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张辞职信
北京西城区某机关单位人事科,李淑芬把七份辞职信摞在一起,手指头点着那摞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今年五十四岁,在人事科干了二十三年,见过试用期跑路的,见过干俩月嫌累走的,见过考上公务员又考走另谋高就的,但七个人,七个,同一批进来的,入职刚满三十一整天,齐刷刷递了辞职信,这阵仗她头一回见。
李淑芬拿起最上面那份,辞职人:赵航。下面是六个名字:孙小满、周令仪、吴桐、郑直、王大川、李牧之。七个年轻人,全是今年应届毕业生,从全国七所不同大学考进这个单位,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斩将,多少人挤破头没挤进来的北京编制,他们到手了,然后他们不要了。
"小赵,你进来一下。"李淑芬按下内线电话。
赵航进来的时候,李淑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伙子一米七八,瘦,戴个黑框眼镜,看着挺精神,说话也利索,面试的时候她就在场,这孩子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当时评委都点头。
"李科长,您找我。"
"坐。"李淑芬指了指椅子,"这七份辞职信,怎么回事?你们七个商量好的?"
赵航没坐,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低下头,声音不大:"李科长,是我先提的,他们六个是后来跟我一起的。"
"你先提的?为什么?试用期还没过,编制还没落稳,你这时候走,想清楚后果没有?"
"想清楚了。"
"什么原因?"
赵航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抬头看着李淑芬:"李科长,您能不能别问了,我们就想走,没有别的意思,单位挺好的,同事也挺好的,就是……我们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李淑芬皱眉,"受什么委屈了?谁欺负你们了?你说出来,我处理。"
"真没有。"赵航摇头,"就是个人原因。"
李淑芬看着这孩子,直觉告诉她,这事没那么简单。七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千辛万苦考上北京编制,一个月不到全要跑,这背后要只是"个人原因",她名字倒着写。
"行,辞职信我先收着,你们再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李淑芬摆摆手,"回去吧。"
赵航出了门,李淑芬拿起电话打给办公室主任老马。老马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七个人?同一批的?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人吗?你过来一趟。"
老马四十出头,胖,走路快,三分钟就到了人事科。他拿起那七份辞职信一份一份翻,翻完之后往桌上一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放过去,七个人集体辞职,传出去像什么话?上面要是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单位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也知道不能就这么放,但人家铁了心要走,咱还能扣着人不让走?"
"先别急着批,你找他们一个个谈,谈完再说。"老马想了想,"我先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情况。"
老马先找的是孙小满。
孙小满,女,二十二岁,河南周口人,毕业于郑州大学,考的是该单位档案科岗位。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左右,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姑娘。
老马把她叫到小会议室,倒了杯水,态度很和蔼:"小孙,听说你们几个要辞职?"
孙小满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这工作多少人羡慕,你爸妈知道吗?"
一提爸妈,孙小满眼圈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半天说了一句:"马主任,我妈不知道我来北京了。"
老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妈不知道你考上北京编制?"
"她知道我考了,但不知道我考上了,也不知道我来了。"孙小满声音发颤,"我考上之后没敢告诉她,直接就来报到了。"
"为什么不敢告诉?"
孙小满抬头看了老马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说了一句:"马主任,您别问了,我就是想走。"
老马没再追问,又找了周令仪。
周令仪,女,二十三岁,四川绵阳人,毕业于四川大学,考的是宣传科岗位。这姑娘跟孙小满完全两种风格,一米七,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令仪,你为什么辞职?"
"家里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你这么年轻,北京编制多不容易,你爸妈供你上大学,你考上了又不要,对得起他们吗?"
周令仪冷笑了一声:"马主任,您别拿这个压我。我自己的路自己选。"
"你选了辞职,然后呢?回四川?你找好下家了?"
"没找。"
"没找你就辞职?"
"对。"
老马又找了吴桐。吴桐,男,二十四岁,湖南岳阳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考的是财务科岗位。这小伙子看着蔫蔫的,说话慢吞吞,但逻辑很清楚。
"吴桐,你们七个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算是吧。"
"谁牵的头?"
"赵航。"
"赵航为什么想走?"
"他有他的原因。"
"你呢?你为什么走?"
吴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马主任,我走是因为赵航走。我们七个,赵航是大哥,他要是留下了,我们可能也留下了。但他要走,我们就跟着。"
"你们这是搞江湖义气?"
