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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囤粮背后,一个比粮荒更麻烦的问题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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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粮食市场有点反常。按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预测,今年各类谷物合计能收获29.83亿吨左右,虽比上年的纪录略低,仍可能是历史第二高;到下一年度末,全球谷物库存还将增至9.5亿吨以上。

可印度的中央小麦储备接近缓冲标准的两倍,日本在投放大批储备米后急着把库存补回100万吨的合理水平,我国在粮食产量创下7.1亿吨新高之后,仍提出要继续强化收储体系。

全球囤粮背后,一个比粮荒更麻烦的问题出现了:粮食总量不缺,可让粮食稳定、持续地生产出来、运出去的那套系统,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脆弱在哪里?



化肥、能源、运输这些风险已经写进了国际机构的报告;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风险,藏在我们每天吃的蔬菜水果里。

程曦先讲了一个很多人听说过的故事:当年全世界流行的香蕉,和今天超市里的香蕉并不是同一个品种。

过去那个品种叫“大麦克”,因为品质太好,全球的香蕉园几乎都种它;偏偏它扛不住一种叫“镰刀病”的枯萎病,这种病又极难防治,一场病害几乎把它从商业种植中一扫而空。后来,农业研究者培育出对这种病有抗性的新品种,才把它替换下来。



程曦说,研究香蕉的朋友告诉过程曦,大麦克确实更好吃,它也没有真正灭绝,只是种植成本太高,作为商业品种被淘汰了。主持人顺势问:品种被淘汰,遵循的是什么逻辑?是不是产量高的就会取代产量低的?

程曦的回答很现实:不是产量,而是谁更赚钱。新品种比旧品种更能赚钱,旧品种就会被淘汰。

程曦拿番茄举例,番茄在蔬菜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土豆因为太重要已经被很多国家划进了粮食,番茄就成了蔬菜里的“头号选手”,保证产量是第一位的,风味只能往后排。程曦说,研究已经证实,在一味追求产量的育种过程中,番茄的基因库流失了一大半。

市面上的番茄品种看起来五花八门,流行品种的基因其实相当集中;与风味相关的物质含量也在下降。再加上软皮番茄运输时容易破裂,市场更青睐皮硬、耐储运的品种,所以很多人觉得番茄越来越没有小时候的味道,这种感觉并没有错。

在程曦看来,这正是现代农业的一个隐患:为了效率,人们倾向于在大面积上种同一个最赚钱的品种,基因越来越单一。



程曦解释,有的作物靠自花授粉,比如水稻,基因交换局限在自身,性状稳定,但基因库偏小,只能靠种植规模来保住种群;果树则多靠异花授粉,与同类广泛交换基因,保持多样性,一场病害来了总有一部分能活下来。

两种策略各有利弊,可一旦人为地把品种压缩到极少数,抵御风险的缓冲就变薄了。谈话是从争议最大的转基因说起的。

程曦解释,人类育种的目标一直没变,过去只能看到作物的“性状”,比如鸡的肉多、下蛋多,只能一代代挑选繁育;如今通过基因功能研究,可以把基因和性状挂起钩来,直接从基因层面改变性状,转基因就是这样一种技术捷径。

程曦说,科学界目前没有发现转基因食品存在已知的风险,所以研究还会继续;不过我国和欧盟一样态度相对谨慎,审批较慢,转基因技术主要用在棉花这类不进口的作物上,而美国的大豆绝大部分都是转基因品种。

程曦认为,更值得警惕的是生态层面的问题:实验室里的转基因材料必须严格隔离,避免和外界的普通作物发生基因交换,污染自然的基因库。程曦也澄清了一些常见的误解。



很多人看到连在一起的畸形草莓,就担心是“多倍体”不安全,其实多倍体只是一种中性的描述,我们吃的栽培草莓全都是多倍体,小麦更是由三种野草的基因经过漫长演化合在一起形成的六倍体;无籽西瓜则是人为培育的三倍体,因为染色体组不成对、无法繁育,所以没有籽。

至于草莓长得奇形怪状,多半是授粉不均匀,与倍性毫无关系。程曦还提到草莓的例子:商业草莓园基本上一年就要重新买一次苗,并不是育种者故意设下“一年一换”的机关,而是病毒太猖獗,种一年就保准染病。

