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扣上去的那一下,金属的凉意顺着腕骨往里钻,像有人拿冰锥子在我骨头上刻字。
我抖了一下。
不是冷。
是怕。
那种怕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不是尖叫,不是挣扎,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发软,像骨头被抽走了,只剩一层皮兜着一摊烂泥。
我怀孕刚满三个月。
肚子还平坦得很,穿件宽松点的T恤,谁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
我肚子里有个东西在长。
那种隐隐的坠胀感,像有人在我小腹里塞了一颗温热的鸡蛋,不重,但时刻都在,提醒我,你身体里多了一条命。
我抬起头。
审讯桌对面站着一个人。
傅深行。
他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我去年在他生日的时候挑的,在万象城三楼那家男装店,我试了七八件,最后选了这件,因为衬他的肩。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温莎结,他从来都打温莎结,说别的结法显得小气。
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他公司开周会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底下十几号人大气不敢出。
可现在他对面坐着的,不是他的下属。
是我。
是他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
是他孩子的妈。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又哑又碎,连我自己都没认出来。
"傅深行,求你了。"
就这五个字。
我求他。
我姜晚棠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
我妈走的时候我没求过医生,我交不起房租的时候没求过房东,我发着三十九度的烧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没求过任何人。
但我求他了。
他别过脸去。
不看我的眼睛。
就那个动作。
就那一下。
比任何一句"我不爱你"都狠。
因为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说明你心里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
你只是觉得烦。
觉得我碍事。
觉得我挡了你和沈鹿溪的路。
认罪书就摊在我面前。
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宋体小四号字,行距一点五倍。
"肇事逃逸,致人重伤。"
八个字。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指尖伸过去,碰了一下纸面,又缩回来。
像被烫到了。
其实纸是凉的,审讯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九月份的星城,外头还热得像蒸笼,这里面冷得像太平间。
但我就是觉得烫。
那八个字烫手。
"我能不能……不签这个?"
我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侥幸。
就好像我只要问出这句话,他就会突然醒过来,会说"对不起晚棠,我搞错了",会把手铐给我解开,会把我从这把铁椅子上抱起来。
不会的。
我心里其实知道。
但我还是问了。
人到了绝路上,总忍不住要再问一句。
万一呢。
万一他还有点良心呢。
傅深行终于转过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居然带着温柔。
那种温柔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比骂我还恶心。
那是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温柔,是"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温柔,是"你体谅体谅我"的温柔。
"晚棠,你听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语气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怀着孕,就算判了,也能申请监外执行,不会太受罪的。"
我盯着他。
没说话。
他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对着镜子排练过的。
"但鹿溪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叹得特别到位,好像他才是天底下最为难的那个人。
"她身体底子太差了,你知道的,她那个免疫系统的问题,医生说了,她进去待不了三个月,人会撑不住的。"
他又顿了一下。
"你就当……替肚子里的孩子积个福,好不好?"
积福。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气泡碎掉的声音。
"积福。"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舌头抵着上颚,苦得发麻,像嚼了一片黄连。
"你之前说,我欠沈鹿溪一条命。"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现在这样,算不算还清了?"
他点了点头。
点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
"还清了,晚棠,我感谢你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他在看门口。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门外站着沈鹿溪。
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今天穿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色白得像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
时不时用手帕捂一下嘴角,好像随时都会咳出一口血来。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可怜,那么需要人保护。
而我呢?
我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上扣着手铐,肚子里揣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怕吓着肚子里那个小的。
多可笑。
"等我出来,你就和我结婚。"
傅深行又补了一句。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一种很淡的敷衍,像在应付一个缠人的小孩,先随便许个愿,把人哄走再说。
"等我出来"。
他说得好像我进去蹲个三五天似的。
一年半。
后来我才知道,判的是一年半。
五百四十七天。
我攥紧了衣角。
指甲掐进掌心里,四个小月牙印,疼得发麻。
但我不松手。
我需要这点疼。
这点疼能让我别彻底崩溃,能让我记住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痛。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认罪书。
泪水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水渍,正好落在"签名"两个字旁边。
我拿起笔。
手还在抖。
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没落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签了。
姜晚棠。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打颤,像我此刻的人生。
傅深行看到签名,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那种绷了很久的、做戏一样的紧绷,一下子卸掉了。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
像以前那样。
以前他每次哄我,都摸我的头,手指插进我头发里,轻轻揉两下,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我偏了一下,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顿了一秒。
然后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我会安排律师的,你不用担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皮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一句,我害不害怕。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我的肚子一眼。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沈鹿溪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小猫叫。
"深行,她……她没事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
"别说了,不关你的事。"
傅深行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温柔得跟刚才对我说话的那个判若两人。
门彻底关上了。
铁门合拢的声音很闷,像一巴掌拍在棉花上,没有回响,但震得人心口发慌。
我坐在原地。
手铐还扣着。
认罪书还摊在面前。
我伸手摸了一下肚子。
很平。
什么都摸不到。
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心跳。
很小很小,像一颗绿豆在跳。
我闭上眼,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很疼。
疼得我差点把嘴唇咬出血来。
但我还是做了。
我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能让他有一个坐牢的妈,和一个根本不爱他妈的爸。
不能让他来到这个世上,第一口呼吸闻到的是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
三天后,我独自一人去了城南的一家小诊所。
不是正规医院。
正规医院要登记,要家属签字,要问东问西,要核实身份,要建档。
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家属。
我妈走了六年了。
我爸在我七岁那年跟一个跑长途的女人跑了,跑到现在也没跑回来。
诊所很小,藏在老巷子尽头,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墙上"妇科"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科"字的偏旁都快看不见了。
巷子口有个卖卤味的摊子,卤猪耳朵的香味飘进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又腥又冲。
我躺在手术台上。
不锈钢的台面冰得刺骨,凉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一直渗到脊椎里。
头顶的白炽灯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水看太阳。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她问我:"家属呢?"
我说:"没有。"
她又问:"确定要做?"