吴桐没反驳,也没承认,就那么看着老马。
老马又找了郑直、王大川、李牧之,三个男生,分别来自山东、河北和辽宁,考的岗位不同,但回答出奇一致:赵航要走,我们跟着。
老马回到办公室,把情况跟李淑芬一说,两个人都觉得这事透着邪乎。
"这赵航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六个人跟着他一起辞职?"李淑芬说。
"你注意到没有,"老马点了一根烟,"这七个人,六个外地的,赵航是哪儿的?"
"简历上写的是北京本地人。"
"北京本地人,考上北京编制,他反而不珍惜?这不合常理。"
"你查查他的底。"
老马还真就去查了。赵航,男,二十四岁,北京人,毕业于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家住朝阳区。简历没什么特别的,父母信息栏写着:父亲赵德山,母亲刘秀兰,均已退休。
老马托人查了查赵德山的底,这一查,心里咯噔一下。
赵德山,五十七岁,退休前是北京某国企中层,没什么大问题,但十年前打过一场官司,原告是赵航的亲舅舅刘长海。兄弟俩因为一套房子闹翻了,对簿公堂,最后房子判给了赵德山,但兄弟关系彻底断了。
老马觉得这事可能有文章,但暂时没理出头绪。他决定再找赵航谈一次,这次换个方式。
第二次谈话,老马没把赵航叫到办公室,而是约他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俩人点了俩菜一瓶二锅头,老马给赵航倒了一杯。
"小赵,咱俩喝一杯。"
赵航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
老马自己干了一杯,说:"我查了你家的事。"
赵航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了。
"你爸和你舅舅打官司那事,我知道了。"老马看着他,"你辞职,跟这个有关?"
赵航放下杯子,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没事,你慢慢说。"老马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赵航吃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开口了。
"马主任,您说得对,我辞职跟家里的事有关系。但不是因为我爸和我舅舅那点破事。"
"那是什么?"
赵航又喝了一口酒,脸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得了肺癌,晚期。"
老马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份查出来的,当时我还在准备面试。我爸没告诉我,我妈也不让我知道,他们怕影响我考试。但我还是知道了,我有个发小在医院工作,看到了我妈的病历。"
"你妈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赵航声音哑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妹又在外地上大学。我考上了这个编制,但我不能要这个编制了,我得回家。"
"你家不是朝阳区的吗?回家不就是回北京?你在这上班也能回家啊。"
"您不知道,"赵航苦笑,"我爸和我妈住在大兴,我姥姥姥爷也住在大兴,我舅舅一家也在大兴。我爸和我舅舅十年不来往,但我妈病了之后,我舅舅天天来帮忙,我爸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我妈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兄弟俩的事,她怕她走了之后,这辈子兄弟俩都合不来。"
"所以你辞职,是为了……"
"我妈最大的心愿,是走之前看到我爸和我舅舅和好。我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但我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我舅舅也是,两个人谁都不肯先低头。我想,如果我辞职了,我爸肯定着急,我舅舅肯定来劝,到时候两个人为了我的事说不定能说上话。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老马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这孩子,"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办法,靠谱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那你那六个同学呢?他们为什么跟着你?"
赵航低下头:"我把我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他们……他们说我一个人扛不住,要陪我一起。"
"陪你一起辞职?"
"对。"
老马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这帮孩子不简单。
"你那六个同学,他们家里是不是也都有事?"
赵航点点头:"孙小满她妈有尿毒症,她不敢告诉她妈自己考上了,因为她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让她回老家,她妈需要人照顾。但小满又不想放弃这个编制,她矛盾了很久,最后我劝她,先辞职回去陪她妈,编制以后还能再考。她才下的决心。"
"周令仪呢?"
"她爸在绵阳开货车,出了车祸,腿断了,现在在家养着,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她妈一个人撑不住。她本来想请假回去,但试用期请长假不合适,她又不想丢了工作,纠结了好久。"
"吴桐呢?"
"他奶奶病了,在岳阳老家,他从小是奶奶带大的,他爸妈都在广东打工,他奶奶就他一个亲人。他奶奶不知道他考上北京编制了,他一直骗奶奶说自己在长沙打工,怕奶奶知道他在北京太远,不肯治病。"
"郑直呢?"
"他家在山东农村,他爸欠了二十多万的债,催债的天天上门,他妈身体也不好,他本来想在北京挣工资帮家里还债,但来了之后发现试用期工资太低,根本帮不上忙,他心急。"
"王大川呢?"
"他女朋友在河北老家考上了教师编,让他回去,他本来想两边兼顾,但异地太难了,他纠结了很久,最后决定回去。"
"李牧之呢?"
