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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新:夏商周王朝文明的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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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日上午10时,中国考古博物馆“中华文明溯源”系列学术讲座第87期开讲,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王立新以《夏商周王朝文明的嬗变》为题,聚焦家国同构的王朝文明作为中华文明标志性特征的核心内涵,系统阐释了夏商周三代王朝文明的形成、发展与转型历程。中国考古博物馆曹秉进老师主持。



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王立新主讲

讲座伊始,王立新教授首先界定了“王朝”与“王朝文明”的核心内涵。他指出,夏代以后称为“王朝”的政治实体,其关键特征在于王权在同一家系之内迭相继承,即“家天下”的政治体制。夏之前的“古国”虽也存在邦国联合体,但其盟主更替实行“选贤与能”的禅让制,联合体结构较为松散;而王朝国家则建立了统一的政治秩序,盟主所在的都邑成为整个联合体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王权传承也由此转向“父子相承”或“兄终弟及”的世袭制。基于此,夏商周三代的“王朝文明”可界定为:以同一家系的王权传承为特征的复合制国家文明。其发展阶段大致可分为两段:夏至西周是以内外服制为管理体制的复合制国家阶段,秦至清是以郡县制为主要管理体制的中央集权国家阶段,东周则是两大阶段之间的过渡时期。

关于夏王朝的初现,王立新教授重点讨论了环嵩山地区统一政治秩序的建立过程。他指出,将二里头文化视为夏文化虽有《世本》“禹都阳城”、《左传》“夏启有钧台之享”等文献支撑,但夏文化的上限年代问题至今仍悬而未决。从考古学观察,判定河南龙山至二里头文化之间文化分布格局与区域聚落形态演进的关键变化节点,是解决夏文化上限问题的重要路径。研究表明,从新砦期开始,嵩山以南的煤山文化和嵩山以北的王湾三期文化由南北对峙走向整合,聚落形态亦由多中心、对抗式布局演进到单中心、凝聚式布局结构;这正是统一政治秩序得以建立以及区域内不同人群得以整合的物质反映。这一历史进程与文献记载中夏启对观、有扈氏等嵩山以北敌对势力的大规模征伐密切相关,启由此成为“天下共主”,打破了禅让体制,完成了王权世袭。



二里头文化:众星拱月式的聚落分布格局

王立新教授从六个方面梳理了夏文明的基本特征。在都邑布局方面,二里头遗址规模超大,可能呈“内城外郭”的格局,并存在多网格“街区”。在聚落系统方面,呈现出鲜明的层级化特征,次级中心聚落如郑州大师姑、新郑望京楼、平顶山蒲城店等城址,分别承担着区域控制和资源调配的功能。墓葬所见社会分层大体可分三个等级,其中第一等级墓穴面积在2平方米以上,随葬青铜礼器、玉石礼器和漆器等;第二等级墓穴面积一般在1平方米左右,多见木质葬具、朱砂,随葬成组的陶质酒器等,其中不乏白陶器;第三等级墓穴面积不足1平方米,一般不见棺木,无朱砂,随葬少量日用陶器,甚至无随葬品。在祭祀礼仪方面,仪式复杂,礼制影响远播。在记录系统方面,陶文和刻划符号从龙山时期出现后,二里头文化阶段仍有发现。在官营手工业方面,青铜冶铸已有专门的铸铜作坊,并采用复合范技术;漆器制作也已相对成熟,种类以觚最为多见。



二里头遗址功能分布区

商代作为王朝文明的发展阶段,王立新教授从六个维度展开了论述。首先,都邑布局进一步发展。偃师商城体现了“择中立宫”“宫庙分列”“中轴对称”“前朝后寝”的规划理念;商中后期洹北商城属于内城外郭布局,至殷墟时期则形成了以小屯、花园庄为中心的宫殿宗庙区和以侯家庄、武官村北为中心的王陵区两大中心,族邑居址、族墓地与手工业作坊分布有序。