我说:"确定。"
她没再问了。
她拿棉签在我手背上擦碘伏的时候,我看见她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戒指早就没了,但印子还在。
我突然想问她,你后悔过什么吗。
但我没问。
我有什么资格问别人。
麻醉推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冰凉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有一条小蛇在我血管里游。
意识开始模糊。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我想,我的孩子大概也会变成一只鸟吧。
飞得远远的。
别投胎到我肚子里了。
别投胎到这种妈肚子里了。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我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出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诊所后面的一张小床上,身下垫着一次性的隔尿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腹坠坠地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割。
不是一下子割断那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来回地锯。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是为傅深行哭。
不是为沈鹿溪哭。
是为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的人。
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想。
他就这么没了。
是我亲手不要他的。
但我别无选择。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小腹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傅深行发来的。
"手术做完了吗?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了大概有三分钟。
然后打了三个字。
"不用了。"
发完之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不是赌气。
是够了。
真的够了。
我拖着步子走出诊所,外面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一晃一晃地扫过来。
我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烤的烟火味,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
全是活人的味道。
而我刚刚失去了一条命。
入狱前的手续办得很快。
傅深行请的律师确实能干,该走的流程走得飞快,该签的字一个不落。
我站在看守所的铁门里面,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天很蓝。
蓝得有点假。
像舞台上的背景板,看着好看,但你知道它是假的。
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一支录音笔。
很小,藏在夹层里,狱警检查的时候没发现。
那是我在签认罪书之前,偷偷打开的。
傅深行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
"你怀着孕,能申请监外执行。"
"鹿溪身体不好,进去会撑不住。"
"你就当替孩子积个福。"
"等我出来就和你结婚。"
我不知道这东西以后有没有用。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用。
但我还是留了。
不是因为我恨他。
是因为我不信他。
一个能让我挺着肚子去坐牢的人,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入狱第一天,我坐在硬板床上,听着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我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告诉自己,别哭。
哭没有用。
在这里,哭是最没用的事情。
一年半。
五百四十七天。
我一天一天地熬。
刚进去的时候真的很难熬。
每天晚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数着秒等天亮。
铁床硬得硌骨头,翻个身就响,走廊里隔一会儿就有脚步声经过,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
后来慢慢就麻木了。
起床,干活,吃饭,睡觉。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再后来,我连梦都不做了。
不想过去,不想未来,不想傅深行,不想沈鹿溪,不想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什么都不想。
不想,就不疼了。
出狱那天是个周二。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二食堂吃的是白菜炖粉条,我吃了两碗。
监狱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铁门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向外面。
阳光太刺眼了。
一年半没见过这么大面积的天,我的眼睛有点适应不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大街。
没有人。
没有花,没有气球,没有"欢迎回家"的横幅。
什么都没有。
我早就料到了。
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就一眼。
狱警大姐帮我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来时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犹豫了一下。
"姑娘,有人来接你吗?"
我摇了摇头。
她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去?"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一分钱都没有。
入狱前我卡里那点存款,这一年半早就被各种费用扣得干干净净。
我笑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没事,我走着回去。"
狱警大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忍,手往兜里摸了一下,像是想掏钱包。
我连忙摆手。
"真不用,我家不远,走回去就行。"
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哪怕是一块钱,也不想欠。
我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踏上了回家的路。
入狱之前我查过地图,从监狱到我家,步行两小时十七分钟。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一年半了,这座城市好像没什么变化。
入狱前就开始修的那个体育馆,现在才建了一半,脚手架还搭着,绿色的防护网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
路边的商铺还是老样子,卖煎饼的大姐还是那个大姐,只是头发好像白了一些。
我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有点软。
一年半没怎么走过长路了,肌肉有点跟不上。
等红灯的时候,我旁边停了一辆婴儿车。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过去。
车里躺着一个宝宝,裹着浅蓝色的抱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推车的宝妈注意到我的视线,没有防备,冲我笑了一下。
很普通的笑,带着点妈妈特有的骄傲。
"你看他呀,睡得跟小猪似的。"
我也笑了笑,弯下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多大了?"
"一岁零两个月。"
宝妈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宝宝哼唧了两声,小拳头挥了挥,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真可爱。"
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也像是怕吵醒自己心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小的人。
绿灯亮了。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婴儿车上收回来。
走进人潮里。
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老旧的防盗门上落满了灰,门把手上甚至结了一张小小的蜘蛛网。
我伸手去摸门框上面的信箱,手指在里面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把钥匙。
冰凉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灰尘的味道,是旧木头的味道,是妈妈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家"的气息。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鞋柜上摆着妈妈的遗像。
相框上落了一层灰,妈妈的笑脸都变得模糊了。
我走过去,把遗像拿起来,用衣袖一点一点地擦。
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灰尘擦掉了,妈妈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以前每次我放学回家,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的那个样子。
"妈,我回来了。"
我轻声说。
声音哽住了,后面的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把遗像抱在怀里,蹲下来,额头抵着相框冰凉的玻璃。
没有哭。
哭不出来了。
一年半的牢,把我哭的本事都磨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我投了十七份简历。
十七份。
没有一家要我。
有的连面试机会都不给,简历投出去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有两三家给了面试,我坐在会议室里,对面的HR翻着我的简历,翻着翻着,手就停了。
"你这里……有一段空白期?"
"是。"
"一年半?"
"是。"
"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在服刑。"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HR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哦……这样啊。"
她把简历轻轻合上,推回给我。
"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我知道这就是拒绝。
十七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甚至遇到过更直接的。
一个HR看了我的案底,直接把简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肇事逃逸?"
"是。"
"你有驾照吗?"
"没有。"
她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没驾照,肇事逃逸?那你撞的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也没指望我回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回去吧,我们这儿不需要。"
我站起来,把简历拿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是一个本科生。
正儿八经的四年制本科,毕业证学位证都有。
可那又怎样呢?
