鲫鱼豆腐汤刚端上桌,老赵的女儿就来了。
秀兰去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水。赵丽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叫了一声爸,又转过头来看她:“阿姨,正好你也在,我跟你们说个事。”
接下来那两分钟,秀兰听得很清楚。赵丽的哥在城东买了套电梯房,要接老赵过去住,离医院近,条件好,方便照顾。话说完,赵丽又补了一句:“阿姨这大半年辛苦了。你上个月的工钱,我们按天数结清,再多补你一个月。今天方便的话,就收拾一下。”
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她想说,上个月老赵住院,她白天黑夜陪了21天,说好每天加50块陪护,这笔钱还没算进去。
可话到嘴边,她看了一眼饭桌后头的老赵。老赵低着头,拿筷子在鱼汤里拨来拨去,像根本没听见。
赵丽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薄薄一叠。
秀兰站在那儿,没动。
她在老赵家住了11个月。
11个月前,是介绍人刘姐带她去老赵家“看活”的。刘姐说得很明白,不是去相亲,是去搭伙:“秀兰,你别再去别人家当住家保姆了,伺候一大家子,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几千块。老赵这边就他一个人,你过去做个饭、收拾收拾屋子,一个月给你3000,吃住都算他的。名义上叫保姆伴,说白了就是搭个伴,老了有个说话的人,比一个人强。”
刘姐还补了一句:“他也不用你领证,又不用你伺候一大家子。住那儿吃那儿,日子轻省,钱也不少拿。”
秀兰那年51岁,丈夫走了5年,儿子在苏州的厂里当机修工,婚房首付还差一截。以前那些年,秀兰在别人家里当过住家保姆,伺候过卧床的老人,带过刚满月的孩子。
她太知道在别人家当保姆是什么滋味了:住在人家的次卧,吃饭看人脸色,晚上房门一关,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所以老赵那天坐在藤椅上说的那句话,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老赵说:“秀兰是吧?咱这个岁数了,不整那些虚的。你来了就是家里人,我不拿你当保姆看。钱的事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
老赵63岁,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人收拾得利索,话也说得暖心。他的意思很明白:不领证,但当家里人处,以后他先走了,也不会让她白跟一场。
秀兰当时没全信那句“不会亏了你”,但她信了“家里人”三个字。
头两个月,日子确实好过。老赵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爱干净。早上秀兰做好早饭,老赵在阳台浇花,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晚上吃完饭,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走半个钟头。遇上邻居问“老赵,这是你家新请的阿姨?”老赵也不解释,就笑笑。
但秀兰心里清楚,自己跟“老伴”之间,隔着那个“请”字。她的床在次卧,衣服挂在次卧的老衣柜里,老赵的存折锁在他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有一次老赵住院,让她回去拿换洗衣服,她翻遍了抽屉也没找着存折,后来才知道,老赵把存折塞在枕头芯里。
第一笔不痛快,是在3个月之后。
月底那天,秀兰照例等着老赵把工钱放在桌上。老赵吃饭的时候没提,吃完饭在沙发上看完新闻联播,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这个月买药花了2000多,退休工资就那么点,先给你2500,下个月补上。”
秀兰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们这个岁数的人,最怕把话说破,让人下不来台。
下个月,老赵病了一场,输液输了半个月,工资又没给全。再下个月,他说儿子那边要用钱,工资压一压,等缓过来一起给。
边界也是在那段时间一点点磨掉的。最开始就是做饭、收拾屋子。后来老赵说腿疼,让秀兰给他捏一捏;再后来夜里睡不着,他在客厅咳嗽两声,秀兰就得起来倒水,陪他说会儿话。
他说,有个人说话,心里踏实。秀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偶尔会想起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她也是这样整宿醒着。
有一回,赵丽带孩子回来,坐了一下午,眼睛没离开过秀兰。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她爸说话,嗓门不大,但秀兰在厨房里听见了:“爸,她这个岁数伺候你,图你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秀兰在洗碗池前面,水声哗哗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她没出去接话。她图啥?图钱,钱没到位。图说话,老赵话是会说,但从来没落过实处。图个家,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能带走的。
真正让她彻底清醒的,是老赵住院那回。夜里突发高血压,120来的时候,老赵拽着她的手不放。她跟着上了车,挂号、交押金,跑了一整宿。
第二天,老赵的女儿和儿子赶到,赵丽开口说的是:“阿姨,辛苦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