"他最特殊,他不是因为家里有事。他是觉得这个工作不适合他,他学的是计算机,他想去做程序员,但他爸妈非要他考编制,他考上了,但干了一个月发现自己真的受不了那种坐办公室的日子。他本来想硬撑,但看到我们几个都要走,他说他也不想一个人留下了。"
老马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七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
"马主任,您别劝我们了,我们想好了。"
"我没说劝你们。"老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是在想,你们走了之后,怎么办?"
"我们各自回家,各自想办法。"
"编制不要了?"
"不要了。"
老马看着赵航,这孩子眼神坚定,不像是一时冲动。他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进单位,也是一腔热血,觉得天大的事都能扛。现在他四十多了,被生活磨得圆滑了,反倒是这些年轻人,身上还有股子劲儿。
"行,"老马放下杯子,"辞职信我给你们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走之前,我请你们吃顿饭,七个人都在。就当是给你们送行。"
赵航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谢谢马主任。"
老马摆摆手:"别谢我,你们这帮孩子,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
第二天,老马把这事跟李淑芬说了。李淑芬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可惜了,七个好苗子。"
"是啊,可惜了。"
"那就批了吧。"
"批。"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七个工作日就批下来了。走之前那天晚上,老马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饭店订了个包间,请七个人吃饭。
七个人都来了,赵航、孙小满、周令仪、吴桐、郑直、王大川、李牧之,坐了一桌。老马和李淑芬也来了。
酒过三巡,气氛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孙小满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起她妈的事,眼泪吧嗒吧嗒掉。周令仪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吴桐给每个人倒了杯酒,说了一句话:"咱们七个,虽然只共事了一个月,但这一辈子都是兄弟。"
郑直举起杯子:"对,一辈子兄弟。"
王大川说:"以后谁要有难处,吱一声,我大川上刀山下火海都帮。"
李牧之笑着说:"你那身板,上刀山怕是得让人抬下来。"
大家笑成一团。
赵航没笑,他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说了一句:"马主任,李科长,谢谢你们。这一个月,我学到了很多。"
老马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你们以后好好过。"
李淑芬从包里拿出七份东西,每人一份,是单位开的推荐信,虽然他们辞职了,但单位愿意给他们写推荐信,证明他们的工作能力和表现。
七个人接过推荐信,都站起来了,给老马和李淑芬鞠了一躬。
"谢谢。"
"别谢了,走吧。"
第二天,七个人各自离开了北京。
赵航回了大兴,他爸赵德山看到他辞职回来,果然急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赵航没还嘴,就站在那儿听着,等他爸骂完了,才说了一句:"爸,我辞职是为了妈。"
赵德山愣住了。
赵航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赵德山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二天,赵德山主动给刘长海打了个电话。兄弟俩十年没说过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最后赵德山说了一句:"哥,你过来帮帮忙吧,你妹需要人照顾。"
刘长海在电话那头哭了。
赵航站在门口,听到他爸的声音也哑了,他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孙小满回了周口,她妈正在做透析,看到女儿回来,愣住了。孙小满扑过去抱住她妈,说:"妈,我不考了,我回来陪你。"
她妈哭着打她:"你这孩子,你不是考上北京了吗?你怎么回来了?"
"我辞职了,妈,我回来照顾你。"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又心疼又欣慰的哭。
周令仪回了绵阳,她爸躺在床上,看到女儿进门,眼圈就红了。周令仪蹲在床边,握着她爸的手:"爸,我回来了,以后我挣钱养家。"
她爸摇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让你养家?"
"怎么不能?我考上了编制,工资不低。"
"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回绵阳了?"
"我辞职了,调到绵阳这边了。"周令仪撒了个谎,她不想让爸知道她辞职了,怕他担心。
吴桐回了岳阳,他奶奶看到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吴桐跪在奶奶床前,说:"奶,我回来了,以后我就在岳阳工作,哪儿也不去了。"
他奶奶摸着他的头:"好,好,回来就好。"
郑直回了山东,他爸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回来也好,家里确实需要人。"
郑直没提辞职的事,只说调回来了。他爸没多问,但眼神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王大川回了河北,他女朋友在县城中学当老师,看到他回来,又惊又喜。王大川说:"我不走了,咱俩就在这安家。"
他女朋友哭了,抱住他。
李牧之没回辽宁,他留在了北京,但没去坐办公室,他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他跟家里说自己在国企干得好好的,没敢说辞职的事。他爸妈很高兴,觉得儿子有出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航他妈的病情时好时坏,但赵德山和刘长海兄弟俩真的和好了。两个人一起照顾妹妹,一个做饭,一个跑腿,配合得比谁都默契。赵航他妈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有一天,她把赵航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说:"航航,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爸和你舅舅和好。现在看到了,妈知足了。"
赵航握着妈妈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妈,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妈自己的身体,妈知道。"她笑了笑,"你辞职不后悔?"
