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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自动驾驶研发第五年,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很多自驾事故,都是人工接管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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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带突然勒紧的那一下,我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仪表盘亮起黄色警示灯:“检测到驾驶疲劳,请靠边停车休息。”喇叭短促地鸣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拍了个巴掌。

我睁开眼,车子还在车道正中间,方向盘稳稳地握在我手里——准确说,是我睡着的那几秒里,手还保持着搭在上面的姿势,没有偏,没有抖。车身没有压线,车速也没有变化。

但我的心跳已经飙到一百多。

这是凌晨一点半的高架桥,周围没什么车,灯光一道一道地从车顶划过去。我看了眼副驾,空的。后视镜里只有我自己,一张被路灯照亮的脸,眼圈是青的。

我今年三十七岁,做自动驾驶研发,第五年了。我们团队做的系统,白天在测试场上跑了上百公里,避障、变道、上下匝道,表现比大多数人类司机稳定。

但现在我坐在自己公司的量产车上,开着我们自己调校的辅助驾驶,却不敢闭眼超过五秒。

原因很简单:法规要求,你的手必须搭在方向盘上。

我盯着方向盘——真皮包裹,握感很好,左右两边有加热和多功能按键,中间是那个 logo。这支方向盘每天被无数人握着,包括我自己。但此刻我盯着它的心情,跟出租车司机盯着计价器差不多。

它明明可以自己转,却非要我搭一只手在上面。

我继续往西开,脑子里开始翻那些事故报告。

网上隔三差五就有人发视频:车主买了某某品牌的车,开辅助驾驶,出了事故,拍着车头骂“垃圾智驾”。我们内部收到这些素材的时候,一般会去调后台数据。

调完后发现,绝大多数事故,都有一个共同点:事故发生时,根本不在系统控制状态。是人在那之前的一两秒,自己打了方向盘,或者踩了刹车,把控制权强行抢了回去。

系统本来规划得好好的,轮胎在车道里走出来一条顺滑的弧线。人类手一搭上去,觉得“是不是离旁边车太近了”,顺手带了一把方向,结果整车猛甩出去。

你去看那些行车记录仪,驾驶员的姿势基本一样:斜靠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半眯半睁,一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系统本来好好开着,他们迷迷糊糊地一激灵,手下意识地发力——方向盘偏过去的那一下,事故就出来了。

所以真相是:很多智驾事故,是人工接管导致的。人根本没在开,但人以为自己非要做点什么。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案例,是在一条空旷的高速上,前方一百米没有任何障碍,系统正常居中行驶,速度一百一。车主在副驾座睡得像死猪一样,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睡着以后手臂自然下垂,重量压在方向盘上,带动方向盘向右偏了不到三度。

就这三度,车头斜擦过中央隔离带的护栏,整辆车横过来。

后台数据显示:从跑偏到碰撞,全程系统都在尝试修正,但用户的手持续施加力矩,系统判定为“人工接管”,退出了控制。

那位车主醒来以后接受采访,说“自动驾驶不如人稳”。

我在公司内部例会上放过那个视频的高清版,散会之后,我们团队一个年轻的算法工程师问我:“老大,咱们什么时候能做到那个程度——车自己开着,人真的可以去后排睡觉?”

我说:“等你把方向盘拆了那天。”

他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我懂他笑什么。方向盘是拆不掉的,不只是因为机械结构,是因为上面有法规,下有人心。人可以不信任一个开车的机器,但人没法不信任自己的手——哪怕那只手已经睡着了。

那天晚上回到工位,我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L3。

L3的意思,简单说就是:在特定条件下,车自己开,你不需要时刻握着方向盘。系统自己判断、自己执行、自己承担。它不是一个“辅助功能”,而是车替你开的那一段时间里,责任发生了转移。

我们公司上下一直在为这事较劲。跟供应商较劲,跟测试场较劲,跟安全标准较劲,也跟钱较劲——做L3,意味着你要把系统冗余的可靠性做到接近于零死亡,那个投入不是L2的十倍,是百倍。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说服自己:我造出来的东西,到底敢不敢把命交给它。

我做过一个内部测试:让系统在模拟环境里连续开二十四小时,全程不碰方向盘。系统跑到第十九个小时的时候,我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水几乎被我捏变形。

我的身体在发抖。是害怕,也是兴奋。

我怕它哪一下处理不好。但我也怕自己——我怕我有一天真的太困了,手搭在方向盘上,却已经睡得比谁都沉。

那根方向盘,成了我所有矛盾的集中点。它空握着,什么都不干,但你必须把手放上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的幻觉。

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其实你在给它添乱。

我想起一个数据:人脑在疲劳状态下的反应速度,比清醒时慢百分之四十,比酒精状态下慢得更多。而系统呢?它的传感误差跟人的反应速度不在一个量级上。

人接管,不是兜底——人在犯困时接管,才是风险本身。

我快到家的时候,等最后一个红灯,车停稳,我终于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摊开手掌看。掌心里有一层细汗,关节有点僵。

我每天跟别人讲,做L3是为了解放双手,是为了让开车的人能放心闭一会儿眼。但那个晚上我承认,我私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不希望有一天,我的同事、我的朋友、哪怕只是路上擦肩而过的一个陌生人,因为“不得不搭一只手”而把自己搭进去。

那个红灯特别长。我把椅背往后调了半档,闭上眼,躺了十几秒。

安全带没有再勒我。因为车子停着,自动驻车亮着,系统认为此刻安全。它知道我不会醒,它知道我在闭眼的那一刻,不会干扰任何东西。

我就想:如果有一天,它还能这么安全地带着我走完剩下的路,那该多好。

绿灯亮了。我睁开眼,手又放回方向盘上,开了回去。小区地库里,车自动停进车位,我熄火,解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响了。团队群里,那个年轻工程师发来一张照片:他刚在测试场上,把一辆测试车的方向盘拆了下来,用一块木板挡住那个空洞,上面写着几个字——“等我们。”

我没回他。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下车,锁车门,回家,睡了一个这半年来最沉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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