这年头本科生本来就不值钱,像我这样坐过牢的本科生,就更不值钱了。
不,不是不值钱。
是没人要。
为了活下去,我去了一家快递分拣中心。
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背景调查,只要能搬得动箱子就行。
仓库很大,铁皮屋顶,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我去的时候是秋天,不冷不热,但那个活儿是真的重。
一箱一箱的快递,从传送带上搬下来,扫码,分类,放到对应的区域。
一天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我咬着牙干了七天。
第八天,我在搬一箱大概三十斤的货物时,眼前突然一黑。
手里的箱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旁边站着一个穿工服的中年男人,是分拣中心的组长。
他看我醒了,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为难。
"你醒了就好,那个……你身体这个情况,我们这边……"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
我说。
声音很平。
"我辞职。"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你这七天的工资,还有今天的,你数数。"
我没数。
他走了之后,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当年打完胎之后,我没有坐过一天月子。
连一天都没有。
身体早就垮了,只是我一直在硬撑。
分拣干不了了,我休息了三天,然后去注册了一个外卖平台。
骑手不需要案底审查,只要有一辆电动车,一个健康证,就能跑。
我花了卡里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小电驴,蓝色的,车壳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一道疤。
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小蓝"。
很蠢,但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对象。
哪怕是一辆车。
外卖员的日子不好过,风吹日晒,雨里来雪里去。
但比分拣强。
至少时间是自己的,至少不用在铁皮屋顶下面蒸着。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先跑两年,攒点钱,然后做点小本生意。
什么生意还没想好,但总会有的。
人只要还活着,就总得有个盼头。
周末那天,单量不错,我跑了三十多单,腿都骑麻了。
临下班的时候,手机弹出来一个大单。
配送费四十八块。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四十八。
这个距离,这个时间,这个配送费,太划算了。
但配送地点有点远,在城东那边。
我看了看小蓝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犹豫了一下。
四十八块钱,够我吃两天的饭了。
我点了接单。
骑着小蓝穿过半个城市,晚风灌进领口,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路灯压短。
导航把我带到了一栋大楼前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
鎏金的大门,旋转的玻璃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
"璞玉会所"。
四个烫金大字嵌在门楣上,低调又张扬。
这是全城最贵的私人会所,我送外卖这一年,听同行提过无数次。
据说里面的一个包厢,最低消费五万起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骑手服上沾着油渍,头盔上有一道裂缝,运动鞋的鞋底快磨平了。
我深吸一口气,抱起那个巨大的外卖盒子。
盒子很沉,里面大概装了好几层,我两只手才能勉强环住。
我绕过正门,从侧门的服务通道进去,坐了电梯到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找到了包厢号,站在门口。
我抬手准备敲门。
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听见了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
"姜晚棠那个案子,当年那个口供,你确定处理干净了?"
是傅深行的声音。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手里的外卖盒子差点没拿住。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往门缝那边凑了凑。
"处理了。"
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
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沈鹿溪。
"当年那个路口的监控,你让人换了。"
傅深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换了,原始备份也删了。"
沈鹿溪说。
"那就好。"
傅深行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很短,但我的后脊梁骨一下子凉透了。
"她明年就出来了,别让她查到什么。"
我站在门外,抱着那个外卖盒子,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监控。
换了。
原始备份。
删了。
所以当年那个路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撞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骑手服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
四十八块钱的配送费。
我忽然觉得那四十八块钱,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四十八块钱的配送费。
我忽然觉得那四十八块钱,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个外卖盒子,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指节咔咔地响。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监控换了。
原始备份删了。
所以当年那个路口,到底是谁撞的人?
到底是谁在开车?
我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但我不敢出声。
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门里面,傅深行又说话了。
"那个交警队的老周,年底就退了,你让人盯着点,别让他喝多了到处乱讲。"
沈鹿溪嗯了一声,然后说:"深行,你说她出来之后,会不会……"
"不会。"
傅深行打断她,语气很笃定。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证据。一个坐过牢的外卖员,翻不了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
那种笑,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因为那是真的觉得我好笑。
真的觉得我不值一提。
我站在门外,抱着那个盒子,指甲掐进纸壳里,掐出了四个洞。
我想踹门。
我想冲进去,把那个盒子砸在傅深行脸上,把热汤浇在他那件我给他挑的深灰色西装上。
我想揪着沈鹿溪的头发问她,你他妈到底撞了谁,你凭什么让我替你蹲了一年半。
但我没有。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钉子。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冲进去,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一个有案底的外卖员。
他们是璞玉会所的VIP。
我要是闹起来,保安三秒钟就能把我摁在地上,然后报警,然后我又进去了。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保我。
我慢慢把盒子放在门口的地毯上。
放得很轻,没有声音。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地毯太厚了,我的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
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
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高兴的亮。
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退无可退之后,烧起来的亮。
我骑上小蓝,没有开导航。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回出租屋的。
只记得风很大,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骨头缝里。
只记得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只记得我到了楼下,锁好车,上楼,开门,开灯,坐在床沿上。
然后我把那支录音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对,我一直留着。
出狱之后,我把它缝在枕头套的夹层里,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
我按下播放键。
傅深行的声音从那个小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怀着孕,能申请监外执行。"
"鹿溪身体不好,进去会撑不住。"
"你就当替孩子积个福。"
"等我出来就和你结婚。"
我听了三遍。
以前我听这些,心里是苦的,是酸的,是"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现在我再听,我听见了别的东西。
我听见了急。
他急。
他急着让我签字,急着让我进去,急着把这件事翻篇。
为什么?
如果只是替沈鹿溪顶罪,他不需要这么急。
他不需要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就逼我签。
他不需要连监外执行都帮我安排好了。
他不需要在门口等着,确认我签完才走。
除非,他怕我反悔。
除非,他怕时间拖久了,会露馅。
我把录音笔关了,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床上,把窗帘拉开,看着对面的居民楼,一户一户的灯亮着,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
我在想那个晚上。
一年半以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傅深行打电话给我,说他喝了酒,让我去接他。
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着雨衣,到了他说的饭店门口。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酒气熏天。
我骑得很慢,雨太大了,路面上全是水,车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
到了一个路口,他忽然说,往左拐。
我说导航不是这么走的。
他说,听我的,往左。
我拐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闷响。
很闷,像撞在了一个沙袋上。
我刹车,回头,傅深行已经从后座跳下去了。
他跑到前面,蹲下来,我看不清他蹲在什么旁边。
雨太大了。
我喊他,他不理我。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跑回来,脸色很白,跟我说,走,快走。
我说怎么了。
他说,撞了人了,快走。
我说那报警啊。
他说不能报警,他喝了酒,会吊销驾照,公司那边会知道,他刚谈的那个项目就完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先走,回头再说。
我那时候慌了,我真的慌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我脑子是空白的。
我骑上車,他坐在后面,我们走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第二天,警察找上门。
说那个路口,一个女人被撞了,重伤,还在ICU。
说是肇事逃逸。
说监控拍到了我的车。
傅深行那时候已经清醒了,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晚棠,你帮我这一次,我欠你的,这辈子还。
我说,可是我没有撞人啊。
他说,监控拍到了你的车,你当时在骑车,从法律上讲,你就是肇事者。
我说,可是是你让我拐的,是你让我走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晚棠,如果我进去了,我公司就完了,鹿溪的病没人管了,你忍心吗?
我忍心吗?
