下室,还有局里零零碎碎的固定资产,你统起来管。回头我给你设个岗,叫资产管理员,你干。”
“那刘主任……”
“他管他的办公室,你管你的资产。分工明确,出了事谁也别推。”
周局长走了以后,我坐在仓库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计算器上的数字还亮着,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六百块,仓库全部库存的账面价值。
我拿起笔,在盘点表上签了字。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从仓库那扇小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货架最顶层的纸箱上。箱子里装着历年来的先进奖状,没有一张是我的。
不过快了。
第十一章 先进牌子拿回来了
县里表彰会安排在十月中旬。
我穿了件干净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方科长在门口签到,看见我就笑。
“陈师傅,今天精神。牌子沉,拿稳了。”
“谢谢方科长。”
会上念了十个先进个人的名字,我排第四个。上去领牌子的时候,底下有人鼓掌,我往台下扫了一眼,看见老钱坐在后排冲我竖大拇指。
回局里第二天,周局长开了个短会,把牌子当众递到我手里。
“小陈这次给局里争了光,县里仓储达标先进,全县就十个。咱们局头一回拿。”周局长顿了顿,“另外,局里研究决定,设资产管理岗,由小陈担任,负责仓库、档案室、地下室和固定资产日常管理,直接对我负责。各科室领用物资,走小陈那边登记。”
刘长顺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一看就是挤出来的。
散会后他拦住我。
“陈庆丰,行啊,直接对局长负责了。”
“刘主任,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就是换个说法。”
“换说法?以前你归办公室管,现在直接归局长管。这叫换说法?”
“周局安排的,您有意见找周局提。”
他噎住了,瞪了我半天,转身走了。
王莉跑过来看我那块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陈哥,先进个人!真金的还是镀金的?”
“铜的,镀了层金粉。”
“那也值钱。回头请客。”
“行,食堂加俩菜,我掏钱。”
请客那天,我让食堂孙姐炒了四个菜,端到仓库里,叫了王莉、老赵、老孙几个平时处得好的。一人一瓶啤酒,就着货架吃。
老赵端着酒杯感慨:“小陈,我在地下室干了十年,头一回见库管员拿先进。”
“赵哥,你那维修单的事还没完呢,回头我帮你再递一回。”
“别提了,刘长顺那个王八蛋,我去找他批维修,他让我克服克服。我克服十年了。”
“这回周局知道了,应该能批。”
老孙插嘴:“小陈,你那个发言我听了,回去跟我儿子学了一遍。我儿子在开发区企业管仓库,说受启发。”
我端杯跟他碰了一下。
现在回头想想,那顿饭吃得是真香。菜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酒也是便宜啤酒,可坐在自己整整齐齐的仓库里,身边坐着帮过自己的同事,心里踏实。
第十二章 刘长顺的麻烦来了
十一月初,县审计局搞年度例行审计。
老钱带队进的局里,翻了三天账。第三天下午,老钱把我叫过去。
“小陈,你那个固定资产台账给我看看。”
我把台账拿过去。老钱翻了翻,又对着电脑里的数据核了一遍。
“你记得没问题。不过局办报上来的资产报表有几笔对不上。比如这台打印机,台账上写二〇二〇年报废了,可资产报表里还在提折旧。还有这批办公桌椅,账上写的是二〇一八年购置,原值四万八,可发票附件找不着。”
“钱科长,这些不归我管,局办的账。”
“我知道。所以找你问问。这两年局里添置大件,你经手过没有?”
“经手过。凡是进仓库的东西我都登记。没进仓库的,比如直接送办公室安装的空调、电脑,我不清楚。”
老钱拿笔敲了敲桌子。
“这就是问题。办公室买东西,仓库不入账,报资产报表的时候瞎填。长顺这人,胆子太大了。”
我没接话。
“小陈,我跟你交个底。这次审计发现问题,得往上报。你手里有仓库的原始记录,到时候可能找你核实。”
“行,钱科长,我配合。”
老钱走的那天,刘长顺在楼道里拦住他,递烟递茶。
“钱科长,审计完了?没啥大问题吧?”
