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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严重时,身体内的氧气含量大大降低,浑身乏力,连最简单的步行都无法完成。 49岁的刘玲在北京一家研究所工作,约一年前接受了肺移植评估,24小时都需要与制氧机相伴。呼吸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张晓丽来自山东菏泽,曾经也需要“喘”着过日子,如今却是病友群里最活跃的“科普骨干”。 她们所患的PAH,即动脉型肺动脉高压,是一种会持续进展的恶性心血管疾病,目前尚不能治愈[1,2]。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肺血管病区主任罗勤教授,在临床中观察着这一患者群体的处境。 疾病怎样改变生活,创新治疗又能让人重新做些什么?答案不只写在医学指标里,也藏在鲜活而有烟火气的生活中,走路、洗漱、工作和与人见面……这些看似微小的改变,才是生活重新向前的真实刻度。
被困住的那些年
同事发现,刘玲的嘴唇紫得反常,“像吃了桑葚”。
那天,刘玲赶着开会,从一层快步爬到三层,突然感觉喘不上气。但她并非缺乏运动,她曾经在学校篮球队打过球,工作后也常参加职工体育比赛。
会议结束后,嘴唇的紫色仍不褪去。刘玲立即去了医院。心彩超提示,她可能患有肺动脉高压。
那是2016年,她从没听说过这种病。在网上检索,“生存期只有两年多”的信息让她难免胆战心惊了一下。丈夫还在外出差,她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还是照常送孩子上下学、上课外班,照常上班。在父母面前,她也没有显露异样,只是心里却反复想:如果生命真的开始倒计时,自己会怎样?
到阜外医院进一步检查、确诊后,她才从医生和病友那里知道,网上的说法不能概括每个人的病情,有人已经带病生活十多年。之后,她开始按时吃药、复查,学习与疾病共处。
因为身体承受不了太大负荷,她辞去行政职务,专心做技术,减少加班和需要承担的工作。出门旅行,目的地要看身体能否承受;到了需要爬山的景区,丈夫和孩子上去,她留在宾馆。亲子运动会,也一律由丈夫参加。
她最担心的是父母生病。两位老人都已八十多岁,如果哪天住院了,她无法整天陪床,也难以承担细致的照护。生病以来,呼吸的艰难让她的生活空间急剧缩小,哪怕只是走路、出门,都变得不再轻松。
罗勤教授介绍,PAH最常见的症状是呼吸困难[3]。在患者的身体里,肺小动脉发生重构、管腔变窄,肺血管阻力增加,右心需要更费力地将血液送入肺循环[4,5]。随着病情进展,可能出现气短、乏力、水肿等症状,最终导致患者发生右心衰竭甚至死亡[5]。
带病生存快十年,2025年秋天,刘玲的病情突然加重。一次单位开会后,她从会议室走向停车场,约两百米的路,中间停了好几次。她站住,深呼吸几次,再往前走。周围的同事不断走过,她只想尽快坐进自己的车里,歇一会儿。
她随后到阜外住院,记得当时的心衰相关指标NT-proBNP约为1700,风险分层为高危。她原本想调整用药,却被医生建议,尽快去做肺移植评估。(NT-proBNP是心衰高危人群识别、诊断及预后评估的最主要生物标志物,排除慢性心衰的标准为<125 pg/mL[6]。)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真的到眼前了,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她要求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即使害怕,也得面对。”住院评估期间,她接受了一系列检查,也被临时通知去听手术风险谈话。医生通知时,距正式谈话只有半小时,丈夫来不及赶到。小屋里,其他人都是患者家属,只有她是患者。医生问:“你没有家属吗?”她回答:“家属过不来,我听也行。”她拨通语音电话,让丈夫在另一头一起听。
医生讲到手术和术后的风险:换肺后心脏需要适应血流的变化,她可能要接受更长时间的重症监护;肺血管状态不好,也会增加缝合的困难。这些细节,她没有告诉父母。她想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也向前来复查的移植患者打听术后的生活。
刘玲请了长假,日常必须24小时依靠制氧机,“不吸身体承受不了。”早晨起床,她先关掉家用制氧机,走到客厅,换上三四斤重的便携制氧机,再进卫生间。墙上专门粘了一个钩子,用来挂机器。蹲久了,有时要别人扶一把、拉一下,她才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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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刘玲的便携制氧机
十年来,刘玲感受到了一种从身体到生活的日渐受困,眼看着疾病慢慢收窄人生的可能性。而很多PAH患者,在抵达正确诊断之前,困境就已经开始。