洹北商城及其与殷墟位置关系图

其次,聚落体系层级分明。商前期都邑有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小双桥遗址等,地方城邑如夏县东下冯、垣曲、黄陂盘龙城、焦作府城、新郑望京楼等,其设置目的在于控制资源产地与交通要道,并由此形成了“金道锡行”的铜料运输线路。商后期殷墟文化以豫北冀南为中心,分布范围东到泰沂山脉、西至关中东部、南达淮河和桐柏山以北、北抵拒马河流域。除洹北商城与殷墟等商后期都邑外,重要据点还有苏埠屯、前掌大、天湖、老牛坡、旌介等类型。

再者,墓葬级差渐趋严格。商后期出现专辟的西北岗王陵区,13座大墓中以带四条墓道的“亞”字形墓规格最高。宫殿宗庙区附近亦葬有王室成员,如妇好墓面积达22.4平方米,殉葬16人。同时,族墓地内同一墓区的族徽铭文基本一致,表明同一墓地或墓区内的死者可能属于同一宗氏。

在祭祀礼仪方面,则渐趋繁复。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祭祀用牲以人牲和动物牺牲为主,占卜活动也极为频繁,材料主要为龟腹甲和牛肩胛骨。

在文字传承方面,殷墟出土刻辞甲骨约15万片,单字5000余个,已释读出约1500字。一条完整的卜辞通常由叙辞、命辞、占辞、验辞四部分组成。晚商金文则以族氏铭文最为常见,笔画浑厚,首尾出锋,所谓“族氏铭文”即家族名号,用以表明作器者的族属。

在手工业与商业方面,成就同样显著。铸铜作坊多见于都邑类遗址,铜器生产历经采矿、冶炼、铸造三大阶段。漆木器、玉器、骨角蚌牙器等制造业分工细密。商业交换的商品包括玉料、海贝、龟甲、象牙、原始瓷等奢侈品,以及粮食、盐、陶器、工具等日常必需品。



妇好墓出土象牙觚形杯

西周是礼乐文明的成熟阶段。在都邑布局方面,功能愈趋复杂。周原遗址近年新发现了宫城、小城与外城三重结构。宫室建筑分为“联体式”庭院(以岐山凤雏甲组基址为代表)和“单体组合式”庭院(以扶风云塘、齐镇建筑群为代表)两类,前者继承了夏商宫室建筑的发展脉络,后者则具有周人的独创性。另外,青铜器窖藏发现众多,自汉代以来著录出自周原遗址的青铜器就达千余件,其中带有长篇铭文的器物有十余起。



周原岐山凤雏甲组基址

在内外服制下的聚落体系继承并有所发展。西周都邑包括周原、丰镐和洛邑三处。直系势力集中于王畿区域,设置大量采邑以及“西六师”“东八师”等常备军;而对广大新占领区域,则采取“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的策略,分封诸侯国作为代理人实施统治。典型的采邑如岐山周公庙(周公家族采邑,面积约3.7平方公里),典型的封国都邑如北京房山琉璃河燕国都邑,其文化成分中周式、商式和土著因素并存,呈现出和合共生的族群结构。

墓葬等级制愈趋严格,其中第一等级墓葬带四条或三条墓道的大墓,发现于周公庙陵坡墓地和琉璃河燕国墓地,墓主身份当高于一般诸侯。单辟陵区的埋葬制度,此时已扩及王室重臣与部分诸侯家族,如周公庙陵坡墓区与北赵晋侯墓地。



周公庙陵坡M18

礼乐制度臻于成熟。西周早期铜器墓中食器与酒器并重,自中期开始,重食器的组合流行,鼎与簋形成稳定搭配,称公的邦君或王室重臣可用七鼎配相应数量的簋,侯一级多用五鼎四簋或五鼎六簋。编钟前期流行3件一组,后期常见8件一组,音阶结构为“羽、宫、角、徵”四声,缺“商”;编磬与编钟配合演奏,形成金石之声。