“问题不大,回去写报告。”老钱把烟挡回去,“长顺,你那资产报表再核核,有几笔对不上。”
刘长顺脸色变了变:“哪几笔?我马上改。”
“报告出了再说吧。”老钱夹着包走了。
刘长顺转头看见我站在仓库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
“陈庆丰,老钱找你干啥?”
“问仓库台账的事。”
“你都说啥了?”
“审计问啥我说啥。”
“你——”
他没说完,手机响了,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更难看了。挂了电话跟我说:“周局让咱俩上去。”
进了局长办公室,周局长面前摊着审计局的初步反馈。
“长顺,资产报表怎么回事?报废了的还在提折旧,购置发票找不着,还有几笔物资采购入账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截。你给我解释解释。”
刘长顺额头冒汗:“周局,可能是底下人填表填错了,我回去核。”
“核?审计都查出来了你才核?”周局长把反馈往桌上一拍,“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账做平了,该补的发票补上,该调的调过来。说不清的地方写情况说明。”
“好好好,我马上去办。”
出了办公室,刘长顺在走廊里站了半天,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听见一句“你那边发票赶紧开过来”。
我回了仓库,把固定资产台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回我留了心,把每笔大件购置的入库单、领用单、发票复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好,缺哪张标出来。
排到去年六月那批空调,三台挂机,账上写的是“办公室购置”,可入库单上写的是“会议室安装”。我翻出当时的领用单,签字人是刘长顺,数量三台,用途“会议室及值班室配备”。
可实际上会议室就装了一台,值班室一台,剩下一台装哪儿了?
我记不清了,但仓库入库单上写的是三台,出库也是三台。至于最后装哪儿,得问刘长顺。
我把领用单复印了一份,夹在台账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我也就是顺藤摸瓜,没想着要把谁怎么样。可有些事你不管,它自己会往你跟前凑。
第十三章 周局长的后备箱
审计报告出来那天,周局长把我叫到车库。
他打开后备箱,里头放着一摞材料,拿蛇皮袋装着。
“小陈,这是审计局转过来的问题清单,涉及咱们局的有十七项。其中六项跟资产有关,你帮我理一理,按时间排好,把仓库这边能对得上的凭证附上。”
“周局,这事儿刘主任管着,我插手不合适吧?”
“他管?他管出这么多窟窿。”周局长点了根烟,“我快退了,有些事不想带到棺材里去。局里资产到底什么家底,我得弄明白。你干这个我放心。”
“行,我弄。”
“还有,”周局长吐了口烟,“刘长顺那边你自己留个心眼。他最近老往财政局跑,我怀疑他找人托关系。你手里的东西保管好。”
我应了一声,把材料抱回仓库,锁上门加班。
十七项里头,跟仓库有关的一共九项。最大的一笔是二〇二一年采购的一批办公家具,合同金额八万六,可分三批到货,实际入库只有两批,金额对不上。另外空调那三台,领用单上三台,可资产报表里会议室只有两台,剩下一台挂在刘长顺名下,写的是“公务用车随车配件”——一台挂机空调成了随车配件,这也太离谱了。
我把每一项对应的凭证号、金额、出入库记录列成表,不清楚的地方拿红笔圈出来。
干了三个晚上,弄完了。周局长看了以后沉默了半天。
“小陈,你这张表,比审计报告都细。那台空调的事,你写个情况说明,单独放。”
“周局,这要是递上去,刘主任那边……”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先放着,到时候我安排。”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周局长没说,我也没问。
过了两天,刘长顺把我叫到办公室,态度出奇地好。
“小陈,坐坐坐。最近忙啥呢?”