我当时居然在想,我忍不忍心。
我他妈居然在想这个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但那天晚上,坐在璞玉会所的门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我把所有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有一个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天晚上,傅深行说"往左拐"。
那个路口,往左拐是一条单行道,很窄,两边停满了车。
如果那个女人是在那个路口被撞的,那她应该是在人行道上,或者在路边。
但那个路口的人行道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一米二。
一个正常走路的人,不可能被电动车撞到"重伤"。
除非,她不是在那个路口被撞的。
除非,她是在别的地方被撞的,然后被移到了那个路口。
我想到这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我在里面的时候,一个同屋的姐姐给我的。
她姓贺,叫贺鸣枝,是个律师,因为经济纠纷进去的,判了两年,比我晚三个月出来。
她在里面的时候跟我说过,出去了要是遇到事,可以找她。
"不是免费的,但给你打折。"
她当时靠在墙上,拿根牙签剔着牙,笑嘻嘻地跟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贺姐,是我,姜晚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晚棠?你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快两个月了。"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贺姐,我想找你咨询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城南司法大厦六楼,贺鸣枝律师事务所。"
"好。"
"别迟到。"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那条裂缝,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城南司法大厦。
楼很旧,电梯里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疏通下水道""离婚咨询"。
六楼出来,左手边第三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贺鸣枝律师事务所",底下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请敲门,门铃坏了。"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
贺鸣枝比在里面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黑色的卫衣,脚上趿拉着拖鞋。
她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卷宗,地上堆着几箱没拆的书。
她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水是凉的。
"说吧。"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那天晚上下雨,到傅深行让我去接他,到那个路口,到撞人,到签认罪书,到打胎,到坐牢,到出狱,到昨天晚上在璞玉会所门口听到的那些话。
我讲了大概四十分钟。
贺鸣枝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半眯着,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
我讲完了。
她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说那个路口是单行道,很窄?"
"对,两边停满了车,最窄的地方也就两米出头。"
"你当时骑的是电动车?"
"对,就是那种小电驴,最快也就跑个三十码。"
"三十码,在两米宽的路上,撞一个行人,撞成重伤?"
她挑了一下眉毛。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理论上,不是不可能,"她慢慢说,"但概率很低。除非那个人是突然冲出来的,或者你当时的速度远超三十码。"
"我没有,我骑得很慢,下雨天,我连二十码都没到。"
贺鸣枝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说监控拍到了你的车?"
"对。"
"监控拍到了你撞人的画面?还是只拍到了你的车经过那个路口?"
我想了想。
当时警察给我看的,是一段很短的视频,画面很糊,下着大雨,只能看到一辆电动车经过那个路口,然后画面就断了。
没有撞人的画面。
"只有我的车经过那个路口。"
"没有撞人的画面?"
"没有。"
贺鸣枝把笔放下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很锐利的、很专注的东西。
"姜晚棠,"她说,"你这个案子,有问题。"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往前倾了一下身子。
"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但你现在要搞清楚的不是你冤不冤,而是,谁撞的那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哪里,那个路口的监控到底是谁换的,换了之后原始数据去了哪里。"
"这些东西,你能查到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不好查。但你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有那支录音笔。"
我愣了一下。
"那里面录的是傅深行让我认罪的话,不是……"
"不是直接证据,"她打断我,"但它是间接证据。它能证明他胁迫你认罪,能证明他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肇事者。结合你刚才说的那些,监控被换、备份被删,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条链子。"
她顿了一下。
"但光有这条链子不够。你需要找到那个被撞的人。"
"那个被撞的人?"
"对。那个女人,当年在ICU里躺着的那个。她现在在哪里?她是死是活?她有没有醒过来?她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我的认知里,那个女人就是"受害者",是沈鹿溪要我去替她顶罪的原因。
但我从来没有去查过她是谁。
"当年判决书上应该有她的信息,"贺鸣枝说,"你手里有判决书吗?"
"有,在家里。"
"回去找出来,把那个名字记下来。然后去查,这个人在哪个医院,现在什么情况。"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来,"你说你昨天在璞玉会所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对。"
"你有没有录下来?"
我摇了摇头。
我那时候抱着外卖盒子,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根本没想到要录音。
贺鸣枝叹了口气,不是失望的那种叹气,是"我就知道"的那种叹气。
"没关系。你记住他们说了什么,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记住。"
"我记住了。"
"好。"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号码,有事随时打。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她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从现在开始,不要主动去找傅深行,不要去找沈鹿溪,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既然能换监控,能删备份,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有能力,有关系。你现在是一个外卖员,你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攥着那张名片,没说话。
"你先把证据攒起来,"她说,"攒够了,我帮你递到该递的地方。"
我从司法大厦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秋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我站在马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汽车尾气。
我骑上小蓝,没有去跑单。
我回了家。
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了那个透明的塑料袋,就是出狱那天狱警大姐递给我的那个。
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张判决书的复印件。
我把它展开,铺在桌上。
判决书上写着:被害人,周素琴,女,五十三岁,星城市人。
周素琴。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五十三岁。
比我还大。
她不是沈鹿溪。
她不是那个穿奶白色连衣裙、脸色苍白、动不动就咳的女人。
她是一个五十三岁的、跟我妈差不多大的女人。
那沈鹿溪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受害者。
她不是被撞的那个人。
她凭什么让我替她顶罪?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周素琴 星城 交通事故"。
搜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新闻,没有一条对得上的。
我又搜了"星城 肇事逃逸 致人重伤 去年"。
翻了好几页,找到了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雨夜电动车肇事逃逸,五旬女子重伤昏迷"。
我点进去。
内容很短,就两百来字。
说的是去年九月十二号晚上,暴雨,城南某路口,一名五十三岁的女性被一辆电动车撞倒,头部着地,当场昏迷,送医后一直在ICU。
肇事车辆逃逸,警方正在追查。
日期对得上。
地点对得上。
但后面的报道就没了。
没有后续。
没有"肇事者已被抓获"。
没有"伤者已脱离危险"。
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不是没有发生过。
是有人把后续抹掉了。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打了三个电话,问了三个同以前一起跑外卖的兄弟,打听星城城南那片,去年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出过车祸。
第一个说不知道。
第二个说好像听说过,但记不清了。
第三个,一个叫郑北的小伙子,他说他记得。
"姜姐,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周阿姨?"
"卖豆腐的?"
"对,就在城南那个老菜市场,周记豆腐,她跟她男人一起卖的,卖了好多年了。去年好像出了个事,后来那个摊子就没了。"
"你知道她男人叫什么吗?"
"好像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周德厚?对,周德厚。"
"那个菜市场还在吗?"
"在,但那个摊子早换了,现在是个卖卤菜的。"
我挂了电话,骑上小蓝,去了城南老菜市场。
菜市场还是那个样子,湿漉漉的地面,头顶拉着防雨布,各个摊位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找到了原来周记豆腐的那个位置。
现在确实是个卤菜摊,一个胖大姐在切猪耳朵,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
"大姐,请问一下,以前在这儿卖豆腐的那家人,你知道他们搬哪儿去了吗?"
