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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夫是退休老中医,每天用十二克山茱萸泡水喝,喝了整整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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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那天我姐把姐夫泡山茱萸的搪瓷缸子摔了,我永远不知道,那十二克山茱萸,他压根不是给自己喝的。

我姐夫叫陈广仁,六十八了,退休前是济宁汶上县杨店镇卫生院的老中医。干了四十一年,镇上五十岁以上的人,有一半是他接生的,另一半是他治过咳嗽的。

我姐跟姐夫过了三十八年,最烦的就是他那个搪瓷缸子。

每天早上五点半,姐夫准时起来,烧水,拿秤称十二克山茱萸——多一克不要,少一克不行,他那杆小秤是抓中药用的,戥子,铜盘铜杆,称完了往搪瓷缸子里一倒,开水冲下去,盖上盖闷十分钟,然后端着缸子坐门口马扎上,一口一口嘬。

跟喝茶似的,但没茶叶,就山茱萸,红彤彤的果子,泡出来水是淡红色,有点酸,没什么好喝的。

我姐说他喝这个喝了整整二十六年。打从一九九八年春天开始,风雨无阻,一天没断过。出门走亲戚,包里揣着山茱萸和戥子,到人家家里先问有没有开水。

我姐骂他:“你有点病似的,人家请你吃席,你泡这玩意儿,人家以为你嫌弃人家茶不好。”

姐夫就一句:“喝惯了。”

我姐跟我说过好多回:“你姐夫脑子有毛病,你给他看看。”我说我又不是大夫。我姐说,你上过高中,你给分析分析。

我分析啥?我也觉得奇怪。山茱萸这味药我知道一点,补肝肾的,六味地黄丸里头就有。可那玩意儿是入丸子的,谁没事天天泡水喝?还正好十二克?十二克是个什么讲究?

我问我姐夫,他眼皮都不抬:“想喝就喝呗。”

再问,他就跟我聊别的:“你那个小卖部最近咋样?老坛酸菜面卖得好不好?”

问不出来。

我姐为这个搪瓷缸子跟他吵了二十多年。最狠的一次,把缸子从灶台上扔院子里去了,搪瓷磕掉一块。姐夫一声没吭,捡回来,拿砂纸把磕掉的地方磨了磨,接着用。那个缸子现在跟狗啃的一样,他当宝贝,我姐碰一下他都瞪眼。

这是头一回挫败。

第二回,是我外甥结婚那年。二〇一六年,外甥在县城买房,首付差六万,我姐让姐夫把存折拿出来。姐夫翻箱倒柜找存折,我姐在一边嘟囔:“你天天喝那个破山茱萸,喝了二十年,喝进去多少钱?一克好几分钱,你算算。”

姐夫把存折往桌上一拍:“你算算,我喝了二十年山茱萸,花的有你买化妆品多?”

我姐当场炸了。两个人半个月没说话。后来还是我去劝的。我跟姐夫说,你到底为啥喝这个?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查,别自己瞎鼓捣。

姐夫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不懂。”

第三回,是去年冬天。姐夫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我姐说带他去县医院挂水。姐夫说不用,自己抓了两副中药吃。吃完了还咳嗽,我姐急了,把他的搪瓷缸子藏起来了,说:“你先把咳嗽治好了再喝你那玩意儿。”

姐夫咳嗽着满屋子找,最后在米缸里翻出来了。他对我姐说了这辈子最重的一句话:“你啥都能动,这个不能动。”

我姐坐在沙发上哭,给我打电话:“你来评评理,我跟他过了一辈子,连个破缸子都不如!”

我去了。姐夫坐在门口马扎上,端着那个磕掉一块搪瓷的缸子,闷头喝。我坐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半天,他咳嗽了几声,跟我说了一句:“你姐是好意,我知道。但这个事儿,我得自己扛。”

自己扛啥?他死活不说。

真正出事,是上个月。

姐夫咳嗽一直没好,拖了小半年,痰里带血丝。我姐硬拉着去县医院做了个CT。结果出来,右肺下叶有个阴影,大夫说不太好,建议去济南大医院复查。

我姐吓得腿都软了。姐夫倒好,看完CT单子,回家第一件事——烧水,称十二克山茱萸,泡上。

我姐把搪瓷缸子抢过来,“咣当”摔地上了。

“陈广仁!你都这样了还喝!你到底要作到什么时候!”