“仓库盘点,年底了。”
“嗯,辛苦辛苦。”他给我倒了杯茶,“小陈,有个事跟你商量。审计那边不是反馈了些问题嘛,大部分我都处理了。就那个空调,三台挂机那事,我记岔了。实际上第三台装在了老家属院值班室,那边归后勤管,不归咱们局资产。你帮我签个情况说明,就说那台空调调拨给后勤了,时间写去年七月。”
“刘主任,我记的是去年六月入的库,七月领的,领用单上写的是会议室和值班室。没说调拨后勤。”
“哎呀,领用单上写得简单嘛。实际是给后勤了,我口头跟他们说了。你签个字证实一下就行。”
“我证实不了。我经手的是入库出库,最后装哪儿我没跟着去。”
刘长顺脸色慢慢沉下来。
“陈庆丰,你现在是直接对周局负责,可你毕竟还在办公室底下干活。我要是想给你穿小鞋,你信不信?”
“刘主任,我信。但那张条子我不能签。”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行,你走吧。”
我出了办公室,手心全是汗。回仓库坐了一会儿,给周局长发了条信息:刘主任让我签空调调拨说明,我没签。
周局长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十四章 局长退休前的决定
十二月中旬,周局长把我叫去。
“小陈,我明年二月退休,手续已经报上去了。”
“周局……”
“你听我说完。局里下任局长从外面调,已经定了。新局长来之前,我得把几件事办利索。第一,你那个资产管理岗正式下文,带岗位补贴,一个月多八百。第二,刘长顺那堆问题,审计报告附上你的情况说明,一并报到县纪委派驻组。我签的字,跟别人没关系。”
“周局,这样会不会太急?”
“急啥?我都退了还怕啥?”他笑了一下,“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年你在仓库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我这个人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没管。现在要走了,再不办,心里过不去。”
“周局,我其实……”
“你不用谢我。这些东西递上去,刘长顺怎么处理,是纪委派驻组定。但你那个先进牌子,新局长来了也认。你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鼻子有点酸。
元旦前,局里开了最后一次局务会。周局长主持,刘长顺也在。会上宣布了资产管理岗的任命文件,宣读了县里先进个人的表彰决定,还通报了审计整改情况。审计整改通报里头写的是“个别资产管理不规范问题已整改到位,相关责任人由纪检监察部门依规处理”。
刘长顺全程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散会后他叫住我。
“陈庆丰,你够狠。”
“刘主任,我没递过你任何材料。审计查出来的,周局报的,我没背后捅刀子。”
“你那张表比刀子还利。”
“我按事实列的。那台空调到底装哪儿了,您自己心里清楚。”
他嘴唇抖了抖,转身走了。
后来我听说,纪委派驻组找他谈了话,给了个诫勉谈话处理,调离办公室主任岗位,去后勤管食堂。降了半级,但没开除。
王莉跑来跟我说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正在仓库整理新到的防汛物资。
“陈哥,刘长顺真去管食堂了?”
“嗯,下周换岗。”
“活该。让他天天给我们打剩菜。”
“莉啊,别这么说。人犯了错,组织处理了就行,咱不兴踩一脚。”
“你倒是好心。”
“不是好心。他管食堂了,万一以后给咱多舀半勺肉呢?”
王莉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回想起来,刘长顺去食堂以后头一天打饭,见我端着餐盘过来,手抖了抖,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我饭上。我端着餐盘找座坐下,低头扒饭,心里挺不是滋味。
有些事说不清谁对谁错,但规矩就是规矩。他犯了规矩,组织处理了,这事儿就翻篇了。往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第十五章 新局长来了
新局长姓林,林建业,四十出头,从市局调下来的,据说搞业务出身,脾气急。
来的第一天就召集全局开会。
“我叫林建业,以后跟大家一块干活。我这人脾气直,有啥说啥。先声明一点:业务上的事,谁专业我听谁的。行政上的事,按规矩办。”
散了会他让各科室负责人单独谈话,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陈庆丰,管仓库的?”