赵航摇摇头:"不后悔。"
"好孩子。"
赵航他妈在十一月份的一个下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赵德山和刘长海都在身边。
葬礼上,赵航没哭,他站在墓碑前,看着他妈的照片,说了一句:"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孙小满她妈的透析还在继续,但有了女儿在身边,精神状态好多了。孙小满在周口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能陪在妈身边,她觉得值。
周令仪在绵阳找了一份工作,她爸的腿也在慢慢恢复。她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她妈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
吴桐在岳阳找了一家会计事务所,虽然累,但能天天陪着奶奶。他奶奶的病情稳定了一些,看到孙子在身边,心情好了很多。
郑直在山东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挣得不少,帮家里还了不少债。他爸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王大川在河北找了一份工作,和他女朋友结了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李牧之在北京的互联网公司干得不错,他喜欢这份工作,每天虽然加班,但充实。他跟同事说自己是北京人,没人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编制。
七个人建了一个微信群,叫"七剑下天山",虽然名字很中二,但他们乐在其中。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在群里聊聊天,说说各自的情况。
赵航说:"我妈走了,但我爸和我舅舅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孙小满说:"我妈今天自己下楼走了走,医生说情况还行。"
周令仪说:"我爸能拄拐杖走路了。"
吴桐说:"我奶奶今天吃了两碗饭。"
郑直说:"我家那笔债快还清了。"
王大川说:"我媳妇怀孕了,我要当爸了。"
李牧之说:"我这个月拿了绩效奖,请你们吃饭。"
七个人在群里哈哈大笑。
老马和李淑芬偶尔也会在群里冒个泡,看看这帮孩子过得怎么样。
有一次,老马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你们这帮孩子,是我带过的最特别的一批。"
赵航回了一句:"马主任,谢谢您。"
老马发了个表情,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苦有甜,有笑有泪。
赵航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但很快他就不再想了,因为他知道,他做了对的选择。
他妈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航航,人这一辈子,钱可以再挣,工作可以再找,但家人只有一个,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赵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辈子。
北京西城区的那个单位,后来又招了新人,一切照旧。但老马和李淑芬每次看到新人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七张辞职信,想起那七个年轻人。
他们不后悔放他们走。
因为有些东西,比编制更重要。
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才知道值不值得。
七个人,七条路,殊途同归,都是向着光走。
赵航后来在他妈的墓前种了一棵树,每年都去浇水。他爸和他舅舅一起去的,三个人站在墓碑前,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孙小满她妈后来病情稳定了,能自己做饭了。孙小满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周令仪她爸的腿好了,能开货车了,但他不怎么开了,他说要陪老婆。
吴桐他奶奶又活了两年,走的时候很安详,吴桐握着她的手,像她当初握着他的手一样。
郑直他家的债还清了,他爸把欠条一张一张烧了,说:"这辈子不欠人了。"
王大川他闺女生了,六斤八两,他高兴得在群里发了红包。
李牧之后来成了技术骨干,年薪翻了几番,但他还是住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他说习惯了。
七个人的故事还在继续,像所有普通人的生活一样,有起有落,有悲有喜。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秋天,他们做了一个不后悔的决定。
七张辞职信,七段人生,七种选择,一个答案。
答案就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有什么,而是你身边的人,好不好。
赵航在他妈走后半年,考了北京公务员,又考上了,这次是离家近的岗位。他爸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赵航说:"我知道。"
孙小满后来也考了周口的编制,她说:"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周令仪没再考编制,她在绵阳开了一家小店,卖她爸爱吃的卤味,生意不错。
吴桐考了岳阳的会计,他说:"奶奶走了,但岳阳还有我的根。"
郑直没再考,他做销售做得风生水起,他说:"挣钱养家,就是最大的本事。"
王大川考了河北的教师编,和他媳妇成了同事,天天一起上下班。
李牧之还在北京,他买了房,接父母来住,他说:"北京好,但爸妈在,才是家。"
七个人,七种活法,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老马后来退休了,他写了一本回忆录,里面有一章专门写了这七个年轻人。他写道:
"我干了二十多年人事工作,见过无数人来人往,但这七个人,我一辈子忘不了。他们让我明白,年轻人不是不懂事,他们只是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编制是铁饭碗,但家人是命。他们选了命,没选饭碗。我敬他们。"
赵航看到了这篇文章,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马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您那本书,能给我一本吗?"