对病友支持者张晓丽而言,确诊途中走过的弯路,是她理解其他患者处境的起点。2019年发病时,她从县医院到菏泽,再到北京,最后转到阜外急诊。陌生的病名、迟迟得不到解释的检查结果,让她和家人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在住院时,照顾她一天还没吃饭的丈夫,买来一碗十几块钱的面条。她看见后发火:“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哪有心情去吃饭呀?”她只想让他赶快找医生,弄清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转入阜外治疗后,她又陷入沮丧。医生的安慰她听不进去。半夜十二点多,等病房里的人睡下,她把被子盖过头,翻看手机里孩子吃饭、刚学会走路、在姥姥家玩的视频,边看边哭。她怕治不好,也怕花了钱,还是活不下去。
罗勤教授介绍,有些患者可能要辗转三个省份才能确诊,终于明确诊断时病情已经很重,治疗方案的选择和预后改善空间也受到限制。在PAH患者中,焦虑、抑郁很常见,家属也承受着同样的压力,往往整个家庭都可能笼罩在疾病的阴影之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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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肺血管病区主任罗勤教授
另一条路
改变也悄然而至,肺移植之外,一项创新方案摆在了刘玲面前。
刘玲住院期间,丈夫在北京普惠健康保的目录里,看到一种用于肺动脉高压的创新方案,又进一步咨询了阜外的医生,得知医院正在申请引入,或许可以尝试。
当时的肺移植评估完成后,医生判断刘玲还可以再等一等。她回到家,维持治疗、持续吸氧,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要么等待终将到来的肺移植,要么尝试创新方案。她开始不断了解新的消息和其他病友的情况,想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
罗勤教授介绍,靶向肺动脉高压的核心病理机制,通过调节肺血管促增殖信号与抗增殖信号之间的平衡,可以改善肺血管重构,降低肺血管阻力,并进一步带来心力衰竭等症状的改善[8]。
得益于我国罕见病药品保障先行区的临时进口等政策创新,阜外在2025年12月引入了这一创新方案,2025年底,该方案也正式在中国境内获批。
做出走另一条路的决定并不轻松。刘玲的疾病分型特殊,罗勤教授和团队查阅相关文献,反复与她和丈夫沟通风险,并为病情可能出现的变化准备预案。刘玲记得,开始治疗前,几位医生在办公室里和他们谈了半个多小时。
她也犹豫过,丈夫和她分析,移植评估已经做完,后续还可以继续考虑移植;如果足够幸运,就有机会暂时避开那场大手术。两人商量后,决定试一试。
2026年春节过后,刘玲在阜外开始创新方案治疗,按安排定期回院。罗勤教授介绍,最初这批患者每21天回来一次,医护人员会询问、记录每次用药后的不适,也会结合心衰相关指标、六分钟步行距离、超声和右心导管等检查,评估安全性与疗效。
在外部医学创新的同时,患者也在从内心开始变得强大。
从一书包借来的现金开始,张晓丽打定主意要坚强起来。她住院时,公公从山东老家赶到北京,打开孩子上学用的小书包,里面是40万元现金,有一百元,也有五十元,“我的命是大家一点一点凑出来的,村里靠几亩地生活的七八十岁老人,都给我借了救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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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曾给张晓丽送来救命钱的小书包
病友的鼓励,也成了她后面帮助病友的动力。在病房里,另一名PAH患者张姐听见她夜里哭,开始劝她,让她想想父母,也想想孩子,“妈妈在呢,那就是个家。”
张晓丽听了进去。那些关于治不好、留不下来的念头,开始松动。她开始用心研究带病生存的科学生活、治疗习惯,和医生一起努力控制病情。
内心强大之后,生活变得稳定了。她开始想把感受到的支持继续传递下去,“我要好好活着,活得更好。”2020年前后,在之前加的病友群里,看到有人一直在问治疗注意事项,她忍不住接了话。过去的她在群里其实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但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摸索过的经验,从此有了可以告诉别人的地方。
她陆续加入了十多个病友群。微信里加过241位病友,其中198位会不时联系。有人问日常管理,有人来北京复查,有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忙的时候,一周有十几个病友加她,晚上九点多,她仍在语音里聊。