“是,林局。”
“周局长走之前跟我交了底,说局里资产这块你最清楚。仓库、档案、地下室、固定资产,以后都归你管。我看了你那个台账,确实细。”
“应该的。”
“我有个想法。局里资产多少年没彻底盘过了,明年开春搞一次全面清查,你牵头,各科室配合。盘完了建电子台账,跟县财政联网。”
“林局,电子台账我没弄过,得学。”
“学。县里下个月有培训,你去。”
林局长说话干脆,没一句废话。谈完话我出来,在走廊里碰见王莉。
“新局长咋样?”
“挺利索的,不绕弯子。”
“那就好。刘长顺那种弯弯绕的我真受不了。”
“别老提人家了。你那个档案室,林局说要装除湿机,你回头打个报告上来。”
“真的?我打三回报告了都没批。”
“这回估计能批。”
王莉高兴得直拍手。
开春以后我去了县里电子台账培训,回来把仓库的纸质台账全录进了系统。王莉帮我录了一个礼拜,眼睛熬得通红。
“陈哥,咱俩这是图啥?”
“图以后查账不用翻柜子。点一下鼠标全出来。”
“那倒是。不过这系统真难用,录错一个数得从头改。”
“慢慢来,我盯着呢。”
忙了一个月,电子台账建完了。林局长来看演示,翻了翻系统里的数据,又调出纸质台账对了几笔。
“行,不错。以后领物资不用跑仓库了?”
“各科室在系统里提交申请,我这边审核出库,纸质的领用单还是照签。”
“双轨制,稳妥。”林局长点点头,“陈庆丰,你这一年干了不少事。县里仓储达标先进拿了,电子台账建起来了,审计整改也收尾了。明年我打算把局里固定资产这块再规范规范,你有个准备。”
“林局,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干好。你这人实在,我看得出来。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林局长又叫住我。
“对了,你那个职称的事,县里今年推仓储管理岗职称评定试点,我让办公室报了你的名。材料你准备一下。”
我愣了一下。
“谢谢林局。”
“谢啥,该你的。”
第十六章 我爸来了城里
四月份我爸来城里看病。
县医院建议转市里复查,我请了两天假陪他去。检查完医生说问题不大,保守治疗就行,开了些药让回家养着。
我爸在我出租屋住了两宿。看我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衣服塞纸箱子里,直摇头。
“庆丰,你这两年咋过的?连个衣柜都不买。”
“爸,我一个人住,买衣柜浪费。”
“啥浪费?你妈要知道你这样,非得骂我。”他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这是五千,你添点买个柜子。剩下的攒着,回头娶媳妇用。”
“爸,我不要,你拿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把钱塞我枕头底下,“你妈说了,你在外头不容易,别老往家寄钱。家里够花。”
我爸回去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腰不好,走路一摇一晃的,上公交车的时候扶着门框慢慢挪。车开了以后我站站台上看了半天,鼻子酸得厉害。
后来我拿那五千块钱买了个衣柜,又添了张书桌。王莉帮我挑的,说“陈哥你早该买了,跟个老干部似的”。
衣柜装好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语音回过来:“好好好,像个过日子的样了。张婶给你介绍的那个老师,你啥时候有空见见?”
我还没回呢,她又补了一条:“人家姑娘说了,就图人实在。”
现在回头想想,那阵子日子确实越过越顺了。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可干着有劲。每个月工资到手多了八百补贴,绩效不扣了,食堂打饭不用看人脸色了。连仓库那台老风扇都换了新的,林局长特批的。
第十七章 张老师
相亲安排在五一假期。
张老师叫张晚晴,在镇小学教语文,比我小两岁。约在县城一家奶茶店,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坐那儿翻手机。
她来的时候骑了个电动车,戴头盔,车筐里放着一摞作业本。
“陈庆丰?不好意思来晚了,学校刚放学。”
“没事,我也刚到。喝啥?”
