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别人看我的日子,算是安稳:一套七十平的旧房子,一辆开了六年的国产车,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七点前到家,周末去菜市场把一周的菜一次买齐。我这人没什么故事,唯一被人拿来当谈资的,是三年前那场离婚。
前妻叫林曼,比我小两岁。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在这座城市熬了五年才结婚。婚礼办得不大,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那天我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了。她当时也哭了,说好。
婚后头两年其实过得不错。我在设计院画图,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两个人晚上挤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我们说话都要提高嗓门。日子紧,但是热乎。
第三年她换了工作,去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加班多了,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我起初没多想,做工程的我经常画图到半夜,谁也不比谁清闲。只是后来她开始把手机朝下扣在桌上,洗澡也要带进浴室,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倍。
我不是没察觉,是没敢往下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闻到味道了,还要骗自己说是隔壁在烧菜。
发现那天是个周三。她应酬回来喝多了,睡得很沉,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三次。我没想看,可那三条消息是同一句话:“到家了吗?想你。”备注是“郑总”。
我把她叫醒,问她郑总是谁。她愣了几秒,坐起来,没有哭,也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陈默,我们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那一晚我们没吵。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脚冻麻了。后来我才知道,郑海涛是她公司的副总,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她大概以为自己遇上的是爱情,其实人家不过是在酒桌上多说了一句好听话。
离婚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月。房子是婚前我爸妈付的首付,归我,我把存下的十二万给了她。她搬走那天,我帮她把两个箱子提到楼下,她说了句“对不起”,我说“路上小心”。就这些,没有撕扯,没有摔东西,连句重话都没有。现在想想,也可能是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之后的半年,我过得很糟。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糟,是安静的糟。下班回家不开灯,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夜里十一二点;饭点不饿,饿了泡面;同事叫我喝酒我不去,家里打电话我只报平安。我妈来看过我一次,走的时候在楼下偷偷抹眼泪,我站在窗户后面看见了,也没下楼。
是老赵把我拽出来的。老赵叫赵明,我大学室友,在城西开一家汽修店。他不管我愿不愿意,每周六早上七点就开车到我家楼下按喇叭,把我拉去他店里,吃他老婆煮的牛肉面,然后让我帮他搬轮胎、拧螺丝。搬了两个月,人慢慢就活过来了。
后来我把日子重新排了一遍。周三晚上去游泳,周六早上去老赵店里,周日回我爸妈那儿吃饭。去年我妈住了九天院,我在病房里陪着,夜里就睡在折叠床上。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不值得你熬,有些人你根本熬不起。
我妹妹陈曦去年结婚,婚礼上有个远房亲戚问我什么时候再找一个。我笑着说随缘。其实不是不想,是怕。人被骗过一次,看什么都像陷阱,连别人对你好,你都要先想一想对方图什么。
今年三月,我认识了方琳。她在市二院做护士,是我一个甲方客户的表妹,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面馆。她刚下夜班,眼睛下面一圈青,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两个鸡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半碗。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我们处到现在,不算轰轰烈烈,就是一起吃饭、散步,周末去医院后门的小摊买烤红薯。她话不多,但会把我的体检报告拿去给她同事看,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发一句“别熬太晚”。上个月我陪她去看了一套二手房,还没定下来,但已经是“我们”在看了。
就在这个当口,林曼出现了。
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工地核对图纸,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陈默,是我,林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通过。她第一句话是:“你还好吗?”我回:“挺好。”她隔了几分钟说:“我能请你吃顿饭吗?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本来想拒绝。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不该去,还是想知道对方到底要说什么。我答应了,约在周六晚上,一家她从前喜欢的川菜馆。
那天我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米色风衣,妆很淡,眼角的细纹遮不住。她比三年前老,也比三年前安静。
菜是她点的,还是那几样:水煮鱼、夫妻肺片、一份干煸四季豆。她给我倒茶,手有点抖。前半个小时我们说的都是废话,工作、天气、她爸妈的身体,谁也没往那件事上碰。
后来她把杯子放下,说:“陈默,我跟郑海涛早就断了。他根本没打算离婚,他老婆找上门来,我被公司辞了。这两年我换了两份工作,一个人租房子住。”
我没接话。她低着头继续说:“我知道我那时候错得离谱。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走那一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说:“想这个没用。”
她抬眼看我,眼睛红了:“陈默,我们复婚吧。房子钱我都不要,我就是……我不想一个人了。”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复杂。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看见一件自己从前很宝贝的东西,被人摔碎了,又被人捡回来,擦干净,说还能用。可是裂痕在那儿,我看得见。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问她:“要是郑海涛真离了婚娶你,你还会来找我吗?”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问。”
我说:“因为我不是那个人了。三年前那个陈默,会在半夜给你留一盏灯;现在的陈默,只想早睡。”
她伸手想抓我的手,我往后收了收。我说了那句话——“别找我了,嫌你脏。”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很重,我知道。可我不想说漂亮话,也不想给她留一个“还有可能”的错觉。有些人怕伤人,话讲得含含糊糊,最后两个人一起拖死。我不想了。
她坐在那儿哭了很久,我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压在桌上,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风很大,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家路上老赵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见了个老朋友。他“哦”了一声,说:“你要是心里堵,明天来我这儿,正好有台车的底盘要抬。”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他店里。搬轮胎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瓶水,说:“陈默,人这辈子往前走就行了,别回头,回头看的都是影子。”我笑笑,没说话。中午方琳发消息说晚上想吃火锅,我回:“好,我订位子。”
后来林曼又发过两次消息。第一次是“对不起,打扰了”。第二次是半个月以后,问我要不要把她的旧东西寄走。我让她把地址发过来,把当年她落下的一箱书、一床被子寄了过去,运费我付的。
再之后就没有了。我把她的微信删了,没拉黑,用不着。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谁恨谁一辈子,只是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
上个月我和方琳又去看了一次那套房子。她站在阳台上回头问我:“这房子朝南,冬天是不是晒得到太阳?”我说晒得到,下午能晒到四点半。她笑了笑,说那就定这个吧。
签合同那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完了。现在才知道,人不会因为一个人走掉就散架,只会疼一阵子,然后慢慢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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