"早给你留着了。"
老马寄了一本书给赵航,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赵航,愿你的人生,如你所愿。"
赵航捧着书,哭了。
他妈的墓前,那棵树已经长高了,枝繁叶茂。
赵航站在树前,说:"妈,您看到了吗?我们都挺好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一个回答。
故事到这里,该收尾了。
七张辞职信,七段人生,七种选择,一个答案。
答案就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有什么,而是你身边的人,好不好。
赵航在他妈走后半年,考了北京公务员,又考上了,这次是离家近的岗位。他爸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赵航说:"我知道。"
孙小满后来也考了周口的编制,她说:"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周令仪没再考编制,她在绵阳开了一家小店,卖她爸爱吃的卤味,生意不错。
吴桐考了岳阳的会计,他说:"奶奶走了,但岳阳还有我的根。"
郑直没再考,他做销售做得风生水起,他说:"挣钱养家,就是最大的本事。"
王大川考了河北的教师编,和他媳妇成了同事,天天一起上下班。
李牧之还在北京,他买了房,接父母来住,他说:"北京好,但爸妈在,才是家。"
七个人,七种活法,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老马后来退休了,他写了一本回忆录,里面有一章专门写了这七个年轻人。他写道:
"我干了二十多年人事工作,见过无数人来人往,但这七个人,我一辈子忘不了。他们让我明白,年轻人不是不懂事,他们只是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编制是铁饭碗,但家人是命。他们选了命,没选饭碗。我敬他们。"
赵航看到了这篇文章,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马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您那本书,能给我一本吗?"
"早给你留着了。"
老马寄了一本书给赵航,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赵航,愿你的人生,如你所愿。"
赵航捧着书,哭了。
他妈的墓前,那棵树已经长高了,枝繁叶茂。
赵航站在树前,说:"妈,您看到了吗?我们都挺好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一个回答。
辞职手续办完那天,赵航拎着一个纸箱子站在单位楼下,箱子里装的是他入职一个月攒下的东西,几本书,一个杯子,一支笔,还有李淑芬塞给他的那封推荐信。
北京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拉了拉羽绒服领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三十一整天,他在这里度过了他成年以后最纠结的一段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小满在群里发的:到西站了,准备上车。
周令仪回了个表情:一路顺风。
吴桐发了句:小满,到了跟我说一声。
赵航没在群里回,他给孙小满单独发了条消息:路上照顾好自己,到家了给我个信。
孙小满秒回:知道了赵哥,你也快回去吧,阿姨需要你。
赵航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他爸的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问他是上班还是下班,赵航说辞职了,司机一脚刹车差点踩停,回头看他一眼:辞职?北京的工作辞了?小伙子想通了?
赵航笑了笑没说话。
车开到大兴他爸住的小区门口,赵航付了钱下车。这个小区他太熟了,他妈没生病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就住这儿,后来他上大学搬出去了,他妈病了之后,他爸把他妈从朝阳那边接过来住,说这边离医院近。
赵航拎着箱子上了楼,掏钥匙开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闻到一股中药味。
客厅里,他爸赵德山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停了。
赵航把箱子放下,喊了一声:爸。
赵德山没应,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装在一个塑料盒里,这是给他妈带去医院的。赵航他妈刘秀兰这周又住院了,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不下东西,但水果还能勉强吃点。
赵德山装好苹果,站起来,看了赵航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工作呢?
辞了。
赵德山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块滚出来几个。他弯腰去捡,背对着赵航,声音闷闷的:你说什么?
辞了。赵航蹲下去帮他捡苹果,我辞职了,爸。
赵德山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有血丝,脸色不好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但看了赵航一眼之后,又咽回去了。
你回来就好。赵德山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哑了。
赵航鼻子一酸。
他爸不是不生气,是不舍得骂了。他妈病成这样,他爸一个人撑了这么久,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赵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妈今天状态还行,吃了半碗粥。赵德山拎起塑料袋,走吧,跟我去趟医院,她念叨你好几天了。
赵航跟着他爸出了门,打车去医院。路上赵德山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个编制,就这么不要了?
不要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
赵德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骂你。
她不会。赵航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她会高兴的。
医院在五公里外,大兴区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赵航他妈住在走廊尽头那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床位,窗户对着一棵老槐树。
赵航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正靠在床头,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脸色蜡黄,但眼睛还亮。看到赵航进来,她猛地坐直了,又赶紧捂住胸口,化疗让她的骨头疼,动作大了就难受。
航航?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这周加班吗?