搪瓷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掉了,山茱萸撒了一地,红彤彤的果子混着碎搪瓷片,满地都是。我姐蹲地上嚎啕大哭。

姐夫愣在那儿,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捡那些山茱萸果子,捡一个吹一个,搁手心里。捡完了,他坐回马扎上,跟我说:“去把你姐扶起来。”

我把我姐拉起来坐沙发上。姐夫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你看。”

是一张处方笺,汶上县杨店镇卫生院,1997年11月。

姓名:陈广仁。不对,名字被划了,重新写的——刘桂兰。

刘桂兰是我姐的名字。

处方内容我不太懂,就看到几味药:山茱萸十二克,熟地黄,山药,泽泻,丹皮,茯苓。

六味地黄丸的原方。

底下还有一行字,是姐夫写的,字都洇了,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桂兰,右肾萎缩,左肾功能代偿。六味地黄汤加减,山茱萸为君药,十二克。每日一剂,不可间断。陈广仁,1997年11月23日。”

我姐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不说话。

姐夫说:“九七年冬天你老说腰疼,尿血,去县医院查的,右肾萎缩。大夫说左肾负担重,得养着。你那时候刚怀老二,不能吃西药,我就给你开了六味地黄汤。你喝了俩月嫌苦,死活不喝了。”

我姐嘴张了张:“那……那你喝……”

姐夫低下头,端着那个摔掉一块搪瓷的缸子,里头还有几颗他刚捡起来的山茱萸。

“你嫌苦不喝了,我寻思这玩意儿不能断。我就替你喝。你肾不好,得长期养。你不喝,我喝。我喝了,就当你也喝了。”

“十二克是方子上的量。我一天不落,就当替你喝了二十六年。”

我姐坐那儿跟傻子似的,手里的处方笺抖得哗哗响。

“你咋不跟我说呢?”

“跟你说啥?你知道了又得哭,哭对肾不好。”

我姐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姐夫:“你个老东西!你咋这么憨!你咋这么憨!”

姐夫被她捶得直咳嗽,还伸手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明儿去济南查了再说。”

第二天去了济南。CT、穿刺、病理,等了一个礼拜。结果出来了——炎性假瘤,良性。

大夫说,老爷子您这心态好,六十八了肺上长个炎性假瘤跟没事人似的。

姐夫说,我没事,我就怕我媳妇有事。

回来的火车上,我姐把那处方笺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双喜,赶集买的,八块钱。

“以后我跟你一起喝。”

姐夫说:“你不能喝那么多,你六克,我六克。”

我姐说:“凭啥你六克?”

姐夫说:“你那肾,得细水长流。”

我姐又哭了一鼻子。

现在俩人每天早上五点半一块儿起来,烧水,称山茱萸,一个六克,一个六克,各泡各的缸子,坐门口马扎上,一人端一个,也不说话,就嘬。

我有时候回去看见,觉得又好笑又心酸。二十六年,九千四百九十天,天天十二克山茱萸,合下来百十来斤。外人看是瞎喝,我姐看是毛病,只有姐夫自己心里清楚,他喝的是个念想——替媳妇喝的,替媳妇养的。

我后来问姐夫,你咋就想起来替她喝呢?

姐夫说:“她不爱喝苦药,我替她喝,她就不用喝了。反正我嘴壮,喝啥都不嫌。”

就这么简单。

我姐在厨房听见了,端着菜出来骂他:“你嘴壮?你吃我做的菜不是嫌咸就是嫌淡!”

姐夫嘿嘿笑,端起搪瓷缸子嘬一口山茱萸水。

“你做的菜,再咸我也吃。”

我姐骂他老不正经,转身进厨房又端出一盘菜来,往他跟前一搁,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盘菜比给我们的多一倍。

我就想问一句——

你家有没有一个人,用你压根不知道的方式,偷偷替你扛了二十多年的苦?那个被你骂了一辈子没用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他背着你干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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