胖大姐头也没抬。
"你说老周家啊?早不在这儿了,去年出了那个事之后就没来了。"
"什么事?"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们什么人?"
"我……我认识他们,好久没见了,想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刀放下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周家的媳妇儿出了车祸,听说是被车撞的,脑袋着地,在医院躺了好久。后来听说醒了,但人不太行了,脑子不太好使了。老周就带着她回老家了,好像是去乡下养着。"
"回老家?回哪儿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北边,什么……桐庐?还是桐城?我记不太清了。"
桐庐。
我记下了。
"那老周走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什么?关于那个车祸的?"
胖大姐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怎么说。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蔫了,也不怎么跟人讲话,收拾了摊子就走了。"
我谢过她,走出菜市场。
站在门口,我点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
但今天我想抽一根。
烟雾呛得我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蹲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挑菜、讲价、拎着塑料袋走远。
周素琴。
五十三岁。
卖豆腐的。
脑袋着地。
脑子不太好使了。
她不是沈鹿溪。
她跟沈鹿溪没有任何关系。
那傅深行让我替沈鹿溪顶罪,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不是在保护沈鹿溪。
他是在保护他自己。
或者,他在保护别人。
但那个人不是沈鹿溪。
那是谁?
那天晚上,坐在后座上的,到底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我想到这里,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那天晚上,傅深行上了我的车之后,我闻到了酒味。
很重的酒味。
但除了酒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香水。
很淡的,甜的,像栀子花。
我当时以为是他身上沾的饭店的味道,没在意。
但傅深行不用香水。
沈鹿溪也不用栀子花味的。
那那个味道是谁的?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我骑上小蓝,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姜晚棠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有点沙哑,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周德厚。"
我差点没握住车把。
"周……周德厚?"
"对,素琴的丈夫。"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是贺律师给我的。她说你可能会找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贺鸣枝。
她动作比我想的快。
"周叔,"我说,"我想跟你见一面,关于去年那件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你是那个骑电动车的姑娘?"
"对。"
"你……你不是撞我媳妇儿的那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知道你不是。"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
他说。
"那天晚上,我在马路对面,我看见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撞我媳妇儿的,不是电动车。"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速度很快,直接冲过来的。撞完之后没停,直接开走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你骑着电动车经过那个路口。你经过的时候,我媳妇儿已经倒在地上了。你停了一下,后面一个男人从你车上下来,跑过去看了一眼,又跑回来,然后你们就走了。"
我闭上了眼睛。
"周叔,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苦的,涩的。
"我报了。我第二天就去了交警队。但人家说,监控拍到的就是你的电动车,没有黑色轿车。"
"我说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说监控为准。"
"我找了他们三次,第三次那个接待我的警察跟我说,老周,你媳妇儿还在医院躺着,你耗不起的,别闹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再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媳妇儿在ICU躺了四十天,花了三十多万,我把房子卖了,把摊子收了。她醒了,但脑子不行了,认不出我了,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带她回了乡下,我照顾她。"
"那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你被判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不对,不是你。但你都认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蹲在路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周叔,"我说,"你愿意见我吗?当面说。"
"……行。"
"你在哪儿?"
"桐庐,我带她在这边养着。"
"我过去找你。"
"你……你一个姑娘家,别跑那么远。"
"我必须去。"
我擦了把脸,声音尽量稳住。
"周叔,我要把这件事翻过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媳妇儿,也为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你小心点。"
"什么意思?"
"那帮人……不是好惹的。我后来打听过,那个黑色的车,好像是什么公司的。"
"什么公司?"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搞工程的,名字里带个什么……'征'字?还是'深'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周叔,你好好想想,那个车的车牌,你记不记得?"
"我……我记不全,就记得前面是星A,后面好像有个6,有个8……"
"好,你尽量回忆,我明天到桐庐找你。"
"行。"
他挂了。
我坐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搞工程的。
名字里带个"征"字,还是"深"字。
傅深行。
他公司是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
但他背后呢?
他以前跟我提过,他最大的客户,是一个叫"深征建设"的集团。
深征。
深。
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傅深行喝了酒,让我去接他。
他说他在一个饭局上。
我问他什么饭局,他说,深征那边的项目对接。
深征建设。
那辆黑色的轿车,是不是深征建设的车?
那天晚上,是不是深征建设的人喝了酒,撞了周素琴,然后跑了?
然后傅深行刚好在场,他看见了,或者他知道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我去接他。
他让我骑过那个路口。
他让监控只拍到我的电动车。
他让我顶罪。
不是为了保护沈鹿溪。
是为了保护深征建设。
为了保护他自己的项目。
为了保护他的前途。
而我,是那个最方便的替罪羊。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钱的女人。
一个爱他爱到骨头里、他说什么我都信的女人。
我站起来,腿在抖,但我站住了。
我骑上小蓝,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风灌进领口,凉的。
我忽然想起贺鸣枝跟我说的那句话。
"不要打草惊蛇。"
好。
我不打草惊蛇。
但我记住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
我都记住了。
回到出租屋,我翻出那支录音笔,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晚上在璞玉会所门口听到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下来。
"姜晚棠那个案子,当年那个口供,你确定处理干净了?"
"处理了。"
"当年那个路口的监控,你让人换了。"
"换了,原始备份也删了。"
"她明年就出来了,别让她查到什么。"
"不会。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证据。一个坐过牢的外卖员,翻不了天。"
我打完了。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笑了一下。
翻不了天。
傅深行,你等着。
我翻不了天,但我能翻你的底。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张去桐庐的大巴票。
七十八块钱。
是我跑了两天外卖攒下来的。
大巴开了三个半小时,到了桐庐县城。
周德厚在车站等我。
他比我想象的老。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姜晚棠?"
