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伊宁那天,我们五个人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站了很久。
谁都没先说话。
行李箱轮子碾过站台的缝,咔哒咔哒响。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
往前倒三个月,我们五个还在学校宿舍里,对着一张招考公告反复研究。
我叫陈浩,那年二十三,汉语言文学专业。另外四个,柯明学计算机,李杰学会计,王睿学法学,赵鹏学农学。
我们五个是同宿舍,关系铁,考研失利,找工作不顺,一合计,决定一起考编。
为什么选新疆?说白了,好上岸。
内地的岗位报录比高得吓人,新疆一些基层岗位竞争小,又是事业编,我们觉得,先上岸再说。
公告贴出来那天,柯明拍着桌子说,"兄弟们,机会来了。"
我们报了同一个县级市的事业单位,岗位不同,但都在一个系统。备考那两个月,我们五个人天天泡在图书馆,早出晚归,真题做了一摞,面试对练了一遍又一遍。
成绩出来那天,五个人,全过了。
宿舍里炸了锅,赵鹏激动得把泡面盒扔到了床上。我们请了一顿烧烤,喝到半夜,都说这辈子稳了。
九月,我们背着行李去了新疆。
那座县级市比我想的漂亮。街道宽,树上的叶子黄得透亮,天蓝得像洗过。街角的烤包子摊排着队,一块钱一个,外皮焦脆,羊肉馅冒着油。我们租了套三室一厅,五个人挤着住。
第一天去单位报到,领导很热情,带着我们参观,说欢迎年轻人来边疆,这里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大学生。
那话听着暖。
可一个月后,我们五个,一个不剩,全都递了辞职报告。
说起来,不是新疆不好。
是我们把自己骗了。
我学中文,被分到办公室写材料。
一份总结改了七遍,领导从标题划到标点,红笔密密麻麻。
柯明学计算机,分到下面的乡镇做医保录入,一天到晚对着表格敲数字,键盘敲得手抽筋。
他跟我抱怨,说,"我学的那些代码,一样都用不上。"
李杰学会计,倒是专业对口,可每天就是报销贴发票,贴得眼花。
王睿学法学,被安排去值班室接访,一天接十几个电话,吵得头大。
赵鹏学农学,最惨,被派去包村,天天下乡,晒得脱了皮。
我们五个,每晚回到出租屋,都有话要说,又都不想说。第一天是抱怨,第三天是沉默。
第七天,柯明憋出一句,说,"我想回家。"
那句话像根针,把我们五个都扎醒了。
真正让我们下决心的,是一次聚餐。
那顿饭是单位一个维吾尔族大姐请的。她叫古丽,四十出头,在单位干了二十年,听说我们几个年轻人要走了,特意在家做了抓饭,用一个大保温桶拎到我们租的房子。
她一进门就笑,说,"孩子们,吃饭,别饿着。"
那抓饭真香,米粒油亮,胡萝卜甜,羊肉炖得烂。
我们五个人围着一盆抓饭,谁都没动筷子。
古丽看出来了,说,"是不是想家了?"
我们没吭声。
她坐下来,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走,后来想明白了,哪儿不是过日子呢。"
她又说,"你们心大,想去更大的地方,这是好事,想走就走,别勉强自己。"
临走前,她还叮嘱,手上的事交接清楚,别对不起这份工作。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古丽走的时候,赵鹏追出去,说,"大姐,对不起,我们几个还是决定走了。"
古丽摆摆手,说,"不怪你们,你们还年轻。"
她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我们站在楼道口,看着她下楼,谁都没说话。
那一夜,我们五个聊到天亮。
我们把各自的账算了一遍。
柯明说,他考编是因为怕找工作,可他真正想做的是程序员,他投了内地的公司,有回应了。
李杰说,"我家里在南边,父母身体不好,我想离近点。"
王睿说,"我准备再战一年考研,法学是我的真爱,我不想在这儿耗着。"
赵鹏说,"我想不通,学农学的为什么不去种地,我想回老家搞大棚。"
轮到我说,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考编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要什么。你们考我也考,看编制稳我也想要。"
我说,可这一个月天天写材料,忽然发现,我连一篇文章都不想写。
他们笑了。
那一晚,我们做了同一个决定。
走。
第二天,我们挨个递交辞职报告。
领导愣了,说,"你们五个,怎么约好的似的。"
我们说,"对不起。"
领导叹了口气。
他说,"年轻人,想清楚就好,边疆不留人,是这里的损失,不是你们的错。"
他说,你们能来一趟,我们就感激。
那句话,让我们几个鼻子都酸了。
辞职后的那段日子,我们没急着走。我们把手上的事一件件交接完,该整理的资料整理好,该带的班带完。柯明把医保系统里的表格核对了三遍,赵鹏把他包的那个村的帮扶记录写得工工整整。
我们说,"人可以走,事不能糊弄。"
一个月后,我们五个人买了同一趟回家的火车票。
临走前一天,我们去了古丽家。她又做了一桌子菜,烤包子、手抓肉、酸奶,摆了满满一桌。
她拿出葡萄酒,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说,"喝点,上路。"
她举起杯子,说,"孩子们,记住,不管走到哪儿,别怕吃苦,别丢了自己。"
我们五个人,把那杯酒喝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往后退。古丽站在人群里,冲我们挥手,直到看不见。
我们五个,谁都没再说"以后回来"的话。
因为我们知道,那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柯明去了深圳,做回了程序员,工资不高,但他说干得开心。李杰回了南方,进了本地一家公司,离家近了,能照顾父母。
王睿考研成功,去了内地一所学校读法学硕士。
赵鹏回老家搞大棚,第一个季度就赔了,但他说,"赔了也认,那是我想干的事。"
我呢,我没回老家。我去了另一座城市,找了份编辑的工作,每天跟文字打交道,累,但踏实。
我们都不再是"上岸"的人了。
有时候夜里,我会想起伊宁的天,想起那盆抓饭,想起古丽站在楼道口的样子。我不后悔去那一趟。
那一个月让我明白,编制不是答案,稳定也不是。真正的答案,是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们五个考上了,又离开了。外人看,是五个不懂事的孩子,把铁饭碗砸了。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不是砸,是醒。
后来有一次,柯明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公司楼下的新疆餐厅,招牌上写着伊宁抓饭。
他配了一句,说,"闻着味儿,就想那一个月。"
我们五个,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赵鹏回了一句,说,"有机会,一起回去看看。"
这一次,没人说那是客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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