主持人半开玩笑地说这像是商业上故意设置的“计划报废”,程曦笑称,这事根本用不着育种人出手,病毒就替他们做了。主持人接着抛出一个科幻式的问题:电影里,人类的主要粮食作物接连被一种枯萎病摧毁,最后只剩玉米还能大规模种植。

现实中会不会发生这种事?程曦认为,电影的灵感多半就来自香蕉的故事,但小麦、玉米等主粮的基因型并没有那么单一,不太容易被某一种病全部击垮,常见的白粉病会造成减产甚至绝收,却不至于酿成那样的后果。

在程曦看来,与其担心某种病害,不如担心水污染,那才是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气候变化同样在左右收成,农业从来都是看天吃饭。能不能用设施农业彻底摆脱看天吃饭?



程曦的回答是成本太高。大棚和温室能减轻环境的冲击,但绝大多数大棚做不到在冬天种夏天的作物,真要做到,投入可能高达上千万元。

农业是一个成本极重、利润偏低的行业,从承包土地、整地换土、买苗、施肥打药,到雇人采摘、分拣,每一个环节都要花钱,很多果园老板只能亲力亲为来省下人工。

谈到我国农业的处境,程曦说,每个国家面临的难题不一样:日本耕地少,很多农产品依赖进口;欧洲许多国家的农产品主要从西班牙、意大利等农业条件较好的国家买进。

我国土地面积大,可人口更多,最好的耕地都要留给粮食,果树往往只能种到山上,机械化程度也就很难提高;好在近年无人机打药已经在果园里普及,节省了不少人力。主持人还提到,前些年常常出现“今年蒜价飞涨、明年大蒜滞销”的怪圈。

程曦解释,这不是种植技术的问题,而是统筹规划的问题:种植户掌握的信息太少,不知道其他省份都在种什么,看到什么赚钱就一窝蜂去种,结果供过于求。由官方机构或研究单位根据全局信息给出种植建议,这个县种大蒜,那个县种生姜,才能减少这种大起大落。



程曦特别讲到了袁隆平的贡献。水稻是典型的自花授粉作物,花还没打开就已经完成授粉,很难进行杂交,美国、日本的研究者曾经尝试用烫死雄蕊、药物杀精等办法,都没能走出实验室。

关键在于找到天然的“雄性不育株”,理论上它可能存在,可到底在哪里?当时也有人坚信它不存在。

袁隆平团队跑遍多个省份,最终由学生在海南找到,随后才建立起三系法等一整套杂交水稻的技术体系。程曦说,有人说这只是验证了别人的理论,可理论人人能想,真正把它找出来、用起来,才是跨时代的贡献。

育种还有一个特点是慢。程曦的硕士导师花了二十年才培育出一个梨的新品种,要经过品种审定、交给种业公司扩繁种苗,再说服果农把果园里原有的树换掉,最后靠高产、抗病、好吃来赚钱,才能推广开来。

程曦说,农业的更新换代涉及大量实物的翻新,不像软件升级那样点一下就完成,错过一季就是错过一年。



再看眼下的粮食市场,风险正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按世界银行统计,今年头五个月化肥均价比去年同期贵了三成多;黑海港口和航运受袭,乌克兰有三千万吨上下的谷物与油料作物可能出不了港;粮农组织编制的食品价格指数7月攀到131.1,为三年多来最高。

粮荒是看得见的危机,库存数字一减少,所有人都会警觉;而基因库收窄、种源依赖、化肥和运输链条脆弱,却是平时看不见、一旦出事就难以快速弥补的隐患。

一个品种被病害击垮,重新育出替代品可能要十几二十年;一条运输通道受阻,库存再多也运不到需要的地方。所以,各国增加储备,防的不只是今年的收成,更是这种系统性的不确定。

对我国来说,粮食连年丰收是底气,但还要在种业上下更大功夫:保护好种质资源库,培育更多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优良品种,让主粮和果蔬的“芯片”都握在自己手里;同时稳住化肥等农资供应、拓展多元化的进口渠道。

仓里有粮是第一道防线,手里有种、地里有肥、路上能运,才是真正的粮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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