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号,两个版本
天津起士林的前世今生
引子:从“四大西餐厅”说起
谈及中国近代西餐,上海雅克红房子、北京马克西姆、哈尔滨华梅、天津起士林常被并称为“中国四大西餐厅”。不过,这个说法北京老食客并不买账,在他们心中,“老莫”——北京莫斯科餐厅的分量远非马克西姆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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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四大西餐厅”并非行业协会或文旅主管部门正式评选授牌的权威榜单,只是流传多年的民间概括。这一说法的成型,与1983年皮尔·卡丹在北京创办中法合资马克西姆餐厅密切相关。自上世纪90年代至2000年后,天津、哈尔滨、上海等地的文史文章、旅游宣传反复援引这一组合,慢慢固化成大众熟知的说法。它选取的是不同城市的代表性西餐地标,并不严格依照开业先后排序,这也是“老莫”不在其内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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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马克西姆餐厅
四家之中,起士林资历最深,尽管它并非中国土地上第一家西餐馆。开埠后的上海、广州很早就出现面向外侨的西式餐食。1898年,天津紫竹林一带也有零星西餐小馆。但论 “经营至今、谱系清晰、仍在原址片区延续”,起士林确实当得起 “最早” 二字。围绕这个名号,百年来,起士林的身世并行着两套叙事:一套是人人爱听的传奇,一套是家族口述与档案拼出的史实。而它自身的沿革,同样分成两个版本 —— 外国人经营的租界洋菜馆,与中国人经营的中华老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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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楼”-天津起士林
一、起源:一位创始人,两条来时路
“起士林” 三字,取自德籍创始人阿尔伯特・起士林(Albert Kiessling)的姓氏,是近代天津租界里少有的、历经数次政权鼎革仍保留原名的西餐字号。可他究竟怎样来津、怎样开店,却有两套面貌截然不同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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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起士林(Albert Kiessling)
版本一:广为流传的传奇故事
这是起士林对外宣传、大众口耳相传的版本。故事里,阿尔伯特·起士林是德军炊事厨师,1900年随八国联军进入天津。传说他手艺出众,曾是德皇威廉二世的宫廷御厨,且在李鸿章访德期间为其做过西餐;在天津又因给袁世凯烹制西餐而得赏识,获赏白银作为创业本钱。八国联军撤军时,他选择留下,于1901年在法租界中街开设起士林餐厅,凭借德式西餐、面包与糖果迅速在北洋权贵和租界侨民圈层打响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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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国联军进入天津(1900年)
这套故事要素齐全:联军、御厨、高官宴席、重金赏银,戏剧感极强。但学界多年考证后,在德军服役名册、租界入境档案、宫廷厨师名录中都找不到对应的可靠记录,它更像是后人层层加工、不断美化的故事。就连那本流传很广的报告文学《天津有个起士林》,作者也在后记里坦言是 “按逻辑推理顺理成章”、“虚实相间” 之作。
版本二:家族口述的真实版本
2000年11月,天津作家刘航鹰在德国科布伦茨的一座小火车站里,见到了起士林的儿子威诺·起士林。此次采访留下的口述记录,成为近年天津租界史研究者更倾向采信的主线。起士林早年在德国学习烘焙与西餐,并非德军现役士兵,也没有德皇御厨的经历。他的职业是远洋轮船上的厨师,大约1904年随船抵达香港,留在当地德籍西餐店打工。1906年,他听从德国驻北京总领事的建议北上天津,先在希腊人开设的餐馆落脚,后于1907年在法租界中街独立开店。刘航鹰看到了起士林的工商登记书,登记日期为1906年年底,还看到一张1937年的合影,照片下方德文旧卡片写着:“阿尔伯特·起士林与他的后任托比奇、瑞却尔及一百多名天津籍员工为庆祝建店30周年”。1937年往前推30年,正是1907年,印证了起士林正式开张是在1907年。换言之,起士林招牌上的“1901”不过是个传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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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起点是1901年还是1907年,起士林站稳脚跟靠的都是真手艺:德式烤猪肘、香肠、奶油浓汤、黄油蛋糕、手工巧克力。彼时天津洋行林立、外侨云集,北洋军政圈子也有西餐社交的需求。他不把餐厅封闭在侨民圈里,愿意接待华人食客。加之德国买办高星桥、汉纳根等人扶持,生意很快有了起色。1913年,德国同乡巴德入股,招牌改为 “起士林与巴德”,但天津人却照旧只叫 “起士林”。
二、起士林的前世:外籍主人时代的西餐名店
从1907年那间小店,到1949年天津解放,是起士林的第一个版本——由外国人主导、服务租界与民国上层的西餐名店。
