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的判词里有一句“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三百年来,“狠舅”没有争议,就是王熙凤那个名字谐音“忘仁”的哥哥王仁。可“奸兄”是谁,吵了几百年。
高鹗续书说是贾芸,也有人说是贾兰,其实有一条证据一直被人轻轻放过了。
曹雪芹在前八十回里,用了整整一段原文,把贾芹这个人从头到脚钉在了“忘骨肉”的柱子上。而贾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匹配这两个字。
一、第五十三回那一顿骂,就是曹雪芹给的实锤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分年货,贾芹也混在人群里来领。贾珍看见他,当场发作:
“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钱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来!太也贪了!”
贾芹辩解人口多、费用大,贾珍直接冷笑,甩出了最致命的一句:
“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
这句话的信息量,比前八十回里任何一个人对贾兰的描写全部加起来都重,所以说贾兰是奸兄,远比不上贾芹的证据有力。
“招聚匪类赌钱”,意味着贾芹在贾府的家庙里,和来路不明的人有实际的利益往来;“养老婆小子”,意味着他手里有一笔需要靠灰色收入来维持的、见不得光的开销。
脂砚斋在这里的批语只有一句:“招匪类赌钱,养红小婆子即是败家的根本。”
一个在家庙里聚赌、养人、结交匪类的人,在贾府败落之后,最需要的东西就是钱,最不在乎的东西就是骨肉。巧姐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堂妹的情分,而是一笔可以变现的资产。
贾珍骂他的时候说“等过了年,我必和你二叔说,换回你来”,这暗示了着贾芹的差事和财路随时可能被贾琏掐断。一个因为贾琏丢了饭碗的人,转头去卖贾琏的女儿——动机、手段、品性,三条线在这里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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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贾兰为什么“配不上”奸兄这两个字
反过来看贾兰。有人把“奸兄”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最大的理由是李纨母子在贾府败落后“袖手旁观”。但袖手旁观是一回事,亲手把堂妹推进火坑又是另一回事。
“狠舅奸兄”四个字的核心是“卖”。这里的核心不是冷漠,是主动的、以牟利为目的的加害。
贾兰在前八十回里的全部形象,是一个被寡妇母亲严格管教、一心读书科举的少年。他连诗社都不参加,他最大的野心在考场,不在人市。
一个把全部筹码押在科举上的人,不会在家族败落的当口,去做一桩随时可能被追究的拐卖案。否则就不是“奸”,而是蠢了。
更重要的是,李纨一房的财务状况和贾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李纨有月例,有地租,有贾母额外的照顾,脂批说她是“侥幸”之人。
即便抄家波及,她作为一个寡居的未亡人,在经济上的缓冲空间也远大于贾芹这种靠着差事捞偏门的旁支。贾兰并不需要靠卖巧姐来活命,但贾芹需要。
对于贾兰来说,动机不成立,罪名就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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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忘仁”与“奸兄”的组合,是曹雪芹的对称设计
再把王仁放进来,整个结构就很清楚了。
王仁是巧姐的亲舅舅,名字谐音“忘仁”,前八十回里虽未正式登场,但这个谐音本身就是曹雪芹提前写好的定论。贾芹是巧姐的族兄,第五十三回那一顿骂是曹雪芹提前摆出来的行为证据。
一个“忘仁”的舅,一个“贪财”的兄,两个人凑在一起,恰好构成“爱银钱忘骨肉”的完整拼图。
王仁是亲舅舅,行动上有卖人的权力,贾芹因缺钱产生动机,加上他本就已经烂透了的行事底线。他们做出这等事完全可能。曹雪芹都不需要在后四十回里再解释什么,前八十回里对这两个人的行事已经盖棺定论。
所以,说贾兰是奸兄,倒是冤枉了他。贾兰的罪过至多是“不积阴骘”,是冷眼旁观,是发达之后没有回头拉一把。
但“卖巧姐”这件事,贾兰并没有亲手出手,真正的狠舅奸兄是王仁和贾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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