赵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笑着说:单位放假,我回来看看你。
刘秀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瘦了,黑了,北京的风就是大。
赵航眼圈发热,但他忍住了。
赵德山把苹果块拿出来,喂她吃。刘秀兰吃了两块,摆摆手说不吃了,然后看着赵航:你那个工作,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领导凶不凶?
都挺好的,妈,你别操心了。
刘秀兰笑了笑,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但好看,她年轻时候是厂花。她说:我儿子有出息,考上北京编制了,我跟你爸出门都不敢说,怕人家以为我们吹牛。
赵航喉咙发紧,他转过头去看窗户,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
赵德山在旁边削着第二个苹果,手有点抖。
刘秀兰吃了两块苹果就困了,化疗把她的精力抽干了,说几句话就犯迷糊。赵德山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冲赵航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走廊里,赵德山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
你妈问你工作的时候,你别说漏嘴。他低声说。
我知道。
她要是知道你辞职了,得急死。
赵航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光。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爸,舅舅最近还来吗?
赵德山愣了一下,夹烟的手顿了顿。
来。隔三差五来一趟,送点汤,帮你妈擦擦身子。赵德山声音低了下去,他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他妹。
赵航没接话。他记得小时候,他爸和他舅舅关系好得很,逢年过节两家人在一起吃饭,他舅舅喝多了就唱京剧,他爸给他伴奏,一个拉二胡一个唱,配合得跟专业的一样。后来因为那套房子闹翻了,十年没说过话。
他妈病了之后,他舅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直接就来了,拎着一锅排骨汤,站在病房门口,跟他爸大眼瞪小眼。他妈当时还在睡觉,两个人谁也不理谁,最后他舅舅把汤往桌上一放,说了句你照顾不好她,然后走了。
后来就慢慢好了,至少表面上好了。
赵航想,他妈看到这些,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晚上赵航没回家,在病房里陪床。他妈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喊他爸的名字,赵航应了一声,她睁开眼看了看,说了一句:德山,你瘦了。
赵航说:妈,我是航航。
刘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航航啊,妈认错了。
赵航帮她掖了掖被角,她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赵航他舅刘长海来了,拎着一保温桶小米粥。看到赵航,刘长海愣了一下:航航回来了?
嗯,舅,我回来了。
刘长海点点头,没多问,进去看了他妹一眼,出来跟赵德山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赵航听见了几个字:下周三,专家会诊,我托人约的。
赵德山说:多少钱?
刘长海摆手:别提钱,亲兄妹提什么钱。
赵航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心里五味杂陈。他辞职的决定是对的,他确定。
接下来的日子,赵航开始了他辞职后的生活。每天早上去医院,帮他妈擦脸、喂饭、陪她说话,下午去药房拿药,晚上在病房陪床。他爸白天上班,虽然退休了,但返聘在一家私企做财务顾问,挣点钱补贴家用。他爸不在的时候,就是赵航和刘长海轮流照顾。
兄弟俩的关系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修复。一开始两个人还是不说话,各干各的,后来慢慢开始搭话了。先是刘长海问赵德山:你那个降压药吃了没?赵德山说吃了。然后赵德山问刘长海:你那腰还疼不疼?刘长海说好多了。就这么一句两句的,像两块冰慢慢化了。
有一次,刘秀兰精神好,让赵航把他爸和他舅都叫到床前,她拉着两个人的手,说了一句:你们俩,这辈子是亲兄弟,下辈子不一定还能遇上,别闹了。
赵德山低着头不说话,刘长海眼眶红了。
赵航站在旁边,偷偷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没让他们发现。
这段视频后来成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十二月中旬,刘秀兰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把赵德山叫到办公室,说了很久,赵德山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赵航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爸出来,站起来。
赵德山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
赵航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刘秀兰在十二月的倒数第三天走了。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赵航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刘长海在走廊的长椅上躺着。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的,已经没气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航醒来的时候,看到护士在摇头,他妈的手已经凉了。他握着那只手,哭不出来,整个人是懵的。
赵德山站在床尾,背对着床,肩膀一抽一抽的。刘长海在走廊里蹲着,双手捂着脸。