1、初创立足期(传奇版:1901—1914;真实版:1907—1914)
餐馆最早坐落于法租界中街,即今天解放北路一带。一战前是起士林的黄金时代,德式大菜、面包、糖果、冷饮形成了完整的产品体系。1914年一战爆发,法租界内德籍资产受到冲击,店铺遭损毁,起士林与巴德被迫将餐馆迁至德租界威廉街。这一阶段,经营权与核心后厨技术都牢牢掌握在德国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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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鼎盛扩张期(1914—1937)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20年。这一年,奥地利人罗伯特・托比奇来到天津,后来娶了起士林的妹妹,成了一家人。他比创始人更懂经营:精算成本、主动扩张。1933年前后,起士林把股权盘给托比奇,自己保留部分股份,退居幕后。此后北京、哈尔滨、上海相继开出分店,起士林的生意越过了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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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士林全家合影(1925年)
起士林的客源从来不限于德国人,各国侨民、中国富商、洋行买办、下野政客与军阀,构成足够宽的客面。屋顶花园的夏夜舞会、手工奶油冰淇淋、定制生日蛋糕,成了民国名流社交生活的一部分:溥仪带着婉容来吃德式香肠与奶油栗子粉,张学良、梅兰芳是常客,童年的张爱玲被姨奶奶带来吃蛋糕,后来她在文章里写上海的起士林咖啡馆 “每天黎明制面包,拉起嗅觉的警报”。小托比奇说,那时凡是到过中国的外国人,几乎没有不知道起士林的。
3、战乱衰落期(1937—1949)
1937年天津沦陷,外侨与名流四散,生意一落千丈;抗战胜利后短暂回暖,也挽不回颓势。更大的断裂在1945年之后:起士林先被美军第一师接收,改为军用食堂。1946年,又被列入敌伪产业,由励志社天津分社接收。1948年,租给天津市政府外事处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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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士林餐馆:上世纪四十年代小白楼大楼外景
1947年8月23日中午,一群美国人在中国官员陪同下闯进托比奇家,喝令限期离境。尽管托比奇辩解 “我们是奥地利人,这是我们的私人产业”,但最终还是被视为德国人,限五小时离开,且每人只许带二十公斤行李。至此,起士林几十年家业瞬间归零。虽招牌还在,但两个家族与这家餐厅的实质关系已经终结。起士林本人作为普通侨民继续留在天津,1952年突发中风,1955年在德国去世。外国人经营的起士林,作为一个私人企业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
三、今生:中国人经营的百年老字号
天津解放后,起士林被政府接管,经营主导权完全交到中国人手里。起士林开启了它的第二个历史版本——中国人经营时代的百年老字号。这一段历程同样波澜不断,并彻底改变了它的风味底色。
1、并入维格多利,名号仍称起士林(1949-1966)
1949年天津解放,起士林由政府接管,位于解放南路的店归交际处经营,仍称 “起士林餐厅”。真正改变它 “基因” 的事件发生在1953至1954年间:天津西餐界另一巨头维格多利(原名义顺合,以俄式大菜为主,兼做英、法、德、意菜与西点)在小白楼浙江路盖起新楼 —— 原设计是气派的七层,1939年天津大水泡坏了地基,只能缩为四层,这栋转角大楼后来成了起士林大楼。国营后的起士林接办维格多利,餐饮部分迁入大楼,沿用 “起士林” 字号;解放南路原址改作起士林食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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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维格多利(Victoria)大楼夜景
这是决定性的一变:以德式菜为核心的西餐厅,不再固守单一德式风味。德式底子与俄式经典合流,慢慢孕育出独属于天津的复合老西餐。今天店里的巴德厅、维格多利厅,正是这段历史的纪念。从解放后到1966年文革爆发,“起士林” 字号未改,主业一直是西餐。它不仅是天津西餐的标杆,还承担接待外宾的任务,北京莫斯科餐厅、新侨饭店早期的西餐骨干,不少出自起士林。
2、从 “工农兵餐厅” 要回自己的名字(1966—1970)
1966年文革开始,“起士林” 这个带外侨色彩的招牌被视作 “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的符号,金字招牌被标语遮盖。店名先改 “天津餐厅”,再改 “工农兵餐厅”。西餐基本停摆,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德式烤菜统统下架,改卖包子、大饼、炖菜、豆浆油条。欧式陈设撤换,换成方桌硬椅。西餐老师傅或被调离、或被下放,洋菜馆变成国营大众食堂。当年在起士林排队买包子的情景,成为很多天津老市民记忆里极具反差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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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餐厅职工联名写信致周恩来总理,恳请恢复老字号、恢复西餐经营。信件经总理办公室阅处,经总理批示后,由国务院办公厅向天津市转达意见,同意恢复 “起士林餐厅” 字号。信发仅七天,天津市政府收到国务院办公厅给职工的回信。这是起士林历史上第二次“起死回生”:第一次是1940年代末从战争和接收中活下来,第二次是从“工农兵餐厅”的躯壳里把自己的名字要了回来。
