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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造假,两种中介责任:3%连带与"零赔偿"的分界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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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份招股书,同一批投资者,同一套示范判决,审计机构普华永道在3%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保荐机构中信证券不承担赔偿责任。裁判文书网近期批量公开的这组判决书,指向科创板公司慧辰股份(688500)及两家中介。

两家中介为何结论相反?分界线不在监管处罚的轻重,而在执业底稿能否证明无过错。判决写明了结果,公开文本没有逐项展开推理——能确认的是法律划出的举证标准,不能还原的是法官当时的取舍过程。

一份打码判决,两种中介结论

判决书的当事人信息全文打码,身份要靠数据还原:2020年7月16日在科创板上市,发行价34.21元,募集资金总额6.35亿元;保荐机构为中信证券,保荐代表人李艳梅、马孝峰;发行费用合计7483万元,其中承销及保荐费用5381.86万元。

案号(2025)沪74民初1204号的示范判决由上海金融法院作出,现已生效。法院判令慧辰股份赔偿两名投资者投资差额等损失合计260880.15元,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对这笔付款义务在3%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驳回对中信证券的赔偿请求;按3%计算,普华永道的连带金额约7826元。

过错推定:免责不是默认状态

《证券法》第八十五条规定,信息披露义务人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致使投资者遭受损失的,发行人要赔;发行人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以及保荐人、承销的证券公司及其直接责任人员,应当与发行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是,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

最后半句是关键:对保荐机构,法律适用过错推定,先有连带责任,自己拿证据证明勤勉尽责,才谈得上免责。

举证标准写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法释〔2022〕2号)第十七条:保荐机构、承销机构及其直接责任人员提交尽职调查工作底稿、尽调报告、内部审核意见等证据,能够证明三种情形之一的,法院应当认定其没有过错。

三种情形是:已按法律、行政法规、监管规章和行业执业规范审慎尽调;对没有证券服务机构专业意见支持的重要内容,经审慎尽调和独立判断,有合理理由相信与真实情况相符;对证券服务机构出具专业意见的重要内容,经审慎核查和必要调查、复核,排除职业怀疑并形成合理信赖。

同一司法解释第十八条对会计师事务所另设标准:结合核查、验证工作底稿等证据认定过错,且责任限于其工作范围和专业领域。第十九条进一步列出会计师可认定无过错的情形,包括按执业准则确定的程序并保持必要职业谨慎仍未发现错误、对已发现的舞弊迹象提出警告并发表审慎审计意见等。

两条路径与一段留白

中信证券为何免责,公开的法律分析给出两条路径。

其一是子公司的身份。信唐普华2017年6月被收购48%股权,为参股公司;2020年12月再收购22%,才成为控股子公司。招股书2020年7月13日披露,IPO在7月16日——保荐机构做尽调时,信唐普华还是参股公司。

分析指出,保荐机构对参股子公司的尽调义务与控股子公司并不等同:法定尽调义务是获取最近一年及一期的审计报告,在会计师已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前提下,可合理信赖会计师的专业意见,不要求重复穿透全套核查。

其二是第十七条本身。条文把尽调工作底稿、尽调报告、内部审核意见写进举证清单——这是司法解释原文,不是判决对中信证券的逐项认定。

还有一层门槛:三种情形的每一种都要求审慎核查和必要复核之后形成的合理信赖,"我信赖会计师意见"这一单一主张并不构成免责条件。主体身份、执业阶段、证据是否扎实,都会进入法院的考量。

3%背后:被复盘的专业判断

同案的会计师被认定未勤勉尽责,又未能举证证明不存在过错,因此承担3%的连带责任。

监管端早有伏笔。2023年12月22日,北京证监局认定慧辰股份控股子公司信唐普华通过虚构与第三方业务、签订无商业实质的销售合同、提前确认项目收入的方式虚增收入和利润,导致2020年7月13日披露的招股说明书及2020年至2022年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对公司责令改正、警告并罚款500万元,对时任董事长赵龙等4名责任人员分别给予警告及250万元至300万元罚款。

处罚决定书列出的分年度数字,标出了这场造假的量级:2018年至2022年,慧辰股份分别虚增利润555.31万元、1785.88万元、6096.16万元、1721.19万元和1.05亿元,占当期披露利润总额绝对值的7.33%、25.16%、60.69%、36.45%和49.84%。造假始于上市前,一直延续到上市后。

对会计师的认定落在另一份文书里。2024年11月4日,北京证监局对普华永道中天及签字注册会计师赵育鹏、孟岩出具警示函(〔2024〕268号,落款10月28日)。警示函写明,在慧辰股份IPO期间及2020年、2021年年报审计项目中,营业收入与应收账款审计的细节测试和函证程序执行不到位,未发现个别客户回函、验收报告异常;个别客户访谈未获取被审计对象参与项目的证据。

对验收文件简单模板化、客户经营异常、存在大额预付款项等情形,未恰当评价交易真实性及舞弊风险;第三方回款的商业合理性未获充分关注,未恰当了解第三方背景及代付能力。

其他应收款审计未充分关注大额资金出借,未获取充分适当证据;底稿记录、归档不规范,涉及会计分录测试及所有者权益、营业成本和存货等底稿。上交所随后依据同一查明事实,对普华永道中天及两名签字会计师予以监管警示(〔2025〕2号)。