虢季列鼎、列簋与编钟

文字记录系统进一步发展。西周甲骨文字体纤小,刻辞守兆。金文内容涉及武王伐商、营建洛邑、分封诸侯、册命赏赐等各方面史实,例如逨盘铭文就记述了单氏家族8代人的历史以及文王至宣王12代西周诸王的世系。



逨盘铭文

手工业与商业愈趋发达。青铜铸造前期臻于鼎盛,后期制作虽趋于简化,但长篇铭文器物增多。玉石器加工业中,组玉佩和缀玉幎目成为贵族身份等级的象征。漆木器综合运用漆绘、雕花、镶嵌、贴金等工艺,并出现了螺钿工艺。



三门峡虢国墓M2001出土幎目

总体来看,商周文明在传承中出现了显著的变革:商王朝对地方的控制具有一定集权性质,西周则更多依靠代理人实施统治;西周都邑布局更趋复杂,出现了单体组合式庭院建筑;墓葬等级分层更加明显,单辟陵区制度扩及重臣与诸侯;礼器使用由重酒组合转向重食组合,民本思想开始觉醒,不再提倡用人殉葬或充当人牲;文字记录系统更趋完备,出现了长篇铭文;手工业分工愈细,生产规模超越商代。

东周时期是王朝文明的转型阶段。这一时期,诸侯国都邑规制出现了明显的僭越,布局模式也趋于多样化。东周王城面积约9平方公里,晋都新田由8座城址组成、总面积约45平方公里,赵都邯郸、郑韩故城、燕下都武阳等均规模宏大。聚落体系呈多极化发展,随着周室东迁、王权衰落,各诸侯国逐渐形成了自身垂直管理的聚落体系。社会阶层出现了显著的流动性,传统的宗法等级关系趋于瓦解,官僚制度也由贵族世袭制逐渐转向集权政治下的遴选制。

文字系统呈现更加多样化的面貌。金文在春秋中期以后出现显著的地区风格;战国中期以后,兵器、度量衡等器物成为重要的铭文载体。同时,简牍和帛书成为新的文字载体。

工商业方面,青铜冶铸出现了统一预制附件、花纹模压印、叠铸工艺和失蜡法等新技术,其中失蜡法不晚于春秋中期已在使用。装饰工艺新出现了铸镶、错嵌、贴金、鎏金、刻纹等多种技法。货币种类繁多,度量衡制度也渐趋规范。琉璃器以“蜻蜓眼”式圆珠最具特点。纺织业中,齐国号称“冠带衣履天下”,丝织品种类十分丰富。



曾侯乙墓出土的镶嵌绿松石铜豆

在讲座的结尾部分,王立新教授引用孔子“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作结,并进一步指出,东周时期物质文化持续发展、技术不断创新、经济极大繁荣,但在精神文化与信仰层面却出现了颠覆性变化:王室东迁后王权衰落,诸侯国都邑的规制比肩甚至超越周王室,各诸侯国形成自身垂直管理的聚落系统,宗法制的约束渐趋松弛,世袭制受到冲击,以遴选制为特征的官僚体系逐渐形成,礼仪规制上的僭越层出不穷。面对“礼崩乐坏”的社会乱象,孔子追慕西周盛世。然而真实的历史结果是,尽管王权衰落、群雄迭起,但以周王朝倡导的礼乐文明为纽带,最终在黄河、长江流域的广大区域内形成了拥有文化认同与观念认同的共同体,将中华文明的发展推向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峰。



讲座现场座无虚席

在讲座最后的互动环节中,观众就夏商周时期青铜实用器与祭祀用器的区分、甲骨占卜方法、环嵩山地区成为中华文明起源核心区域的原因等专业问题提出疑问。王立新教授一一进行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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