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盯着天花板。
窗帘拉得很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知道现在是几点——手机屏幕上的蓝光已经灭了,我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道光消失后,眼皮上残留的光斑。
我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身体是酸的,腰窝那块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又说不清具体位置。白天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先给妈膝盖换药,又盯着女儿把数学卷子改完,等她睡下才打开电脑改方案。
丈夫今晚在物流园上夜班,我不想打电话吵他。肩膀硬得像两块铁板,我拿手捶了两下,没捶开。
我想睡。我真的想睡。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明天早上九点还要跟甲方开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就跟着快了半拍。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二只,又跳出来一个:妈后天上午复查,我还没跟丈夫说定谁陪;女儿的校服费也拖了两天。
我告诉自己别想了,明早再说,可这几个念头像排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挤。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影子,是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身体确实累,累到发酸,但脑子偏偏像接通了高压电,越逼自己快睡,越清醒。我试过很多次了——什么都不想,放空,深呼吸。
没用。越是告诉自己“别想了”,脑子里的念头反而越密集,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往外涌。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2点17分。
只剩不到五个小时了。明天早上九点的会,我至少得七点起来,洗漱、出门、赶地铁,到公司还要再把方案过一遍。如果现在不睡,明天肯定垮。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睡吧睡吧睡吧。
心跳更快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我的肋骨。我把手放在胸口,想让它慢下来,没用。我又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一条腿弯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上,这是我小时候睡不着时常用的姿势,好像这样能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在妈妈肚子里那样。
但没有用。
我想起白天在公司,同事老张跟我说,他最近也失眠,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是焦虑。老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茶水间,他泡了一杯浓茶,说反正晚上也睡不着,不如白天喝多点,晚上就能困了。我当时笑他,说你这是恶性循环。
现在我躺在这儿,觉得自己也在这个循环里。
我又摸起手机,这次没有看时间,而是打开了搜索引擎,搜“凌晨两点睡不着怎么办”。跳出来一大堆结果,什么“睡前泡脚”“喝热牛奶”“听白噪音”。
这些我都试过了,没用。我又往下翻,看到一条视频,标题写着“一分钟强制关机,睡不着就做这三步”。
我点进去。
视频里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背景是一面书墙。他说:“失眠不是身体坏了,是大脑忘了怎么下班。”
我盯着屏幕。他说,当你逼自己睡觉的时候,大脑会把这个动作误判成“遇到猛兽袭击”。因为你越焦虑、越紧张,负责报警的杏仁核就越活跃,它会往血管里狂注肾上腺素,拉高心率,绷紧肌肉。
原始人遇到老虎时绝不能睡着,所以你越和失眠较劲,大脑越拼命让你清醒。
我想起自己刚才的状态。心跳快、肌肉紧绷、脑子停不下来。确实是这个感觉。
他说,讲道理骗不过大脑,得用身体动作发一条假的安全信号。然后他讲了三步。
第一步,双倍长呼气。鼻子吸气4秒,嘴巴像吹蜡烛一样慢吐8秒,吐气必须是吸气的两倍。连做4次,心率会被物理拉低。他说,人类只有在绝对安全时才会长叹气,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告诉大脑“现在没有危险”。
我试着做了一次。吸气,数到4,然后慢慢吐出来,数到8。吐气的时候,我感觉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第二步,闭眼微翻眼珠。闭着眼把眼珠轻轻往额头上抬20度,保持10秒再放松。他说,这会直接触发代表放松的阿尔法脑电波,模拟刚入睡时的眼球位置,骗大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试着把眼珠往上翻。翻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眼睛后面有点酸,但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松弛的感觉。我保持了10秒,然后放松。
第三步,脑内乱序放电影。随便想一个词,比如“苹果”,然后每两秒在脑子里切一个毫无关联的画面——红苹果、橘猫、下雨的街道、自行车。他说,一旦画面连不成逻辑,负责焦虑的理智脑就会直接断电。
我想了一个词——“加班”。然后开始切画面:电脑屏幕、一碗泡面、地铁闸机、一只飞蛾、一个红绿灯、一把雨伞。画面跳得很快,没有任何逻辑。
我躺着,做完了这三步。
心跳确实慢了下来。我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敲肋骨的感觉了。肩膀也松了,不再像两块铁板。
我闭上眼睛,开始重新呼吸。吸气4秒,吐气8秒。吸气4秒,吐气8秒。
脑子里还是有念头,但它们不再像马蜂那样嗡嗡地涌了,而是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在水里漫无目的地游。我没有去抓它们,也没有去赶它们,只是看着它们游。
然后我想起视频里那个人说的一句话。他说,大脑只要醒着,就会产生代谢废物,而清理这些废物主要发生在深度睡眠里;凌晨两点还睁着眼,就像该开闸放水的时候闸门还锁着。
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不知道这话有多少科学依据,但那种脑子发胀、没被冲干净的感觉,我信。
我想起昨天早上,我补觉到中午,起来之后头重脚轻,脑子像生了锈。我当时以为是睡得太多了,或者是作息乱了。现在才明白,大脑根本没洗澡。
那晚我觉得,睡眠大概是我唯一越努力越失败的事。
我躺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没有再去想明天的会,也没有去想报销单,没有去想任何需要解决的事情。我只是躺着,让身体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7点整。我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沉,但不是那种宿醉一样的沉,而是像刚跑完步之后的那种累。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
我洗漱完,出门。地铁上人很多,我抓着扶手,站着。旁边一个姑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我想起昨晚那个视频里的人说的话,失眠不是身体坏了,是大脑忘了怎么下班。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视频收藏了。
到了公司,我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改到一半,同事老张走过来,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他昨晚又失眠了,三点多才睡着。我说,你试试那个双倍长呼气。他说,什么?
我说,鼻子吸气4秒,嘴巴吐气8秒,连做4次。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说,你试试。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闭上眼睛,开始做。吸气,数到4,吐气,数到8。他做了两次,睁开眼,说,好像……真的有点用。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又躺到了床上。关灯前,我给丈夫发了条消息:明天你下班后送妈去复查,女儿我送。他回了个“好”,又补一句“你早点睡”。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再回。关灯,闭眼。我没有再去数羊,也没有再去想明天的事。我只是躺着,吸气4秒,吐气8秒。
我想,我的大脑可能只是加班太久了,忘了怎么停下来。但没关系,我可以教它。
我闭上眼睛,继续呼吸。吸气4秒,吐气8秒。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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