3、今日起士林,中华老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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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起士林重新扩容,在北戴河再设分店,成为天津接待外国政要与使节的重要窗口,1990年定名 “起士林大饭店”。2009年获 “津门老字号”,2010年经商务部认定为 “中华老字号”。此后历经国企改制,已是天津食品集团旗下的国资老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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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起士林,早已不是当年只做正宗德式西餐的洋餐馆。它融合德、俄、英、法、意五国风味,根据几代天津人的口味做了温和调整,成了独一份的“津派西餐”。4800平方米的经营生产面积里:
- 一层是传统食品店:主营经典大板巧克力(招牌)、西式酥点、蛋糕与糖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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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维格多利厅:主营俄式西餐,延续原维格多利餐厅的俄餐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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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楼巴德厅:主营德式西餐,纪念早期合伙人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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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楼巴黎厅:主营法式西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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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巴黎厅
既保留百年前的味觉记忆,也适配当代人的消费习惯。菜单上既有传承下来的德式烤菜,也有源自维格多利的俄式经典,还有长期调整、贴合天津食客口味的特色菜品。独立分出的起士林食品厂,巧克力、糕点更是单独成为一代人熟悉的国民老味。
还有一篇探访文章写得很直白:窗口座位坐满的 “大部分是老年人”,招牌菜是罐焖牛肉,“主打一个怀旧的情结”。当年那个以 “和全世界通信时提到去起士林用餐” 为荣的西餐厅,今天最稳定的客人,是把它当城市记忆来消费的天津本地人。它不再是 “洋人的起士林”,也不再是 “德式西餐的起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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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结语:一个名号,两种生命
一个名号,装下了两套版本,这正是起士林百年故事最耐人寻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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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是传奇与史实的对照:一个被时代反复加工,承载大众的浪漫想象;一个靠口述、档案慢慢拼出,褪去光环,还原一个普通德国厨师来华谋生的创业之路。它们并非简单的新旧替代 —— 传奇让老字号活得体面,史实让后人记得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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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是前后两段生命的对照:前半段,它是租界土壤里长出的洋菜馆,服务于特定时代的外侨与上层;后半段,它被接管、合并、改造、融合,一步步变成扎根天津日常生活的中华老字号。
它之所以能进 “四大西餐厅” 的名单,不只因为开业早、名气大,更因为它完整见证了西餐进入中国北方、落地、碰撞、本土化的全过程。传奇还在流传,历史静静沉淀,同一个 “起士林”,两种面貌,共同拼成天津这座城市独一份的洋味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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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津起士林:承载百年沧桑,重拾昔时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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