葬礼是赵德山和刘长海一起办的,兄弟俩商量着买墓地、选日子、通知亲戚。赵航没管这些,他妈走了之后,他像丢了魂一样,整天坐在家里发呆。
他爸和舅舅忙前忙后,偶尔拌两句嘴,但很快又和好了。赵航看着他们,想起他妈说过的话,心里既难过又欣慰。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刘秀兰以前厂里的老同事、邻居、亲戚,挤了半个告别厅。赵航穿着一身黑,站在遗像前,看着他妈的照片。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拍的,笑得灿烂,跟现在判若两人。
赵德山在告别仪式上念了一篇悼词,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是心里话。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刘长海接过去替他念完了。
赵航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走了,赵德山和刘长海站在墓碑前,谁也没走。赵航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爸,舅,咱们回去吧。
赵德山点点头,刘长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航航,你妈走了,但你还有你爸,还有你舅,还有你妹。
赵航的妹妹赵雨在天津上大学,赶回来参加了葬礼,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她比赵航小四岁,跟她妈最亲,她妈走的时候她没赶上,后悔得不行。
回去的路上,赵德山开车,赵航坐在副驾驶,刘长海坐在后排。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赵德山突然说了一句: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赵航转头看他。
她说,让你别怪你爸。赵德山声音哑了,你辞职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赵航愣住了。
你妈聪明着呢,你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赵德山苦笑,她跟我说,航航辞职是为了让我和你哥和好,这孩子,傻。
赵航眼泪又下来了。
她让我别骂你,说你做了对的事。赵德山擦了擦眼角,她说,编制没了可以再考,但家人没了就真没了。
车里又安静了。
刘长海在后排说了一句:航航,你妈说得对。
赵航点点头,没说话。
日子还得过。
刘秀兰走了之后,赵德山和刘长海的关系彻底好了。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下棋,偶尔还唱唱京剧,虽然赵德山二胡拉得还是那么难听。
赵航在家待了一个月,每天帮他爸做饭、收拾屋子,偶尔去医院看看他妈的病历,跟医生聊聊天。他慢慢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来了,开始想以后的路。
他爸问他:你还考不考?
考。赵航说,但我这次要考离家近的,就在大兴或者丰台。
赵德山点点头:行,爸支持你。
赵航开始复习备考。他辞职的时候带回来一堆书,都是考公的资料,他妈生病之前他就在看,后来顾不上,现在重新捡起来。每天早上八点开始看书,看到下午五点,晚上陪他爸看电视,偶尔跟他爸和舅舅下盘棋。
他爸返聘的那份工作后来辞了,说要专心陪儿子备考。赵航说不用,但赵德山不听,说反正挣那点钱也不够干啥的,不如在家待着。
刘长海偶尔来串门,带点菜,三个人一起喝酒。赵航不怎么喝,看着他爸和舅舅喝。两个人喝多了就开始回忆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赵航在复习备考的间隙,经常看群里大家的消息。
孙小满回了周口之后,在她妈身边照顾,她妈的透析从一周三次减到了一周两次,医生说情况在好转。孙小满在周口找了一份培训机构的工作,教小学生语文,虽然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她妈。她在群里说:我妈今天自己下楼买菜了,我偷偷跟着,她走得还挺快。
周令仪在绵阳开了一家卤味店,她爸帮她打理,生意不错。她爸的腿恢复得也挺好,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周令仪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她爸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笑得满脸褶子。
吴桐在岳阳找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代理记账,虽然累,但能天天陪着他奶奶。他奶奶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能下床走走了。吴桐说:我奶今天非要去菜市场,我陪她去了,她买了一把青菜,说要给我包饺子。
郑直在山东做销售,卖建材,跑工地,晒得黝黑。他爸的债还得差不多了,催债的不来了,家里终于消停了。郑直说:我这个月提成拿了八千多,给我爸买了一条烟,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王大川在河北找了一份工作,和他女朋友领了证,婚礼定在明年春天。他在群里发了婚纱照,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
李牧之还在北京,换了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加班多,但工资高。他说他买了个电饭煲,终于不用天天吃外卖了。
七个人,各自安好。
赵航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暖暖的。他想,他们七个人,虽然只在一起待了一个月,但这份情谊,是一辈子的。
第二年春天,赵航参加了北京市考,报的是大兴区的一个岗位,离家近,方便照顾他爸。笔试成绩出来,他考了岗位第一,面试也顺利通过了。
他爸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赵航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爸看了半天,手一抖,铲子掉锅里了。
考上了?