"是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眶忽然红了。
"瘦了。"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去家里。"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旧纸箱、破自行车、腌菜坛子。
他打开门,里面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很旧。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头发剪得很短,眼神有点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素琴,"周德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来客人了。"
周素琴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反应。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她就这样了,"周德厚轻声说,"认不出人了,话也说不清楚,偶尔能蹦一两个字。"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女人。
她本来应该在自己的豆腐摊前,系着围裙,切着豆腐,跟老顾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本来应该在家里给老公做饭,看电视,周末去公园遛弯。
但现在她坐在轮椅上,脑子里一团浆糊,连自己老公都认不出来。
而我,替别人蹲了一年半的牢,丢了一个孩子,丢了一切。
"周叔,"我说,"那天晚上,你再跟我讲一遍,从头到尾。"
他点了点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坐在我对面。
他开始讲。
他讲那天晚上他去菜市场收摊,周素琴先走了一步,说要回家给他炖个汤。
他收完摊子,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几个人。
他挤进去一看,他媳妇儿躺在地上,后脑勺一摊血,眼睛闭着,不动了。
他疯了一样打一二零。
然后他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没熄火,车灯亮着,但没动。
他记住了那个车的样子,但车牌只看清了前面几个数字。
然后那辆车开走了。
"很快,"他说,"就几秒钟,就开走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你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你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后面那个男人下来看了一眼,又上去了,你们就走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抱着我媳妇儿,满手都是血,我拦谁啊。"
我点了点头。
"周叔,那个黑色的车,你后来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跟交警说过。"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个路口只有一个摄像头,拍到的就是你的电动车。没有黑色轿车。"
"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确定。"
他的声音忽然硬了。
"我看了三十年的路了,我眼睛没花。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电动车,不是摩托车,是轿车。"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叔,你愿不愿意做证人?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要重新查,你愿不愿意站出来,把那天晚上看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等了快两年了。"
他说。
"我等的就是有人来问我这句话。"
我从桐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巴在高速上跑,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素琴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她看窗外的那个眼神,空的,散的,像一盏灯被拔了插头。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还在。
我摸了摸手机里贺鸣枝的名片。
还在。
我摸了摸脑子里那辆黑色的轿车。
也在。
回到星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骑着小蓝,去了一个地方。
傅深行住的那个小区。
我没有进去。
我就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
十七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那是他的书房。
以前我每次去他那,他都在书房里加班,我给他端水果,他头都不抬,说"放那儿吧"。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那个窗户很久。
然后我转身,骑上小蓝,走了。
我没有冲上去。
我没有按门铃。
我没有砸门。
我只是看了一眼。
记住他还在那里。
记住他还在那个灯亮着的房间里,喝着茶,看着文件,过着他的日子。
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周素琴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骑着小蓝,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走。
风很凉。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出狱那天,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婴儿车,那个宝宝一岁零两个月。
一岁零两个月。
我算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打掉那个孩子,他生下来,现在也是一岁零两个月。
我停下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
但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擦干脸,骑上小蓝,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明天还要跑单。
明天还要攒钱。
明天还要继续。
我掏出手机,给贺鸣枝发了一条消息。
"贺姐,桐庐我去了。周德厚愿意做证人。那辆黑色的车,可能是深征建设的。我需要查。"
三秒后,她回了。
"明天来我办公室。带上录音笔。"
我锁了手机,骑着小蓝拐进了巷子。
出租屋的灯还亮着,我走之前忘了关。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忽然觉得,这盏灯,是我出狱以来,第一次觉得是给我留的。
以前它是空房子忘了关的灯。
现在它是我的。
是我姜晚棠的。
谁也别想再把它关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贺鸣枝的办公室。
她今天换了件衬衫,灰蓝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着比昨天正式。
桌上摊着一堆纸,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企业工商信息。
"坐。"
我坐下了。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深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注册地星城,注册资本两个亿,法定代表人,陶正初。"
我盯着那个名字。
陶正初。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贺鸣枝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你看股东结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三,傅深行。"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跟你说过这个吗?"
"没有。"
"他跟你说过他在深征建设有股份?"
"没有。他跟我说他是做建筑设计的,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深征是他的甲方。"
贺鸣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
"甲方。"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全是讽刺。
"他持有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他管这叫甲方。"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
"那天晚上,深征建设的人喝了酒,撞了周素琴,跑了。傅深行不是刚好路过,他是在场的人。他可能坐在那辆车上,也可能他就在饭局上,他亲眼看着那辆车开出去的。"
"然后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对。"
贺鸣枝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而你,是最完美的替罪羊。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爱他爱得要死,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问题是,"她往前倾了一下,"证据。你有录音笔,有周德厚的证词,有那晚的基本事实。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能证明你被胁迫认罪,不能直接证明那辆黑色轿车是谁的、谁开的。"
"那怎么办?"
"查车。"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你说周德厚记得车牌前面是星A,后面有6有8。我让人在车管所那边查了一下,星A开头、含6和8的黑色轿车,登记在深征建设名下的,有三辆。"
"三辆?"
"对。一辆是别克,一辆是奥迪,一辆是奔驰。"
"周德厚说那辆车很大,不是小轿车,像那种……很宽的车。"
"那就是奥迪或者奔驰。"
贺鸣枝把笔放下了。
"但这些车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修过,有没有换过零件,这些我查不到。你需要一个切入点。"
"什么切入点?"
"沈鹿溪。"
我愣了一下。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贺鸣枝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你想想,傅深行为什么要用沈鹿溪当借口?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为了公司?为什么要编一个'她身体不好,进去会撑不住'的故事?"
我想了想。
"因为……如果我知道了真相,我不会答应。"
"对。所以他需要一个你心软的理由。沈鹿溪就是那个理由。但问题是,沈鹿溪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只是被傅深行拿来当幌子的?还是她自己也知道?还是……"
贺鸣枝顿了一下。
"还是她本身就在场?"
我的后脊梁骨又凉了。
那天晚上,后座上的栀子花味。
"贺姐,那天晚上傅深行坐我的车,我闻到了栀子花味的香水。不是他的,也不是沈鹿溪的。但如果那辆撞人的黑色轿车上有人,那个人身上有栀子花味的香水……"
"那沈鹿溪可能在那辆车上。"
贺鸣枝把话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我需要跟沈鹿溪谈谈。"我说。
"不行。"
贺鸣枝立刻否了。
"你现在去找她,等于告诉傅深行你在查。他既然能换监控、删备份,他就能做更多的事。你不能再冒险了。"
"那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郑,你帮我查个东西。深征建设去年九月份名下的车辆维修记录,特别是那两辆黑色的。对,奥迪和奔驰。看看有没有钣金修复、喷漆、换大灯之类的记录。"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等消息。"
我等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继续跑外卖。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收工,中间跑四十多单,赚个一两百块钱。
回到出租屋,我就坐在桌前,把那些证据翻来覆去地看。
录音笔里的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周德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我拿手机录了音,也听了十几遍。
贺鸣枝给我的那张工商信息,我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我甚至画了一张图,用铅笔在一张A4纸上,把所有人、所有时间线、所有关系都连起来。
傅深行。沈鹿溪。深征建设。陶正初。那辆黑色的车。周素琴。那个路口。监控。备份。认罪书。
每一个节点之间画一条线,线上写一句话。
画完之后,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它像一张网。
而我在网的正中间,被缠了整整一年半。
第八天,贺鸣枝打电话来了。
"有结果了。来我办公室。"
我骑着小蓝,十五分钟到了。
她桌上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机密"两个字。
"深征建设那辆黑色的奥迪,去年九月十四号,也就是出事后的第二天,在城南一家4S店做了维修。"
她把文件推给我。
"换了前保险杠,做了左侧钣金修复,重新喷了漆。维修单上写的理由是'停车时剐蹭'。"
我翻着那份维修记录,手在抖。
"停车时剐蹭。"
我重复了一遍。
"撞了一个人的脑袋,叫停车时剐蹭。"
"而且,"贺鸣枝接着说,"维修单上签字的人,不是傅深行,是一个叫沈鹿溪的人。"
我抬起头。
"沈鹿溪签的?"