这些疏漏,指向的正是虚构业务、无商业实质合同、提前确认收入这类交易得以入账所要经过的核查环节。

警示函为这些疏漏逐一列出了准则依据:《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101号——注册会计师的总体目标和审计工作的基本要求》第二十八条、第1131号——审计工作底稿第十三条、第1141号——财务报表审计中与舞弊相关的责任第十三条和第十四条、第1301号——审计证据第十条和第十五条、第1312号——函证第十七条,以及底稿准则关于记录归档的要求。

这些条款指向同一个动作:对异常保持职业怀疑,并把它追到底。按第1141号准则,舞弊导致的重大错报风险应作为特别风险,专门设计实质性程序,且应包括细节测试。

《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312号——函证》第十三条规定应当对应收账款实施函证,认为函证很可能无效的须实施替代程序并在底稿中说明理由。审计准则问题解答第4号——收入确认还要求复核销售合同、关注履约义务与交易实质,并向客户函证特定合同条款及是否存在背后协议。

3%落在什么位置,需要一个参照系。在《证券法》第八十五条、第一百六十三条框架下,虚假陈述民事赔偿案中中介责任的裁量区间跨度很大:康美药业案里,正中珠江会计师事务所因未实施基本审计程序被判承担全部连带责任;未参与造假但签字确认报告的董监高,按过失大小分别承担5%、10%和20%。

最高法2024年发布的财务造假典型案例中,会计师事务所在10%、保荐券商在5%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中安科案里,会计师事务所在15%范围内连带。这些案件的主体身份、过错情形各不相同,不能直接比高低,但共同指向一条规则:责任范围随过错类型与在造假中的作用递减。

慧辰股份案的3%在数字上处于这一区间的低端,但不能据此推断普华永道的责任比谁更轻。

钱最终从谁兜里出

行政处罚与民事赔偿是两套独立程序,不能混为一谈。

《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对公司规定的罚款区间为100万元以上1000万元,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为50万元以上500万元;前文慧辰股份的500万元、4名责任人员各250万元至300万元的落点均在其中,4人合计1100万元。

投资者拿到的是民事赔偿。本案3名投资者诉请赔偿约37.73万元,法院判令公司赔偿其中两名合计260880.15元,普华永道在3%范围内连带。公司公告称,赔偿金额已按会计准则在2023年度计提预计负债。

这笔钱由谁承担,需要拆开看。公司被罚与判赔的部分,由公司资产支付,经济上由全体股东共同承担;4名责任人员的罚款与普华永道的连带部分,分别由各自主体承担。公开信息未披露公司的可变现资产与市值基数,投资者损失的总体量级也缺少公开统计,偿付能力目前无法评估。

追责沿行政与民事两条线展开:行政端,北京证监局的处罚决定与监管措施已落地;民事端,上海金融法院的示范判决已生效,后续平行判决将沿用同一认定。公开信息未披露刑事追责进展。

投资者的救济路径已有制度安排。《证券法》第八十五条为中介机构连带责任提供了依据,第九十三条的先行赔付、第二十四条的责令回购亦为可供运用的机制。只是本案的时间窗口已经关闭:多家律所提示,诉讼时效于2026年2月9日或2月10日届满(不同来源表述不一),截至本文写作时早已过期。

对保荐与审计两类从业者来说,这个案子留下的不是一张免责模板:一边是第十七条下的尽调底稿,一边是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下的核查验证记录,两家中介走向不同结论,靠的都是当时留下的证据。监管处罚不是民事过错的终局依据,法院会独立审视执业过程;免责从来不是默认选项,它要靠平时的工作一点点攒出来。

信息来源

  • 新浪财经·券业雷达行家:《同一场造假,"四大"赔3%,"一哥"一分不赔》,2026年11月19日

  • 中国证券报:《北京慧辰资道资讯股份有限公司关于中小投资者诉讼进展的公告》(公告编号2025-031),2025年5月7日

  • 腾讯新闻:《慧辰股份虚假陈述案投资者一审胜诉 首批示范判决生效》,2025年5月30日

  • 网易:《慧辰股份索赔案示范判决已生效 适格投资者可报名参与》,示范判决2025年5月生效

  • 南方+:《股民索赔迎关键期 三家公司诉讼时效告急》,2025年10月16日

  • 股盾网转载环球网财经:《慧辰股份虚假陈述案一审落槌,普华永道担3%连带责任》,2025年10月12日

  •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北京监管局:《关于对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及赵育鹏、孟岩采取出具警示函措施的决定》(〔2024〕268号),落款2024年10月28日、网站发布2024年11月4日

  • 上海证券交易所:《关于对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及注册会计师赵育鹏、孟岩予以监管警示的决定》(监管措施决定书〔2025〕2号)

  •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法释〔2022〕2号),2022年1月21日发布

  • 《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八十五条、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第二十四条、第九十三条

  • 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141号——财务报表审计中与舞弊相关的责任》《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312号——函证》《审计准则问题解答第4号——收入确认》

  • 北京证监局对慧辰股份的《行政处罚决定书》,2023年12月22日(经媒体转述,虚增利润分年度数据引自中国基金报2024年11月4日报道)

  • 最高人民法院:《2021年全国法院十大商事案件》之康美药业案(广州中院,2021年11月12日判决),2022年1月29日发布

  • 最高人民法院:财务造假典型案例之投资者诉昌某股份、东某证券、大某会计师事务所案,2024年7月发布

  • 经济参考报:《最高法:会计师事务所仅系一般或轻微过失,"涉诉即倒"担忧可基本消除》(含中安科案15%比例),2023年1月30日

  • 中伦律师事务所:《虚假陈述经典案例评析:持续督导期间上市公司虚假陈述,证券公司成功抗辩免责》,2022年1月30日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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