不仅在线上给病友答疑,张晓丽也常常线下关心病友。一次复查,张晓丽碰到一名从内蒙古包头来北京看病的小男孩,因为错过了预约入院的时间,来的时候医院已经没有床位了。她心疼孩子病得严重,当天便办理了出院手续,空出了一个床位。认识之后,张晓丽常调班去看孩子。孩子要出院回家那天,她早起烙馅饼,再坐公交、换地铁,花了约两个小时送过去,又陪他吃饭、逛商场。男孩母亲说,孩子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多饭了。
也是那天,小男孩问:“阿姨,你能不能今天晚上陪我一晚上?”她想着自己没带药,家里的钥匙也在她身上,丈夫还要回家,没有答应。后来她才知道,男孩回家后不久,就因病情加重去世。那个没有答应的请求,成了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也是这个遗憾,让张晓丽在后来的日子里坚定地帮助其他病友。今年五月,一名安徽病友给她发微信,说自己来北京住院了。两人此前连视频都没有通过,她还是调了班,去阜外医院二号楼门口等他。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公园,坐下谈怎样发现疾病、怎样治疗,后来又一起吃了顿饭。她说,“有些话当面更容易说清楚,能去见见病友,帮上一点忙,我心里就特别踏实。”
走远一点
2026年3月开始,刘玲在日常动作里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不吸氧、不扶栏杆,她一口气爬了两层也没有喘。她开始试着多走一点、多活动一点。
一天,她下楼给自己做了一次步行测试。先背着制氧机走,六分钟,约四百米。又在小区活动了一会儿,她关掉机器,把它放到一旁,再走一遍。六分钟,仍是四百米左右。相比病情严重时的6分钟200米,她从这些数字和身体的感受中,确认自己正在变好。
一段时间后,她的洗漱也更加自由。她可以暂时摘下吸氧管去刷牙洗脸,结束后再回来吸氧。蹲下、起身这些动作,也变得更容易了。
指标也在向好变化。刘玲记得,使用新方案后,她的NT-proBNP降到并维持在100多。最近一次右心导管检查的结果显示,她的肺动脉压力变化不大,肺血管阻力也有所改善。罗勤教授也观察到,她的运动能力在接受创新方案后有了改善,已经能够支撑她回到工作中。
她和丈夫商量回到单位,换个环境,见见人,处理些手头的工作。“确实是有一些事儿需要我去处理。”她从上半天班开始,逐渐恢复到全天,身体能够承受,就继续做下去。
现在,她有了更多精力陪伴家人,探望父母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在父母家里坐一坐、吃顿饭,问问他们近来的身体,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凡幸福。她开始和父母更深地谈起自己的病情,并且告诉他们,“一切都还好,别担心。”
她和孩子的交流也变得更紧密了。孩子如今正在读大二,知道刘玲每次住院随访的安排,有时也会到医院看她。她不再是病重疲惫的样子,会和孩子聊聊学校里的事、关心最近的学业情况,也开始试着许下一些像普通家庭那样的承诺,“明年暑假,咱们出趟远门看看。”
身体一步步向好,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的过程。现在,刘玲能用北京普惠健康保分担一部分,自付的部分少了,但仍是一笔负担。“就当自己挣的工资全花自己身上了呗。”她说。
听到创新方案被纳入医保的消息时,刘玲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进了医保,就会好很多很多。”她惊喜于国家医保纳入这一创新方案的速度之快,对她而言,这意味着治疗负担的进一步减轻。她希望维持好的状态,继续工作,也给自己多一些时间,等待医学的继续进步。
“患者群里听到消息也沸腾了起来,这么多年国家一直关注着我们,真的非常感动,我们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张晓丽看到病友们为此振奋了起来,也很激动,他们这群少数群体一直被国家关怀着,这样的信念,也支撑着他们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我们也希望创新疗法纳入医保后,可以惠及更多的病人。”罗勤教授表示,规范诊疗和医学创新为患者提供了更多机会,支付支持则进一步决定患者能否实际获得这些机会。希望随着创新方案的可及性提升,更多患者能用得上、用得起。
专业的诊疗体系建设也将进一步赋能患者。罗勤教授介绍,阜外在2022年牵头成立国家心血管病中心肺动脉高压专科联盟,推动领航中心、规范中心、培育中心建设,制定诊疗规范和临床路径,组织培训、巡讲,再通过病例查房和质控了解医生是否掌握,以提高肺动脉高压整体治疗水平。目前,联盟合作单位近460家、12个省级联盟落地,结合分级诊疗政策推动“大病不出省”,配套线上平台也持续开展科普与专业培训。这意味着,更多PAH患者在当地就能被识别,需要时转到有能力的医院确诊、制定方案,再回当地随访。通过明确的诊疗路径,减少一次次辗转的时间,更早获得规范治疗。