"对。车主栏写的是深征建设,但送修人签字那一栏,写的是沈鹿溪,身份证号也对得上。"
我把文件合上了。
手指头是凉的。
"所以那天晚上,在那辆车上的,是沈鹿溪。"
"不一定是她开的,但她至少在车上。车撞了人之后,是她去修的,是她签的字,是她处理的后续。"
"而傅深行,是那个善后的人。他换监控,删备份,找替罪羊,把一切抹干净。"
贺鸣枝点了点头。
"现在证据链基本完整了。录音笔证明胁迫认罪,周德厚的证词证明肇事车辆不是电动车,维修记录证明那辆奥迪出过事,沈鹿溪的签字证明她参与了善后。"
"够了吗?"
"够立案了。但不够定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要定罪,还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行车记录仪不是会被覆盖吗?都过了一年了。"
"一般的会被覆盖。但深征建设那种公司,车上的记录仪是带云存储的,数据存在公司服务器上,不会自动删除。"
"那我能拿到吗?"
贺鸣枝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拿不到。但我可以申请调取。只要检察院立案,就可以调取深征建设的服务器数据。"
"那就立案。"
"姜晚棠,"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慢,很认真,"你知不知道,一旦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傅深行会知道你查他,沈鹿溪会知道,深征建设会知道。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你可能会遇到威胁,可能会遇到麻烦,可能会……"
"贺姐,"我打断她,"我在里面待了五百四十七天。我打掉了我的孩子。我出来那天没有人接我。我投了十七份简历没有一家要我。我在分拣中心搬箱子搬到晕倒。我骑着那辆破电驴跑了一年外卖。"
我看着她。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递材料。"
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我遇到了傅深行。
不是巧合。
那天晚上我跑完单,骑着小蓝回出租屋,拐进巷子的时候,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不是奥迪。
是一辆奔驰,很新,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傅深行。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没打领带,领口敞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晚棠。"
他叫我的名字。
语气跟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小蓝停好,拔了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让人查的。"
他说得很坦然,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棠,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去找周德厚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但我的脸没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晚棠,"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跟一年半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他才是那个为难的人,"你别闹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出来了,你自由了,你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一声。
"傅深行,你让我怎么好好过日子?我坐了一年半的牢,我打掉了我的孩子,我出来连个接我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好好过日子?"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不是愧疚。
是不耐烦。
"那件事……我补偿你。"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里面有二十万。你拿着,做点小生意,好好过。以后我们……"
"以后我们怎样?"
我看着他。
"你之前说,等我出来就跟我结婚。你记不记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记不记得,你说'你就当替肚子里的孩子积个福'?你记不记得,你说'我感谢你一辈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傅深行,那二十万,你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他的脸色变了。
"姜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那种温柔像面具一样被揭掉了,底下是另一张脸。
"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你以为你能翻得了这个案子?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个坐过牢的外卖员,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拿什么跟你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举起来。
"我拿这个。"
他盯着那支录音笔,眼神变了。
"你……"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了。从'你怀着孕能申请监外执行',到'你就当替孩子积个福',到'等我出来就跟你结婚'。一个字不落。"
他的脸白了。
"还有,"我把录音笔收回去,"你那天在璞玉会所说的话,我也记住了。监控换了,备份删了,'一个坐过牢的外卖员翻不了天'。你原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我想让周素琴得到她应得的公道。我想让那个撞了她的人付出代价。我想让全世界知道,我姜晚棠没有撞过任何人。"
"你疯了。"
"也许吧。"
我骑上小蓝,拧了一下钥匙。
"傅深行,你回去吧。告诉沈鹿溪,那辆奥迪的维修单,她签的字,我见过。"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骑着小蓝,从他身边经过。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躲开了。
跟一年半以前,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躲开那一下,一模一样。
我骑出巷子,没有回头。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的嘴在动,但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她知道了,她全知道了,怎么办。
我不怕。
我真的不怕了。
第二天,贺鸣枝告诉我,检察院已经受理了材料,正在审查。
"但你要做好准备,"她说,"傅深行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威胁证人,可能会找关系压下去。"
"那怎么办?"
"我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法律程序走起来,该立案立案,该调取证据调取证据。第二……"
她顿了一下。
"我找了一个记者。"
"记者?"
"星城晚报的一个调查记者,叫方岐,专门跑社会新闻的。我跟他是老交情了,他欠我一个人情。"
"你要把这件事捅到媒体上?"
"如果法律程序被卡住了,舆论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想了想。
"好。"
三天后,方岐来找我。
他三十出头,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全是录音设备和笔记本。
他在我出租屋里坐了两个小时,我把所有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姜姐,你知不知道,这个稿子发出去,你的人生会彻底改变。"
"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打开录音笔。
"那我们再来一遍,从头开始。"
稿子发出去的那天,是一个周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跑了一个大单,配送费五十二块,送到城北一个写字楼。
我正在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鸣枝发来的。
"看星城晚报的公众号。"
我点开。
标题是:《雨夜肇事逃逸案疑云:电动车女骑手替罪入狱一年半,真凶至今逍遥法外》。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篇文章,手在抖。
文章里写了周素琴,写了那个路口,写了监控被换,写了深征建设,写了那辆黑色奥迪的维修记录,写了沈鹿溪的签字。
没有写我的名字。
文章里用的是"当事人姜某"。
但我知道,整个星城,认识我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我。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把那份外卖放在了前台。
然后我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阅读量,从三百,到三千,到三万。
评论区炸了。
"这是什么畜生?让怀孕的女朋友替自己坐牢?"
"深征建设是什么公司?查!"
"周素琴太可怜了,五十三岁,卖豆腐的,现在脑子都不行了。"
"那个姜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帮帮她?"