“柠檬水就行。”
我点了两杯柠檬水,坐下聊了一会儿。她问我干啥的,我说管仓库。
“仓库?管什么的?”
“啥都管。防汛物资、办公用品、固定资产,局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从我这儿走。”
“那挺重要啊。我们学校管后勤的老周,整天丢东西,作业本都找不着。”
“那是没登记。我那儿领一卷胶带都得签字。”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你挺较真。”
“工作嘛,不较真不行。”
聊了一个多钟头,她把作业本掏出来改了两本,我坐对面看手机。后来她收起来说走吧,下午还有课。
“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
“那我跟你一块走,顺路。”
其实不顺路,我往东她往西。骑到路口她拐弯走了,回头冲我摆摆手。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咋样。
“还行,人挺好的。”
“那就处处。你张婶说了,姑娘对你印象也不错,说你实在。”
“妈,才见一面。”
“见一面咋了?我跟你爸见一面就定亲了。”
我哭笑不得。
后来处了几个月,每周末见一面,有时候我去学校帮她修打印机,有时候她来我仓库帮我录电子台账。王莉见了她就笑。
“嫂子,你帮我们陈哥录台账,他给你发工资不?”
“发,请喝奶茶。”
“那也太便宜了。”
张晚晴抿嘴笑。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真是啥都顺。活儿顺了,家里顺了,连个人问题也顺了。我爹老说人走运了挡都挡不住,我寻思哪是走运,就是该干的活干到了,该等的人等到了。
第十八章 老钱请我喝酒
六月份老钱退休,审计局给他办了个欢送会。散了他把我叫出去,找了家小馆子喝酒。
“小陈,不对,该叫陈管理员了。”老钱端着酒杯笑。
“钱科长您别寒碜我。”
“寒碜啥,我说真的。你这几年我看着过来的,从仓库管理员到资产管理员,一步一个脚印。”
“还不是您帮衬。”
“我帮啥了?我就是递了句话。东西是你自己攥住的,活儿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他喝了口酒,“你知道你最难的是什么吗?”
“啥?”
“你没在背后捅刀子。刘长顺那么压你,你手里有材料,可你没递纪委,没发网上,没找领导告黑状。你等着审计查,等着组织处理。这一点,一般人做不到。”
“我就是觉得,闹大了不好看。局里脸上无光,我自己也落不着好。”
“对喽。这就叫分寸。我干了一辈子审计,见多了举报信满天飞的,最后事情办了,可结仇结大了。你这种,事情办了,仇没结。刘长顺现在管食堂,见你还打招呼,这就不容易。”
我跟他碰了一杯。
老钱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小陈,记住一句话:活儿干好,本分守住,剩下的事,水到渠成。”
我把他送上出租车,自己溜达回出租屋。路上手机响了,张晚晴发来信息:明天去你家吃饭,我妈让问问你吃不吃辣。
我回:吃,啥都吃。
她又发:我爸说想跟你喝两杯。
我回:行,我陪叔喝。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走在路灯底下,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工作有着落,家里没负担,对象处得挺好。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第十九章 暴雨再来的那天
今年汛期来得早。
六月中旬气象台就发了预警,说是超强厄尔尼诺年,极端天气概率大。林局长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就召集全局部署,我列了个单子,把防汛物资、应急方案、值班表全过了一遍。
这回不用我催,各科室主动来领雨衣胶鞋。刘长顺在食堂专门设了防汛值班窗口,晚上十点以后去还有热乎面条。
林局长看了我的准备情况,拍板加了一笔预算,把仓库门口那条排水沟彻底重做了,又给地下室装了自动排水泵。
“陈庆丰,你去年报的那个方案我看了,写得细。今年按你的来。”
“林局,那方案是周局在的时候报的。”
“我知道。周局批了没来得及干,我接着干。好方案不分谁提的。”
六月底那场暴雨下了两天两夜,比去年还猛。我守在局里,王莉、老赵、老孙都主动留下来帮忙。刘长顺半夜端了一锅姜汤到仓库。
“小陈,喝口热的。”
“刘主任您还没走?”