罗勤教授常常请张晓丽参加患者交流活动,希望让其他家庭看到一个积极配合治疗、得到家庭支持的正面案例。一次会议上,一名西藏医生现场带走了张晓丽讲述诊疗经历的视频,准备给自己的患者作为案例。张晓丽说:“我都没想到我的视频能传播得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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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张晓丽在活动上分享她的故事
刘玲也开始在病友群里分享自己的治疗经验。一次复诊住院,她听见同病区一对夫妻讨论病情,对方同样患病多年,近两年加重,可能需要肺移植。那对夫妻说起,医生提到院里有个相近的患者,尝试了另一种方案,效果还可以。
“我越听越觉得说的是我。”刘玲回忆。于是,她和病友主动聊起了自己的病情和身体的变化。
如今,刘玲觉得“离肺移植越来越远了”。她自己的变化,也成为另一位病友可以参考的经历。新的方案、病友互助和规范诊疗,正在给PAH患者带来更多机会。继续工作、照顾家人、等待下一次医学进展,这些曾被疾病斩断的期待,又有了实现的可能。
*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玲、张晓丽为化名
参考文献:
1. 陈灏珠. 实用内科学(第15版).
2. Wang Z-S, Bennett SH, Kicin B et al. De Novo Synthesis of Dihydrobenzofurans and Indolines and Its Application to a Modular, Asymmetric Synthesis of Beraprost. J Am Chem Soc 2023; 145: 14124–14132.
3. Humbert M, Kovacs G, Hoeper MM et al. 2022 ESC/ERS Guidelines for th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pulmonary hypertension. Eur Heart J 2022; 43: 3618–3731
4. Guo L, Li Y, Tian Y et al. eIF2α promotes vascular remodeling via autophagy in monocrotaline-induced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rats. Drug Des Devel Ther 2019; 13: 2799–2809.
5. 国家心血管病中心肺动脉高压专科联盟, 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右心与肺血管病专业委员会. 动脉型肺动脉高压所致右心衰竭诊治的中国专家共识[J]. 中国循环杂志, 2025, 40(8): 732-745.
6. 中国医师协会心力衰竭专业委员会,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心力衰竭专业委员会,中华心力衰竭和心肌病杂志编辑委员会.心力衰竭生物标志物临床应用中国专家共识[J].中华心力衰竭和心肌病杂志,2022,6(3): 175-188.
7. Joanne White, et al. Cognitive, emotional, and quality of life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Respir Res. 2006;7:55. doi:10.1186/1465-9921-7-55
8. Hoeper MM, Badesch DB, Ghofrani HA et al. Phase 3 Trial of Sotatercept for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N Engl J Med 2023; 388: 1478–1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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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浩然
编辑 | 罗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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