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去年考上河南一个乡镇的编制,走之前全家吃席,他爸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桌子说老李家三代总算出了个吃皇粮的。他分到豫南一个县下面的镇,离县城四十里地,报到那天给我发微信:“哥,镇政府门口两棵雪松,比我腰还粗,有年头了。”
一个月后他辞职回来了,拖着箱子进我家门,我问他咋回事,他从兜里掏出一沓A4纸往茶几上一拍:“哥你看看,我一个月干了啥。”
我翻了翻,第一页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某月某日,传达某会议精神,出席人签名栏密密麻麻十来个人名,全是他一个人签的。第二页是学习心得,标题叫《扎根基层奉献青春》,内容抄的是网上搜的范文,第三页是整改台账,列了八条问题,整改措施全写的“加强学习提高认识”。我说这有啥,哪个单位不写材料。
他往沙发上一瘫,说哥你听我讲完。
他们这批分到镇上的有五个人,他、一个学农林的姑娘、一个学会计的小伙、一个学中文的姑娘、还有个学计算机的,五个人刚好凑一桌。报到第一天,党政办主任老赵领他们认门,镇政府就两排平房,挂十几个牌子,老赵挨个介绍:“这是农业中心,这是综治办,这是便民服务大厅。”五个人站那儿看了一圈,便民大厅锁着门,玻璃里头搁着一台饮水机,三把椅子摞在桌上。
老赵把他们带到后面一间屋,推开一看,六张办公桌挤得转不开身,桌上电脑是那种大头显示器,开机嗡嗡响。老赵说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找点活。
第一周,活来了。县里要搞文明村镇创建检查,镇上得准备三年的档案材料。老赵把五个大学生叫到会议室,指着一摞一摞的档案盒说:“这些是15年到17年的,这些是18年的,缺啥补啥,封面统一格式,目录按月份排,会议记录补到每月两次,学习笔记每人每年十篇。”
我表弟说他们五个人蹲会议室补了五天材料,从早八点到晚十点,中午食堂打饭端回来吃。那个学中文的姑娘手写得最快,一上午能仿三种笔迹,学农林那姑娘负责编活动记录,什么“植树节义务劳动”“防汛应急演练”,照片从网上搜,打印出来贴到档案纸上。学计算机的小伙负责做电子目录,学会计的负责写会议纪要,我表弟负责签字——十五个人的名字,他练了两天,签得跟本人似的。
补完材料那晚,五个人在镇上小饭馆吃了顿大盘鸡,学中文那姑娘喝了口啤酒,说:“咱这工作到底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档案服务?”
第二周,县里检查来了,一个副县长带队,看了半小时,翻了翻档案,说了句“不错,很规范”,走了。老赵高兴,给五个人一人发了瓶冰红茶。
第三周,又来活了。县里搞人居环境整治,每个镇报三个示范村。老赵带着他们下村,让他们一人包一个村,负责督促村民打扫卫生、清理柴火垛、刷墙画标语。我表弟包的那个村,村支书老周六十多了,见面第一句话:“小伙子,你让我搞卫生,村里连垃圾桶都没有。”我表弟往上反映,老赵说镇上没钱,先刷墙吧,刷完了拍照存档。
刷墙那天,我表弟跟村里几个老头蹲墙根底下刷白灰,老头问他:“你是镇上新来的干部?”他说是。老头说:“那你给俺们办点实事呗,村东头那截路啥时候修?”我表弟说这事得往上报,老头嘿了一声,说:“报三年了。”
第四周,县里突击检查。头天下午五点接到通知,第二天早上八点检查组到。老赵吹哨子把全镇人叫起来,连夜搞卫生,把镇政府门口那条街扫了三遍,路灯杆上的小广告拿铲子刮干净,便民大厅的门打开,饮水机通上电,烧了壶水搁那儿凉着。第二天检查组来了,看了十五分钟,说“整体不错,个别细节再提升”,走了。
那晚五个人又聚在小饭馆,这回没吃大盘鸡,一人一碗烩面。学会计的小伙掏出手机算了笔账:“咱一个月工资到手两千八,租房五百,吃饭六百,来回车费两百,还剩一千五。我同学在郑州干代账,一个月四千五。”学计算机的说:“我同学在杭州敲代码,实习期六千。”学农林的姑娘没说话,闷头吃面,吃完抹嘴说了句:“我考这个编,就是想回老家种地近点,结果天天坐办公室补材料,地里的草都比我高了。”
第五周,五个人一块儿去交辞职报告。老赵正给鱼缸换水,听完愣住了,手里舀子悬在半空:“你们想好了?这编制多少人挤破头。”我表弟说想好了。老赵把舀子搁下,点了根烟,坐那儿抽了半根,说:“我也不瞒你们,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前十年就在干你们这一个月干的事。你们走了,下个月还得来新人,接着补材料。”他顿了顿,“不过你们说的也对,年轻人嘛,该出去闯闯。”
办手续那天,学中文那姑娘在镇政府门口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来过,干过,撤了。”底下她妈评论了条语音,转成文字就仨字:“丢人!”她回了仨字:“不丢。”
我表弟回来歇了半个月,又投简历,上个月在郑州找了个做农产品电商的公司,专门帮河南各地卖红薯粉条、铁棍山药、石磨香油。头天上班,老板扔给他一摞资料,他打开一看,乐了——是各乡镇的农产品信息表,头一个就是他待过那个镇,表上写着:“特色产品:手工红薯粉条,年产量八万斤,联系人:周支书。”
他给周支书打了个电话,老周接起来一听是他,嗓门老大:“哎呀小李小李,你不搁镇上干了?那正好,你帮俺们村卖粉条呗,比刷墙实在。”
我表弟说行,你们村那截路啥时候修?
老周在电话里笑:“路修了,上个月刚修的,你走以后镇上来钱修的,你赶巧没赶上。”
我表弟挂了电话,坐工位上愣了五分钟,然后打开电脑写方案,标题写的是:《张老庄红薯粉条电商推广计划》。写完发给他老板,老板回了个大拇指,说这方案实在,比之前招的那几个写PPT的强多了。
他给我发微信说了这事,末尾加了句:“哥,你说我这算不算绕了一圈又回去了?”我说你这不是绕圈,你这是把补材料那一个月换算成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在办公室签别人的名,不如出来签自己的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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