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晾衣架上,那张床单已经晾了15天。
我摸了摸边角,还是潮的,带着一股散不掉的霉味。窗外照例不见太阳,天灰得像一块洗旧的抹布,从早到晚一个色。手机天气那一栏,永远写着“阴转小雨,小雨转阴”。
我在昆明住了8年,差点忘了贵阳的冬天长什么样。
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妈。她膝盖做了置换手术,一个人过不了冬,我带着5岁的儿子从昆明赶回来。本打算把她接去昆明,她死活不肯:“我这把年纪,死在哪儿都一样,死在贵阳至少熟人多。”
她拿这种话堵我的嘴,然后照样每天6点半起来,拄着拐,把家里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早上9点,客厅不开灯是看不清的。这种光线叫人犯困,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我妈坐在沙发上剥豆子,瞥我一眼:“现在的年轻人矫情。我们那会儿,一个正月不见太阳的日子都有。”
“真有那么久?”
“要不怎么叫天无三日晴。”她朝窗外努努嘴,“名字都起得明白——贵阳,太阳贵。见一回,就跟领一回工资似的。”
她弯腰去够滚落在地上的那颗豆子,手碰上晾衣架,又缩了回去:“你看这个,洗了半个月,还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儿子站在旁边,抬头盯着那张床单,问了一句:“妈妈,太阳是不是也睡觉了?”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它什么时候醒。
回贵阳第三天,我翻出存在手机里的一个旧数据:一年365天,贵州的阴雨天超过200天。当年我在这片天底下生活了20多年,没觉得有什么。从昆明回来才知道,这200天落到日子上是什么分量。
首先遭殃的是衣服。在昆明,衣服晾一天就能收,收下来有股淡淡的太阳味。在贵阳,洗一次衣服要分三批处理:一批挂阳台,一批搭在椅背上用电暖器烤,一批摊在抽湿机出风口前面。
抽湿机24小时开着,水箱半天就满了,倒出来的水哗哗的,跟下雨似的。我跟我妈开玩笑,说这水攒起来能浇花。她头也不抬:“浇什么花?拿来泡酸菜都够一缸了。”卫生间墙角那块霉斑,擦了又长,长了又擦,最后我放弃了,由着它黑着。
其次是幼儿园。门卫每天早上的固定台词是:“各位家长,地面湿滑,今天户外活动取消。”我儿子已经记不清多少天没在操场上跑过。
老师让孩子们画太阳,画完孩子们集体抗议:太阳不是这个颜色。老师问那是什么颜色?孩子们说,白的。这些孩子在贵阳长到5岁,见过的太阳,大多数时候就是雾里一个白色的影子。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很久。
给我妈复诊那天,我顺便带儿子看了儿科。他进幼儿园之后一直咳嗽,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屋里潮,空气不流通,又见不到太阳。
临走时医生叮嘱了一句:“能晒太阳的时候多晒晒。”儿科医生大概不知道,在贵阳,“能晒太阳的时候”这六个字有多奢侈。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个午后的电话。
昆明那边的闺蜜打来视频,一接通就是一片晃眼的亮。她戴着墨镜躺在阳台躺椅上,语气懒洋洋的:“哎,你那边出太阳没?”
我把镜头转向窗外。
“算了,我就知道。”她坐起来,“昆明这个太阳晒得人遭不住,皮都疼。你们那怎么老是阴着?”
“你这话说的,我们贵州人现在天天就琢磨一件事——众筹把乌蒙山铲平,放这片云一条生路。”
她在那头笑得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笑完了,她认真问了一句:“说真的,为什么你们那儿老这样?”
我想了想,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讲起。后来发现这事儿在贵阳根本不用想,出门碰见谁都能给你讲几句。
去接孩子的路上,我打了个车。师傅嘴里叼着烟,望着挡风玻璃上一片灰蒙蒙的天,慢悠悠开口:“这算啥,再下一个月都有。咱这儿就是那个嘛——冷空气跟暖空气在云南那边干仗,谁也干不过谁,就堵在咱们头顶上。咱贵州站在冷空气这边,雨就全赏给咱们了。”
他说的这个东西,地理课上有个正经名字,叫云贵准静止锋。在课本里,它是个考点;在贵阳人嘴里,它就是一只赖在头顶不肯走的癞皮狗。
其实何止这一样。贵州的山一层叠一层,云被大山卡住,进来就出不去,只能原地蹲着。再加上树多、河多、水汽多——哪用得着等天下雨?
雨一停,开窗往楼下看,河面上白茫茫一层雾,正往天上爬;柏油路也冒着潮气,跟蒸笼揭了盖似的。地皮自己就在给云层补货。
云就这么被一口一口喂着,养得又厚又懒,把太阳压得死死的。
我抱着儿子站在窗前,往西边指了指:“看见那座山没有?云就是被它挡住的,出不去,只好在这儿陪着我们。”儿子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问:“那它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我说,“反正不是今天。”
连阴第18天中午,是我妈先发现的太阳。
一开始只有一道光,细得像根线,谁都没当回事。等我听见阳台上有动静,她已经拄着拐站在那儿了,仰着脸,像一棵旱了很久的植物。
“出太阳了!”
她这一嗓子,整个楼道都活了。隔壁李姐披着睡衣冲出来,怀里抱着两床被子;楼下刘大爷端着一盆袜子,说是孙子攒了三天的。
我几乎是用跑的,把家里所有带着潮气的衣服搜刮出来,围裙、秋裤、儿子的棉袄,还有那张挂了15天的床单,一件一件往阳台上挂。
晾衣架不够,我又拉了两根绳子,一根拴窗框,一根拴防盗网。床单湿沉沉的,抖开的时候,水汽扑了我一脸。
小区空地上,不到半小时就摆满了人。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向阳的墙根,一边晒一边骂这鬼天气,屁股底下烤得发烫也舍不得挪。
有个阿姨把整床棉被抱出来,蓬蓬地搭在花坛边上,拿手拍了两下,被子扑出一小团灰,在光里飞。都说在贵阳,能晒上一次太阳,相当于一个月领一回工资——这会儿,满院子都是领工资的人。
我儿子头一回在贵阳见这么大的太阳,绕着花坛一圈一圈地疯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我喊他回来加件衣服,他装没听见。
太阳就那么挂着,从12点半到3点。
3点刚过,一片云慢悠悠从西边漂过来,像谁随手拉上了一块幕布。阳光一寸一寸往回抽,阳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变淡。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妈拄着拐走到我身边,也看着天。
“够了。”她说,“有这点,够了。”
晚上收床单,我把脸埋进叠好的布里。太阳味很淡,是洗透的布料自己发出来的那点热乎气,跟昆明的没法比。但那张床单是真的干了,干得挺括,四角利落。
我老公晚上打来电话,说昆明那边顶着大太阳。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的我妈,说:“再等等吧。”
挂了电话,我妈已经翻完了预报界面,嘴里嘟囔:“明天阴,后天小雨,大后天中雨……”翻到周末,她停了一下,我看见那一栏写着“多云”。
“周末要是能见着太阳,”我说,“咱再把被子晒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点头:“行,到时候你定个闹钟。”
第二天早上,我在晾衣架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果然又白了,跟昨天那两个半小时的阳光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叠好的床单放回柜子。周末那个“多云”,我打算信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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