考上了。
赵德山把铲子捡起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赵航,眼圈红了。
赵航走过去,抱了他爸一下。
爸,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赵德山拍了拍他的背,你妈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赵航鼻子一酸,没说话。
入职那天,赵航去单位报到,发现新单位离他家只有三站地铁,走路四十分钟。他爸非要送他,两个人一起出门,走到地铁站,赵德山说:去吧,爸不送了。
赵航点点头,进了站。
他爸站在地铁站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掏出手机给刘长海打了个电话:哥,航航上班去了。
刘长海在电话那头说:好,好,这孩子,有出息。
赵航到单位报到,人事科的人事干事是个年轻姑娘,姓张,看了他的简历,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赵航?
赵航一愣:您怎么知道我?
张干事笑了:去年那批辞职的七个大学生,我们这儿都传遍了,说你们七个是活雷锋。
赵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新工作比上一份轻松一些,同事也和气。赵航慢慢适应了节奏,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他爸和舅舅吃饭,偶尔去医院看看他妈的墓地,浇浇水,擦擦碑。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但踏实。
孙小满后来也考了周口的编制,考的是教育局下属的一个岗位,她妈知道后高兴得逢人就说她闺女有出息。孙小满说:我妈现在精神头可好了,天天催我找对象,说她要抱外孙。
周令仪没再考编制,卤味店生意越来越好,她又开了第二家分店。她爸彻底好了,天天在店里帮忙,她妈也来帮忙收钱。周令仪说:我现在是老板了,我爸给我打工,他还挺乐呵。
吴桐考了岳阳的会计,进了当地一家国企,稳定了。他奶奶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吴桐握着她的手,像她当初握着他的手一样。吴桐说:我奶走之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带大了我。
郑直做销售做得风生水起,升了主管,手下管着五六个人。他爸的债还清了,还攒了点钱,说要翻修老家的房子。郑直说:我爸现在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在北京的儿子有出息。
王大川和他媳妇生了个小闺女,六斤八两,他高兴得在群里发了无数张照片,从出生到现在,每天一张,群里都快被他刷屏了。
李牧之还在北京,跳槽到了一家大厂,年薪翻了几番。他买了房,接父母来住,他爸说北京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买个西瓜都要二十块。李牧之说:那您就少吃点。他爸说:不行,我得多吃,来都来了。
七个人的故事还在继续,像所有普通人的生活一样,有起有落,有悲有喜。
赵航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他可能还在西城区那个单位坐着,每天朝九晚五,但看不到他爸和舅舅和好的样子,看不到他妈最后那段日子里的笑容。
他做了对的选择。
他妈的墓前,那棵树已经长高了,枝繁叶茂。赵航每次去,都会在树下放一束花,有时候是他爸买的,有时候是他舅买的,有时候是他自己买的。
他站在树前,说:妈,您看到了吗?我们都挺好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一个回答。
赵航他爸和舅舅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遛弯,下午一起下棋,晚上一起喝酒。赵德山说:你舅下棋臭得很,但我不嫌弃他。刘长海说:你哥二胡拉得跟杀鸡似的,我也忍了。
赵航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但不管怎样,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赵航后来在单位的年会上,遇到了去年人事科的老马。老马调到了这个单位当副主任,看到赵航,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又考回来了。
赵航笑着说:马主任,您怎么也来了?
老马说:调过来的,缘分啊。
两个人聊了很久,老马问他那六个同学怎么样了,赵航一一说了,老马听完,点点头:都好,都好。
老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是那本回忆录,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给赵航,愿你的人生,如你所愿。
赵航捧着书,眼眶发热。
马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老马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再辞职了。
赵航笑了:不辞了,这回死活不辞了。
老马哈哈大笑。
故事到这里,该收尾了。
七张辞职信,七段人生,七种选择,一个答案。
答案就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有什么,而是你身边的人,好不好。
赵航在他妈走后一年,考上了大兴区的编制,这次他没再辞职。他爸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赵航说:我知道。
孙小满考上了周口的编制,她说: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周令仪没再考编制,她在绵阳开了两家卤味店,生意红火。她爸的腿好了,天天帮她看店。
吴桐考上了岳阳的国企会计,他说:奶奶走了,但岳阳还有我的根。
郑直做销售做了主管,他爸的债还清了,老家的房子翻修了。
王大川考上了河北的教师编,和他媳妇成了同事,女儿都快会叫爸爸了。
李牧之还在北京,买了房,接父母来住,年薪几十万,但他最骄傲的事是教会了他爸用智能手机。
七个人,七种活法,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老马退休后写了那本回忆录,寄给每个人一本。赵航的那本,他放在书架上,和他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妈的照片里,笑得灿烂,跟年轻时候一样。
赵航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妈,我们都挺好的,您放心。
照片里的刘秀兰,好像在笑。
风吹过窗帘,轻轻摆动,像是一个温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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