我看完评论,锁了手机,骑上小蓝,继续跑下一单。
那天晚上,傅深行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条是短信。
"姜晚棠,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毁了我,你自己也好不了。"
我看完,把短信删了。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又拉进去,又放出来。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傅深行,你毁我在先。"
发完之后,我关机了。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方岐的报道被转发了上万次,星城本地的几个大V都在讨论。
深征建设的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十二。
陶正初发了一个声明,说"公司正在配合调查,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
傅深行被公司停职了。
这是贺鸣枝告诉我的。
"深征建设要跟他切割,"她在电话里说,"他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想沾。"
"沈鹿溪呢?"
"沈鹿溪跑了。"
"跑了?"
"报道发出来的第二天,她就买了机票去了国外。护照是提前办好的,说明她早就有准备。"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
跑了。
她跑了。
那个穿奶白色连衣裙、脸色苍白、动不动就咳的女人,跑了。
她不是身体不好吗?她不是免疫系统有问题吗?她不是进去待不了三个月吗?
她倒是有本事跑。
"贺姐,她跑了,是不是就抓不到了?"
"不一定。如果检察院正式批捕,可以发红色通缉令。但短期内,确实不好抓。"
"那傅深行呢?"
"傅深行跑不了。他的护照在出事当天就被边控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两周后,检察院正式立案。
傅深行被刑事拘留。
罪名是:妨害作证罪,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
深征建设那个叫陶正初的,也被立案调查了。
那辆黑色奥迪的行车记录仪数据,从公司服务器上被调取了出来。
贺鸣枝跟我说,数据恢复的时候,技术部门的人发现,那段视频被人手动删除过,但云存储有备份,删不干净。
视频里清清楚楚地拍着,那天晚上,那辆奥迪在路口撞倒了周素琴。
车速至少六十码。
撞完之后,车停了两秒,然后加速开走了。
开车的人,是沈鹿溪。
副驾上坐着傅深行。
我看到这段描述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挂在筷子上,汤汁滴在桌上。
沈鹿溪开的车。
不是傅深行。
是沈鹿溪。
那个我替她坐了一年半牢的女人。
那个傅深行说她"身体底子太差、进去会撑不住"的女人。
那个穿奶白色连衣裙、用手帕捂着嘴角、好像随时都会咳出血来的女人。
她开着六十码的车,撞了一个卖豆腐的五十三岁的女人。
然后她跑了。
然后傅深行帮她善后。
然后我替她坐牢。
然后我打掉了我的孩子。
然后我在里面数了五百四十七天的天花板。
我把泡面放下了。
没有吃完。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我画的图,看着上面所有的线和节点。
沈鹿溪的名字,我画了一个圈,圈了三次。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找到了。"
不是抓到了。
是找到了。
我知道她是谁了。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跑了。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傅深行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了,瘦了很多。
我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坐原告席。
原告是周素琴的家属,也就是周德厚。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深蓝色的,叠痕还在,应该是刚买的。
他坐在原告席上,腰板挺得很直,但手在抖。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
傅深行的律师试图辩护,说傅深行只是"建议"我认罪,没有"胁迫"。
贺鸣枝作为周德厚的代理律师,当庭播放了那支录音笔的内容。
傅深行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你怀着孕,能申请监外执行。"
"鹿溪身体不好,进去会撑不住。"
"你就当替孩子积个福。"
"等我出来就跟你结婚。"
法庭里很安静。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着这些声音,没有哭。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法官问傅深行,对录音内容有没有异议。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很轻,跟一年半以前让我签认罪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站着的,我是坐着的。
现在反过来了。
判决结果是,傅深行数罪并罚,判了四年。
深征建设被罚款,陶正初被另案处理。
我的原判决被撤销了。
法院出具了一份法律文书,上面写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法予以撤销,宣告姜晚棠无罪。
无罪。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法院门口,看了很久。
无罪。
两个字。
我等了快两年。
周德厚拿到了一份赔偿。
不多,但够他带周素琴看病、过日子。
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抖。
"姜姑娘,谢谢你。"
"周叔,不用谢我。该谢的是你自己。你没有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素琴今天……今天她叫了我一声。"
"叫什么?"
"叫'老周'。"
他的声音哽住了。
"她好久没叫过我了。好久好久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那就好。"
我说。
"那就好,周叔。"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了,天边是一片橘红色,很好看。
我想起出狱那天,我站在监狱门口,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今天的天不是蓝的。
是橘红色的。
是真的。
贺鸣枝从法院出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贺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付了律师费的。"
"我付的那点钱,不够你十分之一的。"
她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跑两天外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休息两天?"
"闲着我心慌。"
她也笑了。
我们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对了,"她忽然说,"沈鹿溪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她在泰国被截住了。护照是假的,但人脸识别对上了。正在走引渡程序。"
我点了点头。
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解恨。
只是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贺姐,"我说,"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当初在里面,为什么给我那个号码?"
她看了我一眼,把水瓶盖拧上,在手里转了两圈。
"因为你那天晚上,在监室里,别人都睡了,你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对着月亮,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你说了之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但没有出声。"
她看着前面的路。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出去之后,得有人帮她。不能让她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把号码给了我。"
"对。"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贺姐。"
"嗯?"
"谢谢你。"
她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别煽情了。走吧,我请你吃碗粉。"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贺姐。"
"又怎么了?"
"那个孩子……如果他没有被我打掉,他现在应该快两岁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有时候会想,他长什么样。眼睛像我还是像他爸。"
我笑了一下,很轻。
"但后来我想,不像他爸最好。"
贺鸣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粉要凉了。"
我跟上去。
我们走进路边一家粉店,热气腾腾的,油烟味混着辣椒的味道,呛人,但暖和。
我点了一碗牛肉粉,加辣,加蛋。
吃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气。
但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我吃了两碗。
吃完之后,我骑着小蓝回出租屋。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得很慢,不急。
经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周记豆腐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卖卤菜的摊子,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骑。
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也停了一下。
就是那个路口。
一年半以前,我骑着电动车经过这里,后座坐着傅深行。
现在路口装了新的摄像头,两个,一左一右,亮着红色的小灯。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两盏红灯。
然后我拧了一下油门,过去了。
回到出租屋,我停好小蓝,上楼,开门。
灯亮着。
我走之前开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它还是我的。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桌上那张我画的图还摊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不需要了。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外卖平台。
明天有单。
明天还要跑。
我关了灯,闭上眼。
黑暗中,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很平。
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还是放了一会儿。
"宝宝,"我在心里说,"妈妈把这件事了了。"
"妈妈没有对不起你。"
"妈妈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你别怪妈妈。"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别投到我肚子里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
但嘴角是弯的。
很轻很轻的弯。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月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片,白白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跑单。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我姜晚棠,还活着。
还活着就够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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