秀兰没走。她说:“你爸这个针一次挂4瓶,得两三个小时,你一个人盯不住。”她在病床前坐到后半夜,提热水、擦身、打饭,一个人全包了。
老赵输液的时候失禁,也是她擦洗的。擦完了,老赵攥着她的手,眼眶湿着说:“秀兰,等我好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让秀兰心软了一瞬,却让赵丽彻底防住了她。
赵丽当天晚上就找了个护工,说什么都不让秀兰再靠前。秀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护工手脚麻利地给老赵翻身,突然明白了:她这11个月干的活,在人家眼里从来不算“过日子”,充其量是个没签合同的保姆。
老赵出院那天,赵丽把她叫到楼梯间,话说得很直接:“阿姨,我爸念旧情,有些话他自己说不出口。这11个月,你在我们家吃住,我爸的退休工资也花了不少在你身上,我们就不跟你算了。但你心里应该有数:你跟我爸,没领证,没签合同,什么手续都没有。以后你自己另找活儿也好,回老家也好,咱们好聚好散,别让我爸为难。”
秀兰站在消防通道里,身后是水泥墙,面前是赵丽客客气气的脸。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院以后,她又熬了一个多月。老赵身体时好时坏,话越来越少。赵丽来看过三次,每次都说“阿姨辛苦了”,眼神却一次比一次冷。
秀兰心里有本账。那11个月,说好一个月3000,她实际拿到手的,算了又算,一共18000,平均下来一个月连1700都不到,比她先前当住家保姆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
可她说不出那个“不”字。老赵雇她,打的从来不是雇保姆的名义,是“家里人”。这话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你一旦被当成了家里人,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她心里盘着日子,想着要是老赵家里再不提,月底她就自己提出来走。她不是不想干了,是不知道怎么干下去了。
结果没等到月底。
那个傍晚,鲫鱼豆腐汤刚端上桌,赵丽推门进来,把该说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把那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21天陪护,每天50块,1050;上个月全勤3000;补一个月,又3000。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个字:“行。”
她回屋,把箱子拉上拉链。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走的时候还是这两件。经过客厅,她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还在低头喝汤,始终没抬头。
走到门口,秀兰弯下腰,把茶几上那个信封捡起来,揣进外套口袋,没有拆。
门在她身后合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才把信封拆开。里面是5000,整。
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三遍:3000加3000加1050,等于7050。信封里躺着5000。差2050。
她没回去要。她也不知道该朝谁要。那个说“按天数结清”的人是赵丽;那个握着她的手说“咱们好好过日子”的人,从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她接到刘姐的电话。刘姐的消息从来快:“秀兰,散了就散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这边又有个老头,退休教师,儿女都在外地,人斯文,你要不要见见?”
秀兰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姐,那样的活我不接了。你要是真为我好,帮我留意着点正经的家政单子。”
刘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能挣几个钱?”
“挣的是明账。”秀兰说。
第二天下午,秀兰提着行李箱和编织袋,去了城南劳务市场边上的家政公司。前台的姑娘还认得她:“秀兰姐,回来啦?这回想看什么样的活?”
秀兰说:“老人陪护。正儿八经的那种,工资谈清楚,合同签明白,几点起几点睡,白纸黑字写上去。”
当晚,她住在家政公司安排的临时宿舍,八人间,床板很硬。下铺的大姐翻了个身,问她:“秀兰姐,你之前在哪家干的?”
秀兰想了想,说:“帮一个老头做了11个月饭。”
“那咋不干了?”
秀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停了一会儿,说:“他说拿我当家里人。”
下铺大姐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家里人,那不该比保姆好伺候吗。”
秀兰没再说话。她想,要是早知道“家里人”三个字是这个价,她一开始就不该让那笔账糊里糊涂地过。可这个道理,说给谁听都是空的,得自己亏过一回才算数。
第二天早上6点,秀兰起床,洗了把脸,去楼下吃了个馒头。家政公司的黑板上新贴了一单:城南一户人家,照顾一个老太太,一个月4500,包吃住。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揭下来,走到前台。
“这个,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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