“值班呢。食堂那边我盯着,你们这儿缺啥言语一声。”
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雨停那天林局长来查库,转了一圈啥问题没挑出来。
“陈庆丰,这回你提前三天把底层物资全搬空了,局里淹了半米深,仓库一滴水没进。你说,我怎么奖励你?”
“林局,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干好了就该奖。”他转头对跟来的办公室新主任说,“给陈庆丰报个防汛先进个人,另外这个月绩效上浮一档。”
“谢谢林局。”
“别谢我。你那个电子台账,这回派上大用场了。县里要调数据,我鼠标一点就发过去了,换以前翻半天柜子。”他笑了一声,“行,你忙吧,我走了。”
林局长走了以后,王莉凑过来。
“陈哥,上浮一档绩效是多少?”
“不知道,可能多几百。”
“请客!”
“行行行,食堂加菜。”
现在回头想想,那天仓库门口的水泥地冲得干干净净,太阳一出来明晃晃的。我蹲在门口检查沙袋,一只麻雀落在排水沟沿上,歪头看我。
我冲它摆摆手,它扑棱飞走了。
第二十章 这摊子事我接着管
七月份局里开了半年总结会。
林局长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一是报我当县里防汛先进个人,二是局里设资产管理科,我任副科长,主持工作。
散会后我坐在仓库里发了半天呆。副科长,虽然带个“副”字,可也是中层了。八年前我揣着中专毕业证来报到,人事科老科长把我领到仓库门口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没人管我了。八年,我自己管自己,管出一摊子事来。
王莉跑过来。
“陈哥,不对,陈科长。”
“别闹。”
“没闹。林局说的,红头文件都拟好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文件上写着“任命陈庆丰同志为资产管理科副科长”。
“我看看得了,回头正式文件再说。”
“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心里头激动,脸上没露。”
“你就装吧。”她笑着走了。
下班以后我去找张晚晴,她在学校加班改卷子。我坐旁边看她改了一摞作文,等她收拾完才开口。
“晚晴,局里提我当副科长了。”
“真的?那得庆祝。”她眼睛亮亮的,“你想吃啥?”
“随便,你定。”
“那就火锅。我请。”
吃火锅的时候她问我具体干啥。
“管资产、仓库、档案、地下室,还有局里采购这块也得过我的手。”
“那权力不小啊。”
“啥权力,就是操心的事多了。以前管一摊,现在管好几摊。”
“你行。”她夹了片毛肚给我,“我就喜欢你这种踏实的。干啥像啥。”
我低头吃毛肚,心里美滋滋的。
后来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喊我爸。
“老陈!庆丰当科长了!”
我爸接过电话:“好好干,别翘尾巴。你那个仓库还得管好,别当了科长就不去仓库了。”
“爸,我知道。仓库还是我管。”
“那就行。对了,你跟晚晴的事,国庆节能定下来不?你妈着急。”
“我问问她。”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啥都刚刚好。工作上了一个台阶,感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爹说得对,别翘尾巴。仓库还得去,台账还得记,沙袋还得码。
八月份县里开防汛表彰会,我领了块先进个人牌子。这回是镀金的,比上次那个亮。
回局里我把两块牌子并排摆在仓库货架最上层,旁边搁着那本订了又订的老台账。
新来的小年轻问我:“陈科长,这破本子还留着干啥?”
“留着。八年了,每一笔都在上面。哪天我退了,你来接,从这上头能看明白咱们局怎么一步一步过来的。”
小年轻翻了翻,撇撇嘴:“字真丑。”
“丑归丑,管用。”
我拿抹布擦了擦台账封皮上的灰,重新摆好。
窗外又飘起雨丝。我抬头看了看天,寻思着明天该把门口那排沙袋再码高一层